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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真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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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真相(四)

秦究看著他, 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

那些論文裏寫得天花亂墜的“神經元可塑性”、“意識錨定”、“腦機接口算法”,到了最後,不過是一個人, 用自己的腦子, 去換另一個人的命。

他嘆了口氣, 說:“我去給你申請A大的超算權限。”

技術層面, 這套方案分為三步。

首先,通過腦機接口采集棠燁的神經信號。

因為棠燁大腦受損, 神經元活躍度極低,信號微弱到普通設備根本無法捕捉。宋意和秦究花了兩個月, 研發出一套超高靈敏度的信號放大器, 把那些微弱的脈沖放大、過濾、解析, 轉化成可以被計算機識別的數據流。

第二步, 搭建虛擬世界。

超算根據宋意大腦的結構和連接模式,構建出一個基礎模型, 一個空白的、等待被填充的世界。這個世界的一切感知:視覺、聽覺、觸覺、嗅覺,都由超算實時計算生成, 再由腦機接口反饋給接入者的意識。

接入者進入這個世界後,會理所當然地以為一切都是真實的。所有事情會按照合理的邏輯推動,像真正的人生一樣自然流淌。

可問題卡在了這裏。

搭建什麽樣的世界,才能讓棠燁的認知不產生排斥?

意識接入不是簡單的數據傳輸。如果虛擬世界的設定與棠燁的認知相悖,他會本能地抗拒、懷疑,甚至拒絕接受, 而他的神經信號本就微弱,一旦產生排斥,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宋意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想了很久。

最後定下, 十年後。

這是一個在現有認知基礎上自然延伸的時間節點。十年的跨度足夠新鮮,能激發好奇與探索欲,卻又不會陌生到讓人無法接受。棠燁會好奇、會探索、會試圖理解這個世界,而這些,恰恰是激活神經信號最需要的動力。

為了構建這個世界,宋意開始瘋狂做功課。心理學、行為學、人際關系學……他把能啃的書都啃了一遍。

他把棠燁的人際關系網一條條拆開梳理:家人、朋友、大學同學、甚至這些人的人際關系網,他把每一個人都摸得清清楚楚。他做調查訪問,給每個人做心理側寫,推演他們十年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從事什麽工作,甚至該用什麽語氣說話。

就連棠燁常去的那些地方,他全部覆刻進虛擬世界。

第三步,把棠燁的神經信號接入他的大腦。

這需要兩個人實現神經信號的同步共振,像兩把音叉,敲響其中一把,另一把會跟著振動。宋意的大腦必須成為那個振動的接收者,把棠燁微弱的意識包裹進來,用自己的神經元去激活它、滋養它、讓它重新燃燒。

“理論上,”秦究說,“只要棠燁在你的意識裏意識到自己還活著,神經信號就會活躍起來。只要信號活躍度達到正常人的水平,他就能蘇醒。”

可到這一步又遇到了新的難題。

要用自己的神經元去滋養棠燁的意識,意味著他的意識必須和棠燁的意識綁定在一起。

可這個世界需要一個能盯著試驗進展、把信息上傳給超算、讓秦究判斷試驗是否成功的人。

宋意又開始啃書。意識理論、認知科學、腦功能分區……最後他找到了一條路。

把大腦的意識分成兩份。

主意識體,作為激活棠燁神經信號的主要載體,在虛擬世界與棠燁綁定;潛意識體,隱藏起來,暗中觀察,記錄棠燁神經信號的每一次波動,以及虛擬世界可能發生的意外。

他還將超算程序以擬人化角色的形式投入虛擬世界,輔助潛意識體暗中行動。

可風險也隨之而來。

他和秦究反覆推演,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隨著棠燁的神經信號被激活,他的意識會越來越強。因為他本就在宋意的大腦裏“著床”,會逐漸擠占宋意的神經回路。

這就好比一座小橋本來只能承載一個人,如今 非要承載兩個綁在一起的人。一旦超出承重,橋會塌,兩個人都會掉進河裏。

所以,如果棠燁的神經信號徹底恢覆,而二人的意識在虛擬世界裏滯留太久,結果只有一個——

一起出事。

唯一的解決辦法,是讓棠燁的意識主動脫離。

脫離的方式,是死亡。

在虛擬世界裏,讓棠燁經歷一次“意外死亡”。當他的意識感知到自己已死,會本能地脫離載體,回到自己的大腦,才能逆轉神經元雕亡的趨勢,讓他真正蘇醒。

意外死亡。越是突然,越是不留痕跡,越好。

而一直暗中觀察的潛意識體,將成為這個計劃的執行者。只要棠燁的神經信號徹底恢覆,他就可以在虛擬世界裏制造一場“意外”。

可這需要時機。

早了,神經信號還沒激活到足夠強的程度;晚了,兩人意識糾纏太深,誰都出不去。

每一步都是前所未有的風險。沒有先例,沒有參照,沒有任何佐證。

觀測室裏,宋意躺在連接滿線路的醫療床上。電極貼片從太陽穴一直貼到鎖骨,密密麻麻的數據線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

監控屏幕上,兩條波形在跳動,一條屬於宋意,另一條,屬於棠燁。

秦究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

“最後問你一次,”他聲音壓低,“確定嗎?”

宋意聽著,目光落在窗外。

夕陽正沈下去,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和八歲那年傍晚,玉泉村的池塘邊,一模一樣的顏色。

宋意沒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旁邊的顯示器。屏幕上,是棠燁病房的實時畫面,那張蒼白的臉,安靜的睡顏,胸口微弱起伏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

然後,閉上眼。

“開始吧。”

棠燁站在角落裏,目光落在宋意闔緊的長睫上。

明明才十五歲,眉眼間的疲憊卻像壓著千斤重的石頭。他那麽瘦。瘦得顴骨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可他闔上眼的那一刻,嘴角是平的,眉頭是松的,像只是要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

棠燁伸出手,輕輕觸向他的額頭,他知道自己什麽都碰不到。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穿過那片皮膚的瞬間——

宋意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棠燁的手頓在半空。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張臉。那雙眼睫依舊闔著,安靜的,像兩片落下的蝶翅。可剛才那一顫,不是錯覺。

不是錯覺。

“啟動程序。”

秦究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超算的嗡鳴聲驟然加劇,銀白色的機身上,無數指示燈同時亮起,像沈睡的巨獸睜開了眼睛。屏幕上,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一行行代碼瘋狂刷新——

【虛擬世界框架搭建完成】

【意識接入通道已開啟】

【主意識體已就位】

【超算輔助程序已註入】

【倒計時:3、2、1——】

【啟動。】

白光鋪天蓋地湧來,淹沒了一切。

棠燁什麽都看不到了。聽不到了。感覺不到了。

他像一片羽毛,在無邊無際的白裏漂浮。沒有方向,沒有重量,沒有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

“棠燁。”

有人在喊他。

棠燁猛地睜開眼,視野裏是冷白色的燈光,金屬質感的設備。秦究站在他面前,正把他頭上的銀色環狀設備取下。

棠燁撐著坐起來,腦子還有些恍惚:“我看到了……宋意構建了虛擬世界。”他看向秦究,目光灼灼,“後來呢?為什麽不繼續了?宋意為什麽現在會昏迷,成為……植物人?”

秦究將銀色頭環放到一旁的設備架上:“我猜測,宋意極有可能看到了那本筆記。”

“筆記?”

“那本筆記裏……”秦究頓了頓,看向棠燁的目光覆雜,“有你意外死亡的記錄。”

棠燁瞳孔微縮。

“宋意以為,我們要謀殺你。所以他選擇和自己的另一份意識同歸於盡,關閉自己的意識。”

“關閉自己的意識?”棠燁重覆著這幾個字,眉頭擰緊,“他怎麽可能做到?這怎麽可能——”

“棠燁。”

秦究打斷他:“在這個世界裏,宋意就是主宰。”

棠燁楞住了。

“你的兩次意外事故,能成功躲過,都是因為宋意。”秦究一字一頓,“包括你車禍後,身體恢覆得極快,都是因為他。”

棠燁沈默著,眼底有東西在劇烈翻湧。

“現在,只有你能救他。”秦究繼續說。

“這個世界的科技水平,遠高於你們原來的世界。”他頓了頓,“在我的原始設定中,我要找宋意合作,研究利用超算進行植物人腦部治療。他做這樣的設定,一定有他的預見性。”

棠燁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秦究,落向房間中央那張醫護病床。

宋意安靜地躺在那裏。

蒼白的臉幾乎要融入白色的枕頭,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胸膛微弱的起伏是這具身體還活著的唯一證明。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在空曠的空間裏格外清晰,像一根細針,一下一下紮在棠燁心上。

他那麽強大。

強大到能在一個人的腦子裏構建一個完整的世界,把每一個人都安排得清清楚楚,他那麽聰明,做事永遠周全,永遠妥帖,永遠把一切都計算得剛剛好。

怎麽會想不到——

他的主意識體和潛意識體,有一天會對抗?

棠燁盯著那張幾乎沒有生氣的臉,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攥緊,攥得生疼。

那些與宋意尋常的點點滴滴一幀幀閃過。

都是在這個世界裏。

都是他構建出來的。

也都是……真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是不是……時間不多了?”

秦究沒有回答。

沈默。比任何回答都沈重。

棠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依舊看著床上的人,聲音更低了:“我的意識越強大……他的意識,只會越脆弱。對嗎?”

秦究依然沈默。

但那雙眼睛裏的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棠燁終於看向秦究。那雙眼睛裏翻湧著太多東西,痛楚、愧疚、心疼,還有一種沈到骨子裏的決絕。那些情緒被壓得很深,又被燒得很烈,在眼底交織成灼人的光。

“幫我。”

他開口,“利用天樞,給他做植物人腦部治療。”

秦究眉頭皺起:“目前這項技術尚未應用於臨床,還有未知風險——”

“你也說了。”棠燁打斷他,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在這個世界,他是主宰。”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秦究看不懂的東西,是篤定,是信任,還有一種溫柔。

“他不會讓我出事。”

秦究看著他,沈默了很久。

“如果把我的神經信號,作為接收振動的那把音叉,去刺激他的神經信號,他會不會有機會醒來?”

秦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

他轉身走向操作臺,手指在懸浮的光屏上快速點觸,“你需要構建新的虛擬世界嗎?”

“太麻煩了。”棠燁搖頭,目光再次落在病床上那張蒼白的臉上,“就讓我……再次進入他的回憶吧。”

秦究聞言,手上的動作更快:“我現在啟動天樞。”

巨大的嗡鳴聲開始在實驗室裏回蕩。穹頂之上,天樞超算開始運轉,無數光點沿著透明的管線流動,匯聚成璀璨的銀色河流。

秦究拿出一個頭盔型的傳感器,細如發絲的探針在接觸到皮膚時會自動貼合神經元的分布。

“戴上它。它會捕捉你的神經信號,轉化成天樞能識別的頻率。當你們的神經信號產生共振,你就能進入他的意識深處。”

棠燁接過,走到醫護病床前,低頭看向床上安靜的人。

宋意的眉頭微微蹙著,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著什麽。棠燁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道蹙起的紋路,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麽。

“等著我。”他的聲音很低,只有自己能聽見,“一直是你主動找我,這次,換我來找你。”

他戴上盔型傳感器,躺在實驗臺上,看著秦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讓操作臺後的秦究楞住了。

“你叫什麽?”棠燁忽然問。

秦究手指一頓。

棠燁擡眼看了一下頭頂那個正在轟鳴運轉的龐然大物:“它叫天樞。”又看向秦究,目光清亮,“你叫什麽?”

秦究沈默了一秒,隨即彎起嘴角,那笑容溫和得像初春化開的雪。

“我叫初元。”

棠燁點點頭,笑意更深了些。

“謝謝你,初元。”

話音剛落,白光再次吞沒棠燁。

他睜開眼。

夕陽正沈在山坳口,把整個玉泉村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炊煙從青瓦屋頂裊裊升起,在晚霞裏扯成幾縷淡淡的絲線。遠處群山如黛,層層疊疊地淡下去,最後一抹融入天際。

老柳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粉色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露出細瘦的腳踝。

他手裏舉著一顆玻璃珠,對著夕陽的方向,瞇起一只眼往裏看。晚霞透過那顆彩色的珠子,在他臉上落下一小團迷離的光斑。他看得專註,睫毛一動不動,像一尊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小雕像。

像一幅畫。

棠燁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停在他面前。光影被遮住,孩子放下玻璃珠,仰起臉,那雙鳳眼擡起來,靜靜地望著他。

良久,他長睫眨了眨,開口:“你是誰?”

棠燁笑起來,眉眼舒展,溫柔得要化進這漫天晚霞裏。

“我來赴一個約定。”

他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學著小孩的樣子,望向遠處那輪正在下沈的太陽,“和我朋友的約定。”

小孩楞了一下,隨即和他並肩,望向同一個方向。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高一低,托著腮,靜靜望著夕陽。兩雙眼睛一眨不眨,像怕眨一下,那輪暖融融的太陽就會消失不見。

炊煙從山村的某個角落升起來,飄來淡淡的飯香。

“你也在等人嗎?”棠燁問,聲音很輕。

“嗯。”小孩點點頭,“我在等哥哥。他每天這個時間,都會來這裏。”

棠燁側過臉看她,目光柔軟得不像話:“真巧,我等的人,也習慣在這裏等我。”

小孩沒說話,只是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太陽又往下沈了一點。

棠燁忽然說:“太陽快要落山了。”

小孩抿了抿唇,垂下眼。

“我今天……有很多話,想和他說。”

棠燁笑了:“那好啊。”他頓了頓,“想玩彈弓嗎?”

小孩的眼睛瞬間亮起來。他從身後的粉紅書包裏掏出一個彈弓,遞給棠燁。

那是用老樹杈做的,樹皮被磨得光滑,綁著兩根紅色的橡皮筋,握把處不知被誰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意”字。

棠燁接過來,拇指撫過那個刻字,指尖微微一頓。

他站起身,在地上撿了一顆小石子。他給小孩示範怎麽捏石子、怎麽拉皮筋、怎麽瞄準,然後一松手,石子嗖地飛出去,遠遠落在池塘裏,咚一聲輕響。

小孩眼睛瞪得圓圓的,亮晶晶的。

棠燁把彈弓遞還給他,蹲在旁邊教他。大手握著他的小手,對準一棵老槐樹的樹幹。

“嗖——”沒打著。

再來一次。

“嗖——”還是沒打著。

再來。再來。

終於,“啪”一聲,石子撞在樹幹上,彈開老遠。

小孩回頭看他,眉眼彎彎的,像盛了光。

棠燁心裏又酸又軟,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宋意——!”一道粗啞的嗓音劃破了傍晚的寧靜。

小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棠燁回頭。

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沖過來,滿身酒氣。他一把扯住小孩的手腕,力道大得把他整個人從石凳上拽了起來。

“你居然躲在這兒?跟我回去!”

“不要——!我不回去!”宋意拼命掙紮,男人用力扯她,他瘦小的身體像風裏的一片葉子,被拽得踉蹌。

棠燁終於知道這是宋意什麽時候的記憶了。他站起身,一步上前,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放下他。”

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

男人被這力道攥得一楞,隨即惱羞成怒,瞪著通紅的眼:“你他媽誰啊?少管閑事!這是我兒子!”

宋意臉色一白,嘴唇都在抖:“我、我不是他兒子……”

“怎麽不是?!”男人甩著手想掙脫,卻掙不開棠燁像鐵鉗一樣的五指,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你他媽就是老子的種,還是那種惡心的Omega!快跟我回去做手術——”

“砰。”

一拳砸在臉上。

男人慘叫著捂住臉,踉蹌後退:“你他媽有病——!”

“砰。”

又一拳。

“砰。”

再一拳。

男人慘叫著摔倒在地上,捂著臉哀嚎,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邊跑邊罵,聲音越來越遠。

棠燁胸口起伏,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冷得像淬過火的刀刃。

“只會欺負老婆孩子的渣滓。”

衣角被人輕輕拽住。他低頭,對上那雙鳳眼。

“你的手。”宋意看著他,聲音細細的。

棠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有點發紅,破了點皮。他笑了笑,蹲下來:“沒事,不疼。”

宋意握住他的手,低下頭,輕輕吹了吹。擡起眼看他,認真地說:“這樣才不疼了。”

棠燁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疼了。”他彎著眉眼,“老婆吹吹,肯定不疼。”

宋意的身體微微一僵。他垂下眼,長睫遮住了所有的光。

棠燁輕輕嘆了口氣。他平視著那雙被睫毛遮住的眼睛。

“老婆,角色扮演玩夠了吧?”他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我想看看真實的你。”

宋意靜靜看著他。擡起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那只手離開的時候,棠燁睜開眼。

入目是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腰細腿長。金絲眼鏡後,清冷的眼睛正看著他,眼底翻湧著太多太覆雜的情緒,像被壓制太久的暗潮。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帶著沙啞。

棠燁站起身,擡手,拇指輕輕撫過他的臉頰,皮膚溫涼。

他搖頭。

“宋意,”他說,“我想看看現實中的你。可以嗎?”

他說著,主動閉上眼。

黑暗裏,有手指落在他臉上,很輕,很慢,像在確認什麽,又像在記住什麽。從眉骨到眼角,從鼻梁到嘴唇,那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細細描摹過他的每一寸輪廓。

他睜開眼。

十五歲的少年站在他面前。

身形消瘦,眉眼還帶著幾分青澀,那雙眼睛依舊清冷,卻少了成年後的疏離,多了幾分藏不住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圍不再是玉泉村。

一片茫茫的白光,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沒有盡頭,沒有邊界。

這個地方他來過。

那天大雪紛飛,車禍後他被黑暗吞沒,再次睜眼,就是這片白色空間。那時他遇見了十五歲的宋意。

棠燁上前一步,把少年攬進懷裏。

少年瘦削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什麽定住。隨即,慢慢地,那繃緊的弧度開始松動。他擡起手,攥住了棠燁後背的衣料,攥得很緊。

“你說有很多話想和我說,”棠燁的聲音從少年頭頂傳來,低沈而溫柔,“該不會是想在關閉意識之前,跟我道個別吧?”

懷裏的人猛地一顫。

他沒擡頭,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棠燁胸口,像要把自己嵌進這個人身體裏。

棠燁輕輕嘆了口氣。他擡手,一下一下撫著少年的後腦,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可我覺得,”他說,“你做的這些事,已經遠遠勝過世界上最好聽的情話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宋意,我們回家吧。”

懷裏的人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緊得有些發疼。

棠燁繼續撫著他的後腦,指尖穿過柔軟的發絲,一遍又一遍。

很久,他開口。

“我第一次進入你的記憶,你看到我了,對嗎?”

少年的肩膀微微一顫。

“你中止了我繼續探查。”

棠燁的掌心貼著他的後腦,能感覺到那細微的顫抖一路蔓延到脊背。

“後來我想了很久,”他說,“你選擇關閉意識,是因為我的意識已經足夠強了,強到就算意外死亡也脫離不了,強到會不斷擠占你的神經回路。”

他頓了頓。

“所以你想關掉自己。讓我的意識在你大腦裏繼續活。只要你的意識沈睡,虛擬世界就不存在,我的意識會自動脫離,回到我的大腦。”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少年柔軟的發頂。

“你是這麽想的,對不對?”

棠燁垂下眼,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胸口的腦袋。

他懷疑過。

懷疑宋意關閉意識不只是因為主意識和潛意識對抗。宋意那麽聰明,怎麽會想不到這一點?哪怕起初兩個意識是對抗的,可當主意識體知道潛意識體的最終目的後,還怎麽會想關閉意識?

除非……

除非關閉意識是不得已為之。

除非……和他有關。

沈默。

很久的沈默。

久到棠燁以為宋意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到懷裏傳來一個聲音,發啞,帶著壓抑的顫抖:

“棠燁……”

少年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很輕,卻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別再說了。”

“可是宋意,”棠燁的聲音沈下來,“這樣做的後果,是你成為植物人,真正的植物人。”

少年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睛裏,微微泛著紅,閃爍著很淡的、很認真的光。

“當初做這項試驗,我就沒想過會全身而退。”

棠燁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傻子。”

宋意楞了一下,也笑起來,眉眼彎起,那笑裏竟帶著點孩子氣的釋然:“你不也是?”

“是啊。”棠燁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輕柔,“我們天生一對。”

他看著少年,眼底的笑意慢慢沈澱成更深的東西。

“可是有一點,你算錯了。”

少年眨眨眼,不明白。

“當初你在這裏把我推下去,讓我回到現實世界,我的意識沒有脫離,不是因為我回不去。”

“是因為我不想回去。”

少年怔住了。

“因為虛擬世界裏,有你。”棠燁看著他,一字一句,“有你和兒子。”

他低下頭,在少年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少年的眼睛輕輕眨了眨,長睫顫了顫。

“宋意。”

棠燁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微涼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再推我一次。”

他望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掌心下的心跳沈穩而有力。

“用力。”

少年的眼神覆雜地翻湧著,喉結動了動。

“不要怕,”棠燁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我不會有事的。我會醒來,我會等你。”

少年抿緊唇,手掌貼著他的心口,緩緩張開五指。

然後——

用力一推。

白光驟然炸裂,腳下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棠燁的身體向後仰倒,瞬間跌入那片虛無。

他看著那個站在白光裏的少年,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那個身影變得越來越小,卻始終站在原地,望著他。

等我,宋意。

***

陽光落下來的時候,棠燁先感覺到了暖。

眼皮很沈,像被什麽東西壓著。他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光線滲進來,橙紅色的,溫的。

“醒了——!醒了醒了!”

有人喊起來,聲音又尖又亮,刺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快!快叫醫生!奇跡!真是奇跡!”

腳步聲亂成一團,有人湊過來,手電的光直直照進他瞳孔,刺得他下意識想躲,卻躲不開。冰涼的聽診器貼上胸口,有人翻他眼皮,有人按他手腕,七嘴八舌的聲音嗡嗡地往耳朵裏灌。

“瞳孔對光反射正常。”

“心率平穩,血壓正常。”

棠燁渾身軟得像被抽了骨頭,腦袋還昏沈著,像蒙了一層霧。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水。

他被吵得煩,費力地張了張嘴。

“宋意呢?”

聲音沙啞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像砂紙刮過喉嚨。

按著他手腕的護士楞了一下:“宋意?哪個宋意?”

棠燁心裏咯噔一下。

他盯著那個護士,眼睛忽然就清醒了幾分,聲音卻還是澀的:“我的大學同學……宋意。”

護士和他對視一眼,又看向旁邊的人。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

“您剛醒,先別急,”護士放輕了聲音,“先讓醫生給您做完檢查……”

話沒說完。

“篤、篤。”

門響了。

很輕的兩聲。

棠燁偏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逆著走廊的光,那身影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邊。白襯衫,衣領敞著,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上面印著電極貼片留下的紅痕,一道一道,像被什麽東西勒過。

他喘著氣,胸口起伏得厲害,似乎是一路跑過來的,連眼鏡都沒顧上戴。

那張臉就這樣毫無遮擋地露著,眉眼清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張著,還在喘。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靜靜地望著他。

陽光從窗戶斜斜切進來,落在病床和門之間的地面上,像一道分界線。

棠燁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從他眼底漾開,漫過蒼白的臉,最後停在嘴角,很輕,很軟。

他擡起手,朝著門口的方向,五指張開,像要握住什麽。

“宋意。”

聲音還是啞的,卻帶著笑。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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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甜甜的校園戀愛馬上。[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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