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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母校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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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母校的回響

周一清晨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江城一中古老的磚墻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沈清辭將車停在離校門還有一段距離的路邊。她沒有立即下車,而是透過車窗,望著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

門楣上,“江城第一中學”六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閃爍,像某種沈默的見證者,見證了她和陸司衍的整個青春。

今天是母校的百年校慶。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刻意選擇了簡單的裝束——白色棉質襯衫,淺藍色牛仔褲,白色帆布鞋,長發松松地紮成低馬尾。沒有化妝,只塗了淡淡的唇膏。她想以最接近學生時代的模樣,回到這裏。

校園裏已經熱鬧非凡。紅色的橫幅從校門口一直掛到教學樓,操場上搭起了臨時舞臺,校友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笑聲、寒暄聲、追憶往昔的感慨聲,混合成一片溫暖的嘈雜。

沈清辭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前走。梧桐樹比十年前粗壯了許多,但樹冠依然如傘蓋般撐開,投下熟悉的陰涼。她經過籃球場,幾個穿著校服的男生正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籃球撞擊籃板的聲音,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十六歲。永遠在追趕分數、爭奪名次、把陸司衍當成頭號對手的十六歲。

“清辭?”

一個溫和而略帶驚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辭轉身,看見一個頭發花白、戴著金邊眼鏡的老婦人,正站在圖書館門口,手裏抱著幾本厚厚的紀念冊。是高中班主任,李秀珍老師。

“李老師!”沈清辭快步走過去,眼眶不自覺地發熱。

李秀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裏滿是欣慰的笑意:“長大了,更漂亮了。我在新聞上經常看到你,珠寶設計師,沈氏集團接班人——咱們一中的驕傲啊!”

“老師您過獎了。”沈清辭有些不好意思,“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得很。”李秀珍笑著,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往她身後看了看,“哎,司衍那孩子怎麽沒來?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沈清辭一怔:“陸司衍?他……今天公司有重要的會議。”

“哦,可惜了。”李秀珍拉著她往教學樓走,“當年你們倆啊,可是咱們班的雙子星。雖然整天較勁,但老師看得出來,你們之間有種特別的默契。”

特別的默契?

沈清辭想起那些年她和陸司衍之間劍拔弩張的競爭——每次考試都要比分數,每次比賽都要爭名次,連運動會接力棒交接都要比誰更快。那叫默契嗎?那分明是……

“我還記得高三那年,填報志願的時候。”李秀珍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司衍那孩子,成績那麽好,清北隨便挑。結果你猜怎麽著?他的志願表上,只填了一個學校,就是你要去的A大。”

沈清辭的腳步猛地頓住。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感覺自己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周圍的聲音——校友們的談笑聲,廣播裏的音樂聲,遠處操場的喧嘩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您……說什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沙礫摩擦。

李秀珍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裏有種過來人的了然:“我說啊,司衍那孩子,為了跟你去同一所大學,放棄了清北。當時我還找他談過話,問他是不是太冒險了。你猜他怎麽說?”

沈清辭屏住呼吸。她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既期待真相,又害怕真相。

李秀珍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他說,‘她在哪兒我去哪兒’。”

她在哪兒我去哪兒。

七個字。輕飄飄的七個字,卻像七塊巨石,重重砸在沈清辭心上,砸得她五臟六腑都在震顫。

她想起五年前那個夏天。高考放榜,她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被A大錄取。

陸司衍是全市第三,同樣收到了A大的錄取通知書。她當時還覺得奇怪,以他的分數,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但轉念一想,A大的金融和計算機專業也是頂尖的,便沒再多想。

原來不是巧合。

原來不是“剛好”選了同一所學校。

原來是他放棄了更好的選擇,放棄了清北的光環,只為了……跟著她。

“老師,”沈清辭的聲音開始發抖,連她自己都控制不住,“您確定嗎?會不會是……他本來就喜歡A大?或者家裏希望他在江城?”

李秀珍搖搖頭,拉著她繼續往前走,穿過熟悉的走廊。

墻壁上貼滿了歷屆優秀畢業生的照片,她和陸司衍的照片並排掛在2018屆那一欄。

“我當時也這麽問。”李秀珍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遙遠而溫柔的故事,“他跟我說,‘李老師,對我來說,學校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哪裏。’”

她頓了頓,看著沈清辭越來越蒼白的臉,輕聲補充:“清辭啊,老師教書幾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但像司衍那樣的,不多見。他那份心思,藏得深,但執拗得很。一旦認定了,就是一輩子。”

一輩子。

沈清辭感覺眼眶發熱。她別過臉,假裝在看墻壁上的照片,實際上是在平覆胸腔裏洶湧的情緒。

照片上的陸司衍十八歲,穿著白襯衫,表情平靜,眼神裏有一絲她當年從未註意到的、近乎溫柔的堅定。而她自己,紮著馬尾,笑得燦爛,眼睛裏滿是少年人的驕傲和對未來的憧憬。

兩張照片緊緊挨在一起。按照姓氏拼音排序,沈清辭(Shen Qingci)和陸司衍(Lu Siyan)中間只隔了一個人。但在密密麻麻的照片墻上,他們就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永遠並肩。

“李老師!”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沈清辭轉頭,看見一個穿著運動服、頭發稀疏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過來。是高中物理老師,王建國,當年以嚴厲著稱,但私下裏其實很照顧學生。

“王老師。”沈清辭禮貌地打招呼。

王建國看到她,眼睛一亮:“喲,沈清辭!咱們的理科狀元回來了!”

沈清辭苦笑:“王老師,您就別取笑我了。”

“怎麽是取笑?是事實!”王建國拍了拍她的肩,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陸司衍那小子呢?沒跟你一起來?”

又是陸司衍。

沈清辭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快要承受不住這種連續的沖擊了。她勉強笑了笑:“他有工作要處理。”

王建國“哦”了一聲,然後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說起來,陸司衍那孩子,高中時候可沒少給我出難題。”

沈清辭一楞:“什麽難題?”

“他啊,”王建國摸著下巴回憶,眼神裏帶著一種“這學生真有意思”的笑意,“高三下學期,有一天突然跑到我辦公室,問我:‘王老師,怎麽才能保證每次考試都考第二?’”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

沈清辭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王建國繼續說,語氣裏帶著懷念:“我當時都懵了。一般學生都問怎麽考第一,他倒好,問怎麽考第二。我就說,‘那你得算得比第一還準,每道題都知道自己該得多少分,不該得多少分。’”

他頓了頓,看著沈清辭越來越蒼白的臉,補充道:“後來我觀察了一下,發現他還真做到了。高三八次模擬考,他每次總分都比你低2到5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控分能力,絕了。”

控分。

沈清辭想起那些年她永遠第一、陸司衍永遠第二的成績單。她一直以為那是他運氣不好,或者每次都差那麽一點。她甚至為此暗暗得意——看,我永遠比你強一點。

原來不是。

原來他是故意的。

故意考第二。故意跟在她身後。故意用這種近乎偏執的方式,讓她註意到他,卻又永遠不會超越她、搶走她的光芒。

“他為什麽要這樣?”沈清辭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夢囈。

王建國和李秀珍對視一眼,然後都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嘲諷,沒有戲謔,只有一種過來人對少年心事的了然和溫柔。

“清辭啊,”李秀珍輕聲說,拍了拍她的手,“有些事,老師不說,你也該明白了。”

明白什麽?

明白那個少年從很多年前就開始的、沈默而執拗的深情?

明白那些她以為是競爭和較勁的背後,藏著一顆怎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心?

沈清辭沒有再問。她感覺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腳下是深不見底的真相,而她正在一點一點失去平衡,墜入那個她從未察覺的、溫柔而沈重的世界。

告別了兩位老師,沈清辭獨自一人走向高三(三)班的教室。

教室門開著。裏面已經坐了一些早到的校友,正在興奮地聊著天。她沒有進去,而是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熟悉的班牌,看著裏面整齊的桌椅,看著黑板上還沒來得及擦掉的“歡迎回家”的字樣。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那些塵埃在光柱裏旋轉、升騰,像無數細碎的時光碎片,每一片都折射出她和陸司衍的青春。

沈清辭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她高中三年的座位。而她的旁邊,隔著一條狹窄的過道,是陸司衍的座位。

並排。但不相鄰。

就像他們這些年來的關系——很近,卻又總隔著一道無形的墻,一道由競爭、誤解和她的遲鈍築成的墻。

她坐下來,手指輕輕撫過課桌桌面。木質的桌面已經有些斑駁,上面刻著各種各樣的塗鴉和字句。她找到自己當年刻的一個小小的“S”,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L”。

那是高二一次期中考試後,她考了全年級第一,陸司衍第二。她得意地在桌上刻下自己的姓氏首字母,陸司衍看見了,什麽也沒說,只是拿起小刀,在她刻的“S”旁邊,刻了一個“L”。

兩個字母緊緊挨著,像某種隱秘的盟約。

當時她覺得那是挑釁。現在想來……那會不會是某種她從未察覺的回應?

“同學,這裏有人嗎?”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清辭擡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戴著志願者工作證的女生,看起來像是現在的一中學生。

“沒有,你坐吧。”沈清辭往旁邊挪了挪。

女生坐下,好奇地打量她:“你是學姐吧?哪一屆的?”

“2018屆。”

“哇!”女生的眼睛瞬間亮起來,“我知道那一屆!沈清辭和陸司衍學姐學長就是那一屆的吧?他們現在可厲害了!而且聽說他們在一起了,是真的嗎?”

沈清辭怔了怔,不知該怎麽回答。

女生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裏滿是興奮:“我們班好多女生都磕他們的CP。從高中就開始的對手變情人,強強聯合,勢均力敵——天哪,這是什麽神仙愛情!”

從高中就開始的對手變情人。

沈清辭苦笑。如果這些孩子知道,這場“對手戲”從一開始就是某個人精心設計的、持續了十年的暗戀,會怎麽想?還會覺得浪漫嗎?還是覺得……沈重?

“學姐?”女生看她發呆,輕輕叫了一聲。

沈清辭回過神:“嗯?”

“你認識沈清辭學姐嗎?”女生小心翼翼地問,眼睛裏閃著期待的光,“能不能幫我要個簽名?我超喜歡她的設計!我以後也想學珠寶設計!”

沈清辭看著女生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十六歲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眼裏只有分數和名次,只有獎杯和掌聲,從沒註意過身邊那個總是考第二的男生,有著怎樣深邃而專註的眼神,藏著怎樣沈重而溫柔的深情。

“認識。”她輕聲說,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女生,“這是我的聯系方式。如果你以後真的想學珠寶設計,可以聯系我。”

女生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猛地睜大眼睛,捂住嘴:“你、你就是……”

沈清辭微笑著點點頭,豎起食指放在唇邊:“替我保密。”

女生拼命點頭,激動得臉都紅了。

校慶活動開始後,沈清辭去大禮堂聽了校長的講話,參加了校友捐贈儀式——她以個人名義捐了一百萬,用於設立“藝術創新獎學金”。

又和幾個老同學簡單寒暄。但她的心思始終飄忽著,像一片找不到落腳點的羽毛,在回憶與現實的夾縫中飄蕩。

活動快結束時,李秀珍找到了她。

“清辭,來,老師有樣東西給你看。”

李秀珍帶著她回到教師辦公室。那間辦公室沈清辭很熟悉,高三那年她經常來這裏問問題,有時候陸司衍也在。

兩人會在走廊裏遇見,互相點個頭,然後各自離開,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李秀珍從櫃子裏翻出一本厚厚的紀念冊。深藍色的布面封面,燙金的校徽,邊緣已經磨損,顯然經常被翻閱。

“這是你們那屆的畢業留言冊。”李秀珍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沈清辭面前,“看看司衍寫的。”

沈清辭低下頭。

頁面上方是陸司衍的畢業照,穿著白襯衫,表情平靜,眼神看向鏡頭的方向,卻仿佛透過鏡頭在看更遠的地方。

下方是他用黑色鋼筆寫的一行字,字跡工整有力,每一筆都像刻進去的:

“願做你永遠的對手,和唯一的追隨者。”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日期。但那句“你”是誰,那句“對手”和“追隨者”指向誰,不言而喻。

沈清辭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滴在頁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永遠的對手。唯一的追隨者。

原來從十八歲起,從寫下這行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想好了他們之間的關系——用“對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用“追隨者”的心意沈默而堅定地陪伴她一生。

“這孩子啊,”李秀珍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裏有種年長者特有的溫柔和疼惜,“心思重,但重得讓人心疼。

清辭,如果你也對他有心,就別讓他等太久了。十年了,夠長了。”

十年。

從高中到現在,整整十年。

沈清辭擦掉眼淚,擡頭看著李秀珍,聲音哽咽:“老師,您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李秀珍笑了,眼角的皺紋溫柔地舒展開:“你們都是我帶過的學生,我怎麽能看不出來?每次你上臺領獎,他的眼神就沒離開過你。每次你遇到難題,他總是第一個發現。每次你生病請假,他總會‘剛好’來辦公室問問題,‘順便’問你的情況。”

她頓了頓,看著沈清辭紅紅的眼眶,輕聲說:“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不過是有人用心罷了。”

不過是有人用心罷了。

沈清辭想起陸司衍後背的紋身,想起那幅畫背面的字句,想起那三千萬的拍賣,想起星空下他說“願望已經實現了”,想起早餐時他說“眼裏只有第一名,看不到我”。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而是一個男人,用了十五年的時間,一點一點織就的、溫柔而執拗的網。

而她,像一只遲鈍的蝴蝶,直到現在才看見那些絲線的存在,才感受到那份沈重而美麗的束縛。

離開學校時,已是傍晚。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時光本身,悠長而沈默。

沈清辭坐在車裏,沒有馬上發動引擎。她拿出手機,點開陸司衍的對話框。上一次對話還是今天早晨,他問她校慶結束要不要來接她。

她盯著那個對話框很久,然後打字:“不用來接。我直接回家,晚上想吃什麽?我來做。”

發送。

幾秒後,手機震動。

陸司衍回覆:“都行。你做的我都喜歡。”

都行。你做的我都喜歡。

就像這些年,無論她去哪裏,他都跟著。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支持。無論她需要什麽,他都已經提前準備好。

沈清辭看著那行字,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回家。

回那個有他在的家。

回那個她終於開始懂得、也開始珍惜的、用十五年暗戀築成的家。

夕陽在她身後緩緩下沈,將整個江城籠罩在溫柔的光暈裏。而有些真相,就像這落日餘暉,雖然來得遲,但終究會照亮所有被忽略的角落,讓一切隱藏的愛意無所遁形。

沈清辭知道,今晚回到家,她要做一件事。

不是追問,不是質問,不是要求更多的解釋。

而是……給他一個擁抱。

一個遲到了十五年、終於看清真心的擁抱。

然後,她要主動走進那個書房,拉開那個抽屜,打開那個裝滿她整個青春的箱子。

她要親眼看看,那些被她忽略的歲月,到底被一個人怎樣珍重地收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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