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營養師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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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營養師課堂
沈清辭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陸司衍寵壞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正對著一碗烏雞花膠湯發呆。
湯是陸媽林婉君昨天親自送來的，食材是蘇韻精選的，火候是家裏阿姨盯著燉了四個小時的——按說應該無可挑剔。
但她就是喝不下去。
不是不好喝。是……太像了。
連續三周，她喝過的湯有：花膠烏雞湯、花膠筒骨湯、花膠鴿子湯、花膠瘦肉湯。輪換著來，精準排班，雷打不動。
她知道這是四位長輩的心意。她知道每一盅湯都承載著沈甸甸的愛。她也知道自己應該感恩、應該珍惜、應該微笑著喝完然後說“謝謝媽”。
但她的胃不配合。
那股熟悉的、壓抑不住的膩味感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
沈清辭悄悄放下勺子，把那碗湯往桌邊推了兩厘米。
然後擡頭，正對上陸司衍的視線。
他的目光從她推碗的動作移到她臉上，在她微蹙的眉心停留了一瞬，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那碗湯輕輕挪回自己面前。
“今天早餐想吃什麽？”他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
沈清辭想了想。
“……不知道。”
“不想喝粥？”
“不是。”
“不想吃面？”
“也不是。”
她頓了頓，難得有些孩子氣地靠進椅背裏：
“就是……不知道想吃什麽。”
陸司衍看著她的樣子，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起身，把餐桌上的湯盅、小菜、蒸點一樣一樣收進托盤，端進廚房。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絲不耐的聲響。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過意不去。
“我不是嫌棄媽們做的……”
“我知道。”陸司衍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濕毛巾擦手，“是孕期正常的味覺變化，不是你的問題。”
他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
“是廚師的問題。”
沈清辭楞了一下。
“廚師不知道你現在喜歡什麽，所以還在用三周前的菜譜。”他頓了頓，“連我都不知道，他們當然更不知道。”
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來學。”
---
那天上午，陸司衍沒有去公司。
沈清辭在書房畫設計稿，隱約聽到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對，最近食欲下降……不是病理性的，應該是味覺偏好改變……”
“……不知道想吃什麽，問她她也說不出來……”
“……嗯，很擔心。”
最後一句特別輕，輕到幾乎融化在空氣裏。
沈清辭握著彩鉛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走出去。只是在心裏默默記下：他擔心了。
二十分鐘後，《今天清辭開心嗎》群裏彈出一條新消息。
陸司衍： 求助。清辭最近吃飯沒胃口，問她想吃什麽她說不知道。@所有人
不到十秒，四位長輩幾乎同時冒泡。
林婉君： 我立刻聯系酒店總廚！專門做孕婦餐的那種！
蘇韻： 辭辭以前喜歡酸甜口，但孕早期吐得厲害，現在可能變了。要重新試。
沈伯謙： 需要什麽食材？我讓人從產地直送。
陸振霆： 營養師我認識幾個，協和退休的老教授，下午約？
林婉君： 等等等等，你們都別亂來。@陸司衍 兒子，這事聽媽的。你親自學。
群裏安靜了三秒。
林婉君： 總廚教怎麽做，營養師教怎麽搭。你學會以後，清辭想吃什麽你隨時能給她做，不比到處求人強？
林婉君： 怎麽，不敢學？
沈清辭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幾乎能想象陸司衍此刻的表情——明明被親媽將了一軍，還要維持表面冷靜。
果然，五分鐘後：
陸司衍： 我學。
陸司衍： 什麽時候開始？
---
第二天下午，湖畔別墅的廚房變成了一間臨時烹飪教室。
林婉君請來的總廚姓何，是城中那家常年摘星的淮揚菜餐廳的行政總廚。
何師傅五十出頭，中等身材，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是那種真正尊重食材的手。
營養學博士姓陳，是林婉君大學同學的女兒，三十出頭，說話輕聲細語，但條理清晰。她帶來的資料厚厚一摞，封面上寫著《孕期營養支持定制方案·陸沈氏》。
陸司衍站在中島臺前，圍裙系得一絲不茍，手裏握著筆記本。
沈清辭被安排在吧臺邊的高腳椅上，面前擺著溫水和小份水果——她是“特邀品鑒顧問”。
何師傅打開帶來的保溫箱，取出幾樣食材：
“第一課，清燉雞湯。”
他一邊處理雞肉，一邊講解：
“孕期湯品的關鍵是‘清’——不是沒味道，是湯色要清，油脂要少，但鮮度要夠。這樣才能在不刺激腸胃的前提下，給孕婦補充優質蛋白。”
陸司衍低頭記筆記。他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清燉雞湯要點——
1. 雞選一年以內的，太老則油重，太嫩則鮮味不足
2. 焯水要冷水下鍋，慢火升溫，浮沫才能撇凈
3. 燉煮中途不加冷水，不掀蓋
4. ……
何師傅瞥了一眼他的筆記，眼角有笑意，但沒說什麽。
三小時後，兩盅雞湯同時出鍋。
一盅是何師傅示範的，湯色淡金，清澈見底；另一盅是陸司衍跟著做的，湯色略深，但同樣澄凈。
何師傅各舀一勺品嘗，點了點頭：
“第一次做成這樣，有天賦。”
陸司衍沒有應聲，只是把兩盅湯並排放在沈清辭面前。
她先嘗了何師傅那盅。很鮮，很清，確實好喝。
然後嘗陸司衍那盅。
入口的瞬間，她楞了一下。
“怎麽了？”陸司衍立刻問。
“……淡了一點點。”沈清辭又嘗了一口，“但是，好像剛好是我現在想喝的那種淡。”
何師傅笑了：“這就是天賦。不是模仿師傅的手藝，是捕捉食客此刻的需求。”
陸司衍沒說話，但沈清辭看到他低頭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
清燉雞湯——她喜歡比標準淡0.5成的版本。
---
第二課是孕期控糖甜品。
陳博士先講理論：孕期胰島素敏感性下降，血糖波動比非孕期更劇烈。
甜食不是不能吃，是要“聰明地吃”——控制總量，搭配蛋白質和膳食纖維，選擇升糖指數低的食材。
“低糖不是無糖，”陳博士說，“完全戒斷甜食反而容易導致情緒性暴食。關鍵是讓每一口甜味都‘值得’。”
陸司衍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下。
何師傅這次教的是燕窩木瓜盅。
燕窩提前泡發，木瓜挖去籽，填入燕窩和少量冰糖，上籠蒸十五分鐘。
陸司衍做得極其小心。他試了三次——第一次冰糖放少了，成品幾乎不甜；第二次冰糖放多了，測糖儀顯示超標；第三次，他精準控制在陳博士建議的閾值下沿。
成品端到沈清辭面前時，他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她舀了一勺，嘗了嘗。
“甜嗎？”他問。
“剛好。”她說。
陸司衍沒有立刻信她。他拿起另一只勺子，從她碗裏舀了同樣一勺，自己嘗了。
然後他微微皺眉。
“不夠甜。”他說，“你只是不想讓我再調。”
沈清辭還沒來得及否認，他已經把碗端回操作臺，重新開火。這一次，他在冰糖之外，加了幾顆去核的紅棗——紅棗的甜味更溫和，升糖指數也更低。
再嘗。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
“這個可以。”他說。
沈清辭看著他低頭洗鍋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昨晚說的話：
“連我都不知道她現在喜歡什麽，他們當然更不知道。”
他在用他的方式，成為那個“知道”的人。
---
三天後的清晨。
沈清辭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不是阿姨燉湯的香氣——那她太熟悉了。是一種更輕盈、更陌生的味道，像晨霧裏飄來的咖啡香，但她知道不是咖啡。
她披上開衫下樓，走到餐廳門口，怔住了。
餐桌上擺著七八只小碟，每一碟都是精巧的一人份。
蝦仁蒸蛋。蛋羹表面光滑如鏡，蝦仁是手剝的，剔去了蝦線，粉白相間地嵌在金黃色的蛋液裏。
全麥三明治。面包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中間夾著牛油果泥、水波蛋、和薄切煙熏三文魚。
牛油果奶昔。不是那種濃稠到膩口的做法，而是用脫脂奶打底，牛油果只放四分之一，點綴了幾顆藍莓。
還有一小碟她昨晚睡前隨口提過“有點想吃”的酸黃瓜——不是超市買的罐裝貨，是手工切的蓑衣刀，醬汁明顯是現調的。
陸司衍站在中島臺邊，手裏還拿著鍋鏟。
“早安。”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早餐準備好了。”
沈清辭走到餐桌前。
她先嘗了蝦仁蒸蛋。
蛋羹滑進喉嚨的瞬間，她楞住了。
不是驚艷的那種好吃。是……剛剛好。溫度剛剛好，鹹淡剛剛好，口感剛剛好。沒有哪裏特別突出，也沒有哪裏讓她不想繼續吃第二口。
她忽然意識到，這才是最難的事。
做出驚艷的菜，靠的是天賦和技巧。做出“剛剛好”的菜，靠的是對食客深入骨髓的了解。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陸司衍。
“比阿姨做的好吃。”她說。
陸司衍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低頭，開始解圍裙。動作很輕，但沈清辭看到他解完圍裙後，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
他在克制。
克制那種“被肯定了”之後想沖過來抱住她的沖動。
沈清辭放下勺子，走過去，自己伸手抱住了他。
“傻子。”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做幾頓飯而已，怎麽就高興成這樣。”
陸司衍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輕輕環住她，環住她和他還未出生的孩子。
很久以後，他低聲說：
“因為終於能為你做點什麽了。”
---
那天下午，沈清辭在陸司衍的書房裏發現了一本筆記本。
封面是素凈的灰色布紋，沒有標題。她本不該翻開，但筆記本正好壓在胎教故事集的下面，她伸手去取故事集時，它滑落在地。
翻開的那一頁，是她的字跡。
不對——是她的名字。
沈清辭低頭細看。
那是一張表格，表格頂端寫著：
沈清辭·孕期飲食偏好記錄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
日期、菜品名稱、食量、餐後反饋。
然後是一行一行的星級評分——
蝦仁蒸蛋：★★★★★（今早吃了大半碗，說比阿姨做的好吃）
牛油果奶昔：★★★★☆（喝完了，但說下次可以稍微冰一點點）
清燉雞湯：★★★★★（淡口版本，喝了兩碗）
燕窩木瓜盅：★★★☆☆（甜度剛達標，但她說“還是更喜歡鹹的”）
酸黃瓜：★★★★★（昨晚說想吃，今早做了，全部吃完）
再往後翻，還有。
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雜糧飯、鯽魚豆腐湯、玉米排骨湯……
每一道菜都有記錄，每一道菜都有星級。
有的菜後面還標註了“已優化”和具體的改進方案。
沈清辭翻到最後一頁。
這裏不是表格了，是一行一行的清單——
孕期可食·待嘗試菜譜（127道）
1. 金湯肥牛（減辣版）——陳博士說少量辣味可增進食欲，先試微量
2. 椰汁西米露（代糖版）——何師傅配方，糖度已調至安全閾值
3. 蒜蓉粉絲蒸娃娃菜——她以前喜歡吃這道，孕期還沒試過
4. 板栗燒雞——栗子碳水高，需搭配足量蔬菜
5. ……
6. 等她告訴我還有什麽想吃的。
沈清辭的視線停在那最後一行字上。
她捧著那本筆記本，在中島臺邊找到陸司衍——他正在研究明天早餐的菜單。
“陸司衍。”她的聲音有些啞。
他擡頭，看到她的表情，又看到她手裏的筆記本，瞬間明白了一切。
“……你翻到了。”他頓了頓，“還沒整理好。”
沈清辭沒有說話。
她走過去，把筆記本放在中島臺上，然後拿起旁邊那支他常用的鋼筆。
翻開第一頁——那張偏好度星級評分表。
她在蝦仁蒸蛋那一行的五顆星後面，添了一顆。
然後翻到最後一頁，在那行“等她告訴我還有什麽想吃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寫：
現在想吃的：
你做的每一道。
她寫完，把鋼筆放回原處，擡頭看他。
陸司衍看著那行新增的字，看著那顆多出來的星，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亮白變成淡金，久到廚房裏那鍋準備做晚餐的湯，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他伸出手，把筆記本合上。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
“明天早餐想吃什麽？”他問。
沈清辭想了想。
“……不知道。”
她頓了頓，彎起眼睛：
“但你做的，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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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陸司衍寵壞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正對著一碗烏雞花膠湯發呆。
湯是陸媽林婉君昨天親自送來的，食材是蘇韻精選的，火候是家裏阿姨盯著燉了四個小時的——按說應該無可挑剔。
但她就是喝不下去。
不是不好喝。是……太像了。
連續三周，她喝過的湯有：花膠烏雞湯、花膠筒骨湯、花膠鴿子湯、花膠瘦肉湯。輪換著來，精準排班，雷打不動。
她知道這是四位長輩的心意。她知道每一盅湯都承載著沈甸甸的愛。她也知道自己應該感恩、應該珍惜、應該微笑著喝完然後說“謝謝媽”。
但她的胃不配合。
那股熟悉的、壓抑不住的膩味感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
沈清辭悄悄放下勺子，把那碗湯往桌邊推了兩厘米。
然後擡頭，正對上陸司衍的視線。
他的目光從她推碗的動作移到她臉上，在她微蹙的眉心停留了一瞬，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那碗湯輕輕挪回自己面前。
“今天早餐想吃什麽？”他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
沈清辭想了想。
“……不知道。”
“不想喝粥？”
“不是。”
“不想吃面？”
“也不是。”
她頓了頓，難得有些孩子氣地靠進椅背裏：
“就是……不知道想吃什麽。”
陸司衍看著她的樣子，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起身，把餐桌上的湯盅、小菜、蒸點一樣一樣收進托盤，端進廚房。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絲不耐的聲響。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過意不去。
“我不是嫌棄媽們做的……”
“我知道。”陸司衍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濕毛巾擦手，“是孕期正常的味覺變化，不是你的問題。”
他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
“是廚師的問題。”
沈清辭楞了一下。
“廚師不知道你現在喜歡什麽，所以還在用三周前的菜譜。”他頓了頓，“連我都不知道，他們當然更不知道。”
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她的手背：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來學。”
---
那天上午，陸司衍沒有去公司。
沈清辭在書房畫設計稿，隱約聽到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她還是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對，最近食欲下降……不是病理性的，應該是味覺偏好改變……”
“……不知道想吃什麽，問她她也說不出來……”
“……嗯，很擔心。”
最後一句特別輕，輕到幾乎融化在空氣裏。
沈清辭握著彩鉛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走出去。只是在心裏默默記下：他擔心了。
二十分鐘後，《今天清辭開心嗎》群裏彈出一條新消息。
陸司衍： 求助。清辭最近吃飯沒胃口，問她想吃什麽她說不知道。@所有人
不到十秒，四位長輩幾乎同時冒泡。
林婉君： 我立刻聯系酒店總廚！專門做孕婦餐的那種！
蘇韻： 辭辭以前喜歡酸甜口，但孕早期吐得厲害，現在可能變了。要重新試。
沈伯謙： 需要什麽食材？我讓人從產地直送。
陸振霆： 營養師我認識幾個，協和退休的老教授，下午約？
林婉君： 等等等等，你們都別亂來。@陸司衍 兒子，這事聽媽的。你親自學。
群裏安靜了三秒。
林婉君： 總廚教怎麽做，營養師教怎麽搭。你學會以後，清辭想吃什麽你隨時能給她做，不比到處求人強？
林婉君： 怎麽，不敢學？
沈清辭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幾乎能想象陸司衍此刻的表情——明明被親媽將了一軍，還要維持表面冷靜。
果然，五分鐘後：
陸司衍： 我學。
陸司衍： 什麽時候開始？
---
第二天下午，湖畔別墅的廚房變成了一間臨時烹飪教室。
林婉君請來的總廚姓何，是城中那家常年摘星的淮揚菜餐廳的行政總廚。
何師傅五十出頭，中等身材，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幹幹凈凈——是那種真正尊重食材的手。
營養學博士姓陳，是林婉君大學同學的女兒，三十出頭，說話輕聲細語，但條理清晰。她帶來的資料厚厚一摞，封面上寫著《孕期營養支持定制方案·陸沈氏》。
陸司衍站在中島臺前，圍裙系得一絲不茍，手裏握著筆記本。
沈清辭被安排在吧臺邊的高腳椅上，面前擺著溫水和小份水果——她是“特邀品鑒顧問”。
何師傅打開帶來的保溫箱，取出幾樣食材：
“第一課，清燉雞湯。”
他一邊處理雞肉，一邊講解：
“孕期湯品的關鍵是‘清’——不是沒味道，是湯色要清，油脂要少，但鮮度要夠。這樣才能在不刺激腸胃的前提下，給孕婦補充優質蛋白。”
陸司衍低頭記筆記。他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清燉雞湯要點——
1. 雞選一年以內的，太老則油重，太嫩則鮮味不足
2. 焯水要冷水下鍋，慢火升溫，浮沫才能撇凈
3. 燉煮中途不加冷水，不掀蓋
4. ……
何師傅瞥了一眼他的筆記，眼角有笑意，但沒說什麽。
三小時後，兩盅雞湯同時出鍋。
一盅是何師傅示範的，湯色淡金，清澈見底；另一盅是陸司衍跟著做的，湯色略深，但同樣澄凈。
何師傅各舀一勺品嘗，點了點頭：
“第一次做成這樣，有天賦。”
陸司衍沒有應聲，只是把兩盅湯並排放在沈清辭面前。
她先嘗了何師傅那盅。很鮮，很清，確實好喝。
然後嘗陸司衍那盅。
入口的瞬間，她楞了一下。
“怎麽了？”陸司衍立刻問。
“……淡了一點點。”沈清辭又嘗了一口，“但是，好像剛好是我現在想喝的那種淡。”
何師傅笑了：“這就是天賦。不是模仿師傅的手藝，是捕捉食客此刻的需求。”
陸司衍沒說話，但沈清辭看到他低頭在筆記本上添了一行：
清燉雞湯——她喜歡比標準淡0.5成的版本。
---
第二課是孕期控糖甜品。
陳博士先講理論：孕期胰島素敏感性下降，血糖波動比非孕期更劇烈。
甜食不是不能吃，是要“聰明地吃”——控制總量，搭配蛋白質和膳食纖維，選擇升糖指數低的食材。
“低糖不是無糖，”陳博士說，“完全戒斷甜食反而容易導致情緒性暴食。關鍵是讓每一口甜味都‘值得’。”
陸司衍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下。
何師傅這次教的是燕窩木瓜盅。
燕窩提前泡發，木瓜挖去籽，填入燕窩和少量冰糖，上籠蒸十五分鐘。
陸司衍做得極其小心。他試了三次——第一次冰糖放少了，成品幾乎不甜；第二次冰糖放多了，測糖儀顯示超標；第三次，他精準控制在陳博士建議的閾值下沿。
成品端到沈清辭面前時，他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她舀了一勺，嘗了嘗。
“甜嗎？”他問。
“剛好。”她說。
陸司衍沒有立刻信她。他拿起另一只勺子，從她碗裏舀了同樣一勺，自己嘗了。
然後他微微皺眉。
“不夠甜。”他說，“你只是不想讓我再調。”
沈清辭還沒來得及否認，他已經把碗端回操作臺，重新開火。這一次，他在冰糖之外，加了幾顆去核的紅棗——紅棗的甜味更溫和，升糖指數也更低。
再嘗。
他的眉頭舒展開來。
“這個可以。”他說。
沈清辭看著他低頭洗鍋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昨晚說的話：
“連我都不知道她現在喜歡什麽，他們當然更不知道。”
他在用他的方式，成為那個“知道”的人。
---
三天後的清晨。
沈清辭是被一陣香氣喚醒的。
不是阿姨燉湯的香氣——那她太熟悉了。是一種更輕盈、更陌生的味道，像晨霧裏飄來的咖啡香，但她知道不是咖啡。
她披上開衫下樓，走到餐廳門口，怔住了。
餐桌上擺著七八只小碟，每一碟都是精巧的一人份。
蝦仁蒸蛋。蛋羹表面光滑如鏡，蝦仁是手剝的，剔去了蝦線，粉白相間地嵌在金黃色的蛋液裏。
全麥三明治。面包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中間夾著牛油果泥、水波蛋、和薄切煙熏三文魚。
牛油果奶昔。不是那種濃稠到膩口的做法，而是用脫脂奶打底，牛油果只放四分之一，點綴了幾顆藍莓。
還有一小碟她昨晚睡前隨口提過“有點想吃”的酸黃瓜——不是超市買的罐裝貨，是手工切的蓑衣刀，醬汁明顯是現調的。
陸司衍站在中島臺邊，手裏還拿著鍋鏟。
“早安。”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早餐準備好了。”
沈清辭走到餐桌前。
她先嘗了蝦仁蒸蛋。
蛋羹滑進喉嚨的瞬間，她楞住了。
不是驚艷的那種好吃。是……剛剛好。溫度剛剛好，鹹淡剛剛好，口感剛剛好。沒有哪裏特別突出，也沒有哪裏讓她不想繼續吃第二口。
她忽然意識到，這才是最難的事。
做出驚艷的菜，靠的是天賦和技巧。做出“剛剛好”的菜，靠的是對食客深入骨髓的了解。
她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陸司衍。
“比阿姨做的好吃。”她說。
陸司衍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沈默了幾秒，然後低頭，開始解圍裙。動作很輕，但沈清辭看到他解完圍裙後，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很久。
他在克制。
克制那種“被肯定了”之後想沖過來抱住她的沖動。
沈清辭放下勺子，走過去，自己伸手抱住了他。
“傻子。”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做幾頓飯而已，怎麽就高興成這樣。”
陸司衍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發頂，手臂輕輕環住她，環住她和他還未出生的孩子。
很久以後，他低聲說：
“因為終於能為你做點什麽了。”
---
那天下午，沈清辭在陸司衍的書房裏發現了一本筆記本。
封面是素凈的灰色布紋，沒有標題。她本不該翻開，但筆記本正好壓在胎教故事集的下面，她伸手去取故事集時，它滑落在地。
翻開的那一頁，是她的字跡。
不對——是她的名字。
沈清辭低頭細看。
那是一張表格，表格頂端寫著：
沈清辭·孕期飲食偏好記錄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數據。
日期、菜品名稱、食量、餐後反饋。
然後是一行一行的星級評分——
蝦仁蒸蛋：★★★★★（今早吃了大半碗，說比阿姨做的好吃）
牛油果奶昔：★★★★☆（喝完了，但說下次可以稍微冰一點點）
清燉雞湯：★★★★★（淡口版本，喝了兩碗）
燕窩木瓜盅：★★★☆☆（甜度剛達標，但她說“還是更喜歡鹹的”）
酸黃瓜：★★★★★（昨晚說想吃，今早做了，全部吃完）
再往後翻，還有。
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雜糧飯、鯽魚豆腐湯、玉米排骨湯……
每一道菜都有記錄，每一道菜都有星級。
有的菜後面還標註了“已優化”和具體的改進方案。
沈清辭翻到最後一頁。
這裏不是表格了，是一行一行的清單——
孕期可食·待嘗試菜譜（127道）
1. 金湯肥牛（減辣版）——陳博士說少量辣味可增進食欲，先試微量
2. 椰汁西米露（代糖版）——何師傅配方，糖度已調至安全閾值
3. 蒜蓉粉絲蒸娃娃菜——她以前喜歡吃這道，孕期還沒試過
4. 板栗燒雞——栗子碳水高，需搭配足量蔬菜
5. ……
6. 等她告訴我還有什麽想吃的。
沈清辭的視線停在那最後一行字上。
她捧著那本筆記本，在中島臺邊找到陸司衍——他正在研究明天早餐的菜單。
“陸司衍。”她的聲音有些啞。
他擡頭，看到她的表情，又看到她手裏的筆記本，瞬間明白了一切。
“……你翻到了。”他頓了頓，“還沒整理好。”
沈清辭沒有說話。
她走過去，把筆記本放在中島臺上，然後拿起旁邊那支他常用的鋼筆。
翻開第一頁——那張偏好度星級評分表。
她在蝦仁蒸蛋那一行的五顆星後面，添了一顆。
然後翻到最後一頁，在那行“等她告訴我還有什麽想吃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寫：
現在想吃的：
你做的每一道。
她寫完，把鋼筆放回原處，擡頭看他。
陸司衍看著那行新增的字，看著那顆多出來的星，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亮白變成淡金，久到廚房裏那鍋準備做晚餐的湯，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
他伸出手，把筆記本合上。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
“明天早餐想吃什麽？”他問。
沈清辭想了想。
“……不知道。”
她頓了頓，彎起眼睛：
“但你做的，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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