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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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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戴勝凡跟在年輕道士後頭,他的腳步放的很緩,和前面的人保持了一定距離,但又不會離得非常遠。他的神色淡然,但仔細看,會發現他的後頸全是細密冷汗,他那質地精良剪裁考究的內搭襯衫領口沾滿了汗漬。

雖然他常來這座山莊,但是這間地下室,那麽多年了,自從那件事後,他還從未踏足過。

“你很緊張,”淡淡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你在害怕什麽?”

戴勝凡眸光一緊,目光落在前方人挺拔的背脊上。

他清了清嗓子,“你在說什麽?我沒有。”

“下樓後你的心跳速度很快。差不多達到在地面上的0.75倍。”

戴勝凡面上終於露出了震驚。他們之間至少保持了五米以上的距離,這樣的耳力是人類能夠達到的嗎?

“我沒有害怕,這裏沒有會讓我害怕的東西。我只是,”戴勝凡的聲音頓了頓,“有點激動。”

“激動。”聞鑰知眉梢一挑。

“聽說過近鄉情怯嗎?”戴勝凡微微笑了笑,拿出口袋中的一條精致絹帕,拭去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對於即將能夠看到的,掛念許久的人,會生出一種莫名緊張的情緒。”

聞鑰知沒興趣去解他的啞謎,只輕嗤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走到之前與陸鑫橙分別的地方後,戴勝凡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道再熟悉不過的木門。

每年,他都會遣人下來打掃,下面無灰無塵,所以哪怕十幾年過去了,還是嶄新幹凈的和新建的一樣。

註視著那扇門,他的目光中終於流露出了幾分暖意。

但是那目光中的柔情,立刻被打斷了。

“戴勝凡,沒想到你真的有膽子來!”頭顱幾想要跳起來,無奈他現在能力有限。只能自下而上地註視著仇敵。

戴勝凡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嗤地笑了出來。

他的語氣十分詫異,“龔餘,真的是你?我的老朋友,你如果不說話,我都沒認出來。”嘴上說著客套話,戴勝凡的表情卻是掩飾不住的嘲諷。

龔餘顯然已經快氣炸了。

“真是蟑螂般頑強的生命力啊!”戴勝凡感嘆了聲,轉身向小道士,拱了供手,“楊大師,沒想到您的手段如此,高明——佩服佩服。”

聞鑰知瞥了眼安靜立在一旁的陸鑫橙,沒有說話。

龔餘看向年輕獵鬼人,目中怒火在絕望中燃燒:“你們果然是一丘之貉。”

自知今日大概在劫難逃,龔餘十幾年積攢的怒火只能從口中發洩了——

“姓戴的,你@¥%不得好死,你喪盡天良壞事做盡,你會遭到報應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我在十八層地獄等著你。”

“不好意思,你做不成鬼了。”龔餘沖聞鑰知擡了擡下巴,意思是處理掉這個渣滓。

然而,身側的道士沒有任何動作。

他看上去完全沒有要出手的意思,一臉淡漠向雇主發問:“我很好奇,十七年前,這個地方發生過什麽事?”他稍作停頓,“以及,那扇門後,你藏了什麽東西?”

戴勝凡心中隱隱升起了一種古怪的不安,但面上兀自保持鎮定:“這不是你應該關心的事。讓他魂飛魄散,我給你兩倍酬金。”

“好啊。”聞鑰知答應的爽快,卻遲遲不見行動。

戴勝凡已經意識到不對勁,他拔腿就要走,身體卻無法再動彈——

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如同鋼鉗不可撼動。

戴勝凡抵抗了兩下,發現力量上根本不在一條水平線,放棄了抵抗。他盯著面前的人,目光森然“你到底是什麽人,你不是楊景泰。”

一旁,躲在掩體後的戴歲看到父親受制於人,第一時間就想要沖出去,卻被人一把拽住。他側過頭,陸鑫橙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

灰發青年緩緩沖他搖了搖頭:“那個人沒有惡意,只是有些問題想讓戴導回答一下。”他在少年耳邊輕聲說道,“你爸爸的秘密,你不是也好奇了很久嗎?

戴歲直直看了過去,全身繃緊的肌肉卻不見放松。

“招魂是為了殺人,你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殺龔餘。但是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唯一的解釋,你在用人命做祭品。那扇門後,是你供奉的邪靈吧。”

門上被高階道士下了禁制,聞鑰知沒法感知到門後的事物,但從戴勝凡的表現來看,這門後必是他及其看重的東西。“

“邪靈,什麽是邪靈啊?”戴歲小聲問道。

陸鑫橙側頭看了孩子一眼,神情有些覆雜。他聲音微頓,“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戴勝凡目光不著痕跡瞟了眼腕表,他下來之前有交代過,如果半小時之內沒有動靜,上面的人就會讓他請來的大師做法。

“不願意說的話,那就請我們的朋友幫個忙吧。”

聞鑰知往外走去,再回來時,手上拖著一道身影。正是已經昏厥的楊景泰。

他將人往地上一扔,劈啪在對方臉上甩了幾個巴掌。

楊景泰悠悠醒轉,捂著燙紅的雙頰,他迷茫打量著四周。

聞鑰知在他面前蹲下,唇角微勾,“楊大師,請你幫個忙。”

楊景泰看到這張俊臉渾身的疼痛就變得更加劇烈,他猛地咳了幾聲扯動傷口,面部猙獰,“您吩咐。”

“很簡單,”他指向那扇華麗無比的拱門,“把上面的禁制解了。”

楊景泰順著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半道撞上了戴勝凡幾乎要吃人的眼神。

“不可以——”情急下,戴勝凡聲音嘶啞,幾乎破音。與此同時,龔餘的頭顱高高躍起,正好撞在戴勝凡的門面,戴勝凡被撞得後仰,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你閉嘴吧,狗東西。”頭顱落地後轉了個向,嘲諷道,“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嘴臉吧,你的罪行馬上就被公之於眾了。”

戴勝凡捂著額頭,咬著牙,“楊景泰,我是你的雇主,我命令你,不可以。”

楊景泰的表情也是相當的無可奈何,他沖前雇主搖搖頭,表示自己現在也身不由己。作為一名紫袍法師,楊景泰能夠解除同一級別法師設下的禁制。

楊景泰受傷不輕,光是走到門前都很吃力了。他深吸一口氣,掏出一張空白符紙,隨手沾了點身上的血,龍飛鳳舞開畫。

雙指夾著符紙重重按在墻上,符紙自燃焚盡。

數道目光齊齊匯聚,空氣中似乎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類似琴弦斷裂聲,繼而無形的屏障消失。

甚至戴歲都露出了好奇的眼神:“不知道那門裏面會有什麽?”他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他一向做派沈穩的父親失態成這個樣子。

陸鑫橙罕見的沒有回應他。他註視著身邊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目光隱晦的閃動著。

禁制破解後,楊景泰立刻退後數步。

聞鑰知走了過去,修長韌勁的五指搭上黃銅叩門。他渾身肌肉緊繃,異瞳倒映出暗金鎏光,戰備狀態拉滿。

戴勝凡緊緊盯著黑色勁瘦背影,目光中交雜著覆雜的恐懼和憤怒,捏緊的拳心幾欲被指甲嵌出血來。

“等等。”關鍵時刻,一道聲音打斷了緊張的氛圍。

戴勝凡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他隱隱覺得聲音有幾分耳熟,而眼前的聞鑰知居然真的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轉身面朝空氣,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些不耐煩,但語氣竟然意外的和氣,“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戴勝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原本的空氣慢慢凝成了一個高挑人影。

看清輪廓後,戴勝凡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裏面的不是邪靈,”青年的語氣溫和但篤定,“如果猜的不錯,是你的家眷。”

青年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灰發將他的皮膚襯得如霜似雪。他一面說著,一面將目光落在的戴勝凡身上。“是吧,戴導?”青年唇角勾起,露出了標志性的笑容。

這個笑容相當有感染力,作為一個演員,他如果恰巧遇到了一個適合的角色,一部出圈的影視劇,應該會有很不錯的觀眾緣,也許能就此爆紅也說不定。

但是同樣的,如果機緣不巧,他也可能一輩子都是藉藉無名的二十八線。

戴勝凡對於這張臉再熟悉不過了,他只是沒想到還能見到這炮灰。戴勝凡怒而轉向楊景泰:“你不是說已經完成鎮魂了嗎?”

被逼著完成施法後楊景泰虛弱地倚在墻邊,氣若游絲,“我沒有,這麽說過……”

戴勝凡立即明白過來,他視線轉移到了聞鑰知身上,這都是這個人設的局,只是為了將他騙下來。他心已經沈底,戴勝凡絕望問道:“所以那幾個人也都沒死?”

聞鑰知沒有理會,只冷聲道,“回答他的問題。”

戴勝凡被那看死人般冷峻的目光盯得發毛。他扭過頭,視線又對上了“和善”的年輕惡鬼。

他不明白,一個人身前死後怎麽會差距如此之大。這位現在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艷麗的毒蛇,明明齒尖的毒液能一擊致命,但它偏要用身體慢慢地將人層層包裹,直至獵物窒息而死。

戴勝凡受制於人,知道今日勢必得交代出一些。

那些本來將是永不為人知的秘密,不過在場的這些人,在他出去後有的是辦法讓他們閉嘴。

“在最開始你們進組的時候,我就說過,這個地方絕對不能進。踏足禁地的人,本來就死有餘辜,更別說你還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在你竊取寶石的那刻起,你就要有為貪婪付出代價的覺悟。”戴勝凡這種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態,如果此刻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被他激怒,從而順著他的話題而下,陷入自證陷阱。

陸鑫橙卻沒有絲毫被這種情緒所影響。他的情緒可以用波瀾不驚來形容:“十幾年間你就是利用人的好奇心和貪欲,引誘一個個人下到地下室,這十幾年死在這裏的人,兩只手都數不過來了吧?”

戴勝凡的瞳孔猝然收緊,唇角緊繃,“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

“這位聞先生在刑警隊有人脈,我們可以讓他統計一下這些年在這座山莊周邊報案的失蹤人口。”

突然被提及的聞鑰知眼神明顯的一頓,繼而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侃侃而談的鬼魂,唇角微微抿了抿。

戴勝凡深吸一口氣,指向地上頭顱,“就算真有,那人命也都是這個怪物殘害的,與我何幹?”

龔餘毫不客氣的回擊:“你才是怪物,真想把你的心挖出來,那一定比恒河的水更臟更臭。”

戴勝凡立刻回擊:“看看你現在的模樣,說是魔鬼都算是在誇你……”

聞鑰知揮手打斷狗咬狗:“都閉嘴,”獵鬼人冷著臉,他的聲音並不響,但威懾力拉滿,在場一切的人和非人都瞬間消音。

聞鑰知轉向陸鑫橙,“你繼續……”

“當然,你一直以來都想要除掉龔餘,不可能那麽好心的投餵他,但你卻還是將一條條人命送到他的嘴邊,唯一的解釋,”陸鑫橙稍作停頓,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朝某個方向瞥了眼。

戴勝凡順著他眼神看去,只看到了成堆亂石。

“當年龔餘只吃了一部分的肉靈芝,而剩下的部分被你取走了。肉靈芝提供氣運需要血肉滋養,所以,你拿人命獻祭,讓它給你源源不斷的提供氣運。”

“不可能!”龔餘打斷道,“當年是他老婆吃下去的,她老婆早死透了,那東西也跟著沒了。”

陸鑫橙沒有反駁他,只看向戴勝凡。

眼神就像看著一具屍體。

戴勝凡明顯慌了,他喉結上下滾動,面色陰沈,“你怎麽知道的。”

聞鑰知早已經猜到了那肉靈芝是什麽。

“當年你們在礦下看到的,是一株活太歲,太歲能給所有者提供極強的氣運。”

他頓了頓,“而只有活著的太歲才能源源不斷的提供氣運。”

龔餘在邊上見縫插針的開口:“當時我情急之下吃了半株,剩下的根部沒有了活性,眼看就要廢掉了。戴勝凡自己不敢吃,就騙他夫人吃了下去。”他冷呵道,“那女人當時才剛懷孕。就被這人渣當成損耗品。”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戴勝凡的面色如紙,這顯然就是他最想要隱藏的事,也是他最最最不願去回憶的過往。

“我不知道,她沒告訴我,她懷孕了……”他的嘴唇微微發顫,“如果我知道的話,我絕對不不可能會讓她把那東西吃下去……”

當得知妻子已經懷孕後,戴勝凡悔恨萬分,但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奇怪的是吃下太歲後,謝冉並沒有像龔餘那樣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只是胃口比尋常的孕婦大很多,醫院裏查出是個男孩,戴勝凡期待中又有些緊張。

自從身邊有了太歲的庇佑,他的氣運果然一飛沖天,各種國內國際大獎接踵而至。

隨著妻子孕肚漸大,他日益把那顆暗雷忘在身後。

十月後分娩之際,妻子難產。

戴勝凡在病房外等了整整12個小時,醫生出來後搖頭遺憾道,“大人沒保住。”

“我兒子呢?”戴勝凡倉皇拽住醫生。

醫生惋惜道,“雙胞胎大的那個也沒了,但是弟弟保住了。”

“弟弟……”

戴勝凡震驚到失語……他獨自在醫院過道上怔楞了許久。在之前的孕期檢查中,醫生從沒告訴他妻子懷的是一對雙胞胎。

那所謂的弟弟是什麽……他心中強烈的不安鼓動著,磨蹭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去保溫箱前探視。

“孩子出來的時候只有4斤都不到,臉都憋紫了,連哭聲都發不出來。”護士憐惜的聲音從旁傳來。

隔著一層玻璃,戴勝凡看到了孩子安靜地躺在那裏,不吵也不鬧。

小小的一個,看上去就和正常的新生兒沒什麽區別。

護士覺得這個父親很奇怪,來探視的父親很少有如此平靜的。仔細去看他註視孩子的目光中沒有柔情也沒有擔憂,還隱隱湧動著一種怪異的情緒。

只有戴勝凡自己清楚,

那是對未知的恐懼。

“爸,”少年茫然的聲音將戴勝凡硬生生從回憶中拽回了現實。

十七年的日子在腦海中快速飛躍。

眼前人已經從保溫箱中只有小臂大的嬰孩,變作了高挑少年。雖然心性依然如孩童般純粹,但有棱有角的面部線條和修長的身型,無一不在表明他已經馬上要成為一個成年人了。

戴歲從掩體後站了起來,夢游般走到他的父親面前,像是已囈語般又重覆了一句,“爸?”

戴勝凡的瞳孔終於聚上了焦,看清兒子的那一瞬間,仿佛迎面有一片巨大海浪撲面而來,將他整個人都拍懵了。

慌亂間,他只喃喃道:“你怎麽會在這兒,你不是在睡覺嗎?”

“我聽到你們說的話了,是真的嗎?媽媽,還有哥哥……”少年的聲音顫動著叫出了兩個陌生的稱呼。

戴勝凡沒有正面回答,少年澄澈的眼睛直視過來,他垂下眼瞼避開視線。

“還有,你殺了很多人。”少年一字一頓,“也是真的?”

他想要聽見父親的回應,天真的希望聽到反駁的聲音,男人卻依舊是沈默。

半晌沈沈的聲音響起,“還不都是為了你,麻煩的東西。”男人嘆了口氣,眼中的陰鷙不再掩藏,他露出了最陰狠最黑暗的那面。

戴勝凡將手上昂貴的腕表狠狠一捋,堅硬的金屬表殼立即劃破皮膚,瞬間鮮血四濺。

站在他身前的少年白皙面龐被溫熱的血液浸染,他詫異地睜大眼睛看向父親。在他成長過程中這個男人雖然陪伴的時間非常有限,但一直是他所敬愛的唯一親近的人。

但現在,對方卻讓他感到陌生而恐懼。

腦子裏是這麽想的,但是當聞到香甜的血味,原始的本能讓他不自主地伸出了舌頭……

熟悉的滋味讓他整個人陷入了眩暈之中。

腦袋沈沈中,聽到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殺了他們。”

少年的雙眼失去了焦距,變得血紅,

他傀儡般重覆跟讀:“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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