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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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結果
許秀雲沒敢回頭。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怎麽甩也甩不掉，令人作嘔。
今天這個客人是她們店裏的尊貴客人，每次來店裏都點好幾個姑娘一起帶出去，第二天等那幾個姑娘回來都得休息兩三天才能重新上班。
“怎麽不說話？”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玩味的笑意，“小雲美女這是害羞了？”
許秀雲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練了無數遍的笑。
“周老板說笑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刻意的嬌嗔，“我就是想去補個妝，你看我這臉，都花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試圖蒙混過關。
中年男人看著她，瞇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補妝？”他晃了晃酒杯，慢悠悠地說，“不用補，這樣就挺好。”
他頓了頓，用那只腳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腿。
“過來，再陪周哥喝一杯。”
“那說好了，就一杯哦。”
許秀雲暗暗咬了咬牙，扭身坐在中年男人旁邊，端起一杯酒，巧笑嫣然地穿過他手臂，擡頭喝下。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辛辣的灼燒感讓她有一瞬間的清醒，她眨了眨眼，把那點不適壓下去，臉上的笑容卻分毫未變。
“好好好。”周老板很是開心，擡手也喝了一杯，渾濁的眼珠子在許秀雲身上轉了一圈，那目光像黏膩的舌頭，讓人渾身不自在。
旁邊的小弟很識趣地馬上給空酒杯滿上，白酒在玻璃杯裏晃了晃，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許秀雲的意識逐漸渙散，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她二哥的身影，憑什麽！！！
她二哥可是團長，但是她作為妹妹卻要淪落到這種地步！
她恨透了！只要他肯拉一把，托人打個招呼，給她找個正經工作，她能落到這步田地？哪怕是給家裏寄點錢，她也不會出來打什麽工！
許秀雲想著，眼眶忽然有點發酸。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回去，臉上的笑又掛了起來。
她不能哭，哭了妝就花了，妝花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周老板就不高興，周老板不高興今天的錢就拿不到。
她端起酒杯，又敬了周老板一杯。
——
家屬院。
清晨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駁的光影。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那聲音又尖又響，吵得人腦仁疼。
許少遠一手拿著小包子的書包，一手牽著小包子，正打算送他去幼兒園。
小包子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袖，褲腿上還有一塊昨天摔跤蹭上的泥點子，洗是洗過了，但印子還在。他一手被爸爸牽著，另一只手揉著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爸爸，我今天不想去幼兒園。”小包子仰著臉，眼睛滴溜溜地轉，試圖進行每日例行的討價還價。
他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可憐一點，這一招對媽媽有時候管用，對爸爸嘛……目前為止還沒成功過。
“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昨天也說了，前天也說了，大前天也說了。”許少遠低頭看他一眼，腳步不停，“你哪天都不想。”
他剛開始上學的時候還是很興奮的，但是小孩子總是貪玩的，沒去多久就開始耍賴了。
“好吧。”小包子耷拉下腦袋，小短腿努力跟上爸爸的步伐。走了幾步，他又擡起頭，“爸爸，那明天可以不去嗎？”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送到幼兒園門口，老師把小包子接過去，小包子回頭朝爸爸揮揮手：“爸爸再見！”
許少遠看著兒子被老師牽進教室，這才轉身往回走。
他沒穿軍裝，因為一會兒送完孩子回來，還要陪溫榆到市裏查成績。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便裝，白襯衫紮進褲腰裏，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天氣太熱，走了這一路，後背已經洇出一片汗漬。
今天是職工大學考試的放榜日，因為考試不算大規模，成績和錄取通知單是一起出來的，需要考生自己到考試院查收。
回到家，溫榆已經收拾好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系著蝴蝶結，頭發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沒怎麽打扮，但皮膚白凈，眉眼清秀，看著就讓人舒心。
“送去了？”溫榆問。
“送去了。”許少遠拿起桌上的蒲扇，給自己扇了扇風，“這小子，今天又不想去幼兒園。”
“他哪天想過去？”溫榆笑了，“虧得你治得住他，換了我，非得被他磨得沒辦法。”
“你就是太慣著他。”許少遠說。
溫榆瞪他一眼：“我慣著他？上次誰偷偷給他買冰棍的？”
許少遠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等夫妻倆坐上公交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半了。
車裏人不多，但悶熱得像個蒸籠。窗戶開著，灌進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一股柏油路被曬化的焦糊味。
許少遠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溫榆坐下，自己坐在她旁邊。他從兜裏摸出一把蒲扇，伸手繞過溫榆，把扇子舉起來擋在車窗前，正好抵擋住毒辣的陽光。
溫榆顧不得這些，之前沒什麽感覺，真到了臨近前，卻緊張得不行，昨晚一晚她都沒怎麽睡好。翻來覆去的，腦子裏全是那些題，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最後折騰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卻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左手的拇指繞著右手的拇指，一圈一圈，停不下來。
“你說，要是沒考上怎麽辦？”
許少遠側過頭看她，“不可能！就算今年沒考上，咱明年接著考，我媳婦這麽聰明，考不上就是學校的損失。”
溫榆的緊張被這一下噗嗤逗樂，拍了他一下，“說的容易。”
“許少遠，你這臉皮，真是比城墻還厚。”
——
考試院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起來莊重又嚴肅。樓的墻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裏面紅色的磚，看著有些年頭了。門口種著兩棵法桐，枝繁葉茂的，給門口撐起一片陰涼。
溫榆和許少遠下了車，往門口走。
還沒到門口，就看見前面圍了一圈人，都是來查成績的考生。有年輕的，也有年紀大的，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緊張和期待。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議論，有的獨自站在一旁不停地看表，有的在門口來回踱步，走幾步就擡頭往樓裏望一眼。
“小榆，這。”
角落中，陳潔看到溫榆忙招手喊道。
溫榆拉著許少遠走了過去，“怎麽樣？”
陳潔搖頭，“太多人了。”她指了指門口，“剛才有人進去問了，說成績還在匯總，得等一會兒才貼出來。這都等了快半小時了，也沒個動靜。”
溫榆正要說話，旁邊就傳來一個熟悉又討嫌的聲音——
“呦，這不是咱大班長嗎！你也來查成績啊——”
溫榆循聲望去，只見孫秀娟正和兩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站在旁邊，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腳上是黑色的小皮鞋，頭發燙成了卷，蓬蓬松松的，看著很是洋氣。旁邊那兩個女人也打扮得不差，一個穿著格子裙，一個穿著白襯衫配藍褲子。
孫秀娟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溫榆一眼，那目光從頭發絲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臉上，然後捂著嘴笑了。
“我說啊，有些人就是太過於自信了。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底子，就敢來考職工大學。這大學啊，可不是進修班，誰都能上的——”
她旁邊的女生開口說道：“有些鄉下來的人，底子本來就差，非要硬往上湊，到時候沒考上，多丟人啊。”
溫榆沒吭聲，只是淡淡地看著她。這種人不值得費口舌，越搭理她越來勁。
陳潔可沒那麽好脾氣，當場就懟了回去：“孫秀娟，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底子？什麽自信？你把話說清楚！”
“喲，我哪有說什麽呀。”孫秀娟裝模作樣地擺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急什麽呀。難不成……你也心裏沒底？”
陳潔氣得臉都紅了，張嘴就要罵回去，卻被溫榆一把拉住。
“別理她們。”溫榆說。
“可是——”
“狗沖你叫，你還沖回去叫嗎？”溫榆淡淡地說，“叫不過的，不是一個物種。”
陳潔楞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旁邊幾個聽到的人也忍不住笑了。
孫秀娟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當然聽出來溫榆在罵她是狗。她張了張嘴，正要發作——
許少遠往前站了半步，那身板往那兒一杵，不怒自威，臉上的表情板得平平的，看不出喜怒，“這幾位女同志，這話，是代表你們個人的想法，還是代表組織？”
那女生的臉白了。
“我、我代表什麽組織……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許少遠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讓人發毛，“你們剛才那些話，是在瞧不起鄉下的同志。”
“我沒……”
“我問你，”許少遠打斷她，“你是城裏人，對吧？”
那女生楞了一下，下意識點頭。她確實是城裏人，爹媽都是工人，從小在城裏長大，戶口也是城裏的。
“那你知道，咱們部隊裏，有多少戰士是從鄉下來的？”
那女生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你知道，咱們國家，有多少工人、農民，是從鄉下來到城裏，建設這個國家的？”
那女生還是答不上來。
許少遠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地上。
“你們剛才那些話，往小了說，是瞧不起人。往大了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幾個女生臉上掃了一圈。
“是在搞階級對立。”
前些年，就憑一個“思想覺悟有問題”的帽子，分分鐘能把人送去農場改造。那可不是說著玩的，是真的會有人拿著批鬥信上門，真的會有人被押上卡車拉走，真的會有人在農場裏一待就是好幾年。
這幾年雖然好多了，不那麽講究這些了，可這個詞，依然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沒人敢碰，沒人敢惹，沒人敢沾上哪怕一丁點的邊。
“我、我沒有……”女生張著嘴，聲音都在發抖：“我就是隨口一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同志，同志您誤會了！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跟朋友開個玩笑……”
溫榆：“開玩笑？那也得對方覺得好笑才行。”
女生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到兩人身後去，她就是想給朋友出個頭而已。
孫秀娟白著臉，看到周圍不斷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盡管多不情願，也只好不情不願地說：“我替我朋友跟你道歉，是我們說錯話了。”
這話剛落下，旁邊的辦公室門打開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男同志舉著一張大紅紙從裏面走出來，那紙足足有一米多長，紅底黑字，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考號。
“出成績了！大家別擠，一個個看，祝各位金榜題名！”
這一嗓子，像往油鍋裏潑了一瓢水，整個大廳瞬間炸開了鍋，溫榆也顧不得孫秀娟，一手拉著許少遠，一手拉著陳潔，先擠了進去。
“讓讓讓讓——”
“別擠別擠！擠什麽擠！”
“同志，幫忙看看上面有沒有張強！”
“也幫忙看看有沒有李樂樂！”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張大紅紙，剛才還井然有序的隊伍瞬間亂成一鍋粥。有人踮起腳尖，有人伸長脖子，有人被擠得東倒西歪還在拼命往前湊。
那貼紅紙的男同志被擠得連連後退，好不容易才把紙貼穩在墻上，一邊往後撤一邊喊：“別擠別擠！一個個看！都看得見！”
可這時候誰還聽得進去？
那紅紙前面瞬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嘰嘰喳喳的聲音響成一片。
“我看看我看看——”
“讓一下讓一下，我先來的！”
“哎你別踩我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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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秀雲沒敢回頭。
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黏在她身上，怎麽甩也甩不掉，令人作嘔。
今天這個客人是她們店裏的尊貴客人，每次來店裏都點好幾個姑娘一起帶出去，第二天等那幾個姑娘回來都得休息兩三天才能重新上班。
“怎麽不說話？”那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玩味的笑意，“小雲美女這是害羞了？”
許秀雲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副練了無數遍的笑。
“周老板說笑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刻意的嬌嗔，“我就是想去補個妝，你看我這臉，都花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試圖蒙混過關。
中年男人看著她，瞇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補妝？”他晃了晃酒杯，慢悠悠地說，“不用補，這樣就挺好。”
他頓了頓，用那只腳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腿。
“過來，再陪周哥喝一杯。”
“那說好了，就一杯哦。”
許秀雲暗暗咬了咬牙，扭身坐在中年男人旁邊，端起一杯酒，巧笑嫣然地穿過他手臂，擡頭喝下。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辛辣的灼燒感讓她有一瞬間的清醒，她眨了眨眼，把那點不適壓下去，臉上的笑容卻分毫未變。
“好好好。”周老板很是開心，擡手也喝了一杯，渾濁的眼珠子在許秀雲身上轉了一圈，那目光像黏膩的舌頭，讓人渾身不自在。
旁邊的小弟很識趣地馬上給空酒杯滿上，白酒在玻璃杯裏晃了晃，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許秀雲的意識逐漸渙散，腦海裏不禁浮現出她二哥的身影，憑什麽！！！
她二哥可是團長，但是她作為妹妹卻要淪落到這種地步！
她恨透了！只要他肯拉一把，托人打個招呼，給她找個正經工作，她能落到這步田地？哪怕是給家裏寄點錢，她也不會出來打什麽工！
許秀雲想著，眼眶忽然有點發酸。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回去，臉上的笑又掛了起來。
她不能哭，哭了妝就花了，妝花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周老板就不高興，周老板不高興今天的錢就拿不到。
她端起酒杯，又敬了周老板一杯。
——
家屬院。
清晨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駁的光影。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那聲音又尖又響，吵得人腦仁疼。
許少遠一手拿著小包子的書包，一手牽著小包子，正打算送他去幼兒園。
小包子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袖，褲腿上還有一塊昨天摔跤蹭上的泥點子，洗是洗過了，但印子還在。他一手被爸爸牽著，另一只手揉著眼睛，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爸爸，我今天不想去幼兒園。”小包子仰著臉，眼睛滴溜溜地轉，試圖進行每日例行的討價還價。
他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可憐一點，這一招對媽媽有時候管用，對爸爸嘛……目前為止還沒成功過。
“不行。”
“為什麽？”
“因為你昨天也說了，前天也說了，大前天也說了。”許少遠低頭看他一眼，腳步不停，“你哪天都不想。”
他剛開始上學的時候還是很興奮的，但是小孩子總是貪玩的，沒去多久就開始耍賴了。
“好吧。”小包子耷拉下腦袋，小短腿努力跟上爸爸的步伐。走了幾步，他又擡起頭，“爸爸，那明天可以不去嗎？”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送到幼兒園門口，老師把小包子接過去，小包子回頭朝爸爸揮揮手：“爸爸再見！”
許少遠看著兒子被老師牽進教室，這才轉身往回走。
他沒穿軍裝，因為一會兒送完孩子回來，還要陪溫榆到市裏查成績。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便裝，白襯衫紮進褲腰裏，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天氣太熱，走了這一路，後背已經洇出一片汗漬。
今天是職工大學考試的放榜日，因為考試不算大規模，成績和錄取通知單是一起出來的，需要考生自己到考試院查收。
回到家，溫榆已經收拾好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系著蝴蝶結，頭發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臉上沒怎麽打扮，但皮膚白凈，眉眼清秀，看著就讓人舒心。
“送去了？”溫榆問。
“送去了。”許少遠拿起桌上的蒲扇，給自己扇了扇風，“這小子，今天又不想去幼兒園。”
“他哪天想過去？”溫榆笑了，“虧得你治得住他，換了我，非得被他磨得沒辦法。”
“你就是太慣著他。”許少遠說。
溫榆瞪他一眼：“我慣著他？上次誰偷偷給他買冰棍的？”
許少遠摸摸鼻子，不說話了。
等夫妻倆坐上公交時，已經是早上九點半了。
車裏人不多，但悶熱得像個蒸籠。窗戶開著，灌進來的風也是熱的，帶著一股柏油路被曬化的焦糊味。
許少遠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溫榆坐下，自己坐在她旁邊。他從兜裏摸出一把蒲扇，伸手繞過溫榆，把扇子舉起來擋在車窗前，正好抵擋住毒辣的陽光。
溫榆顧不得這些，之前沒什麽感覺，真到了臨近前，卻緊張得不行，昨晚一晚她都沒怎麽睡好。翻來覆去的，腦子裏全是那些題，越想越睡不著，越睡不著越想，最後折騰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
她的手指卻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左手的拇指繞著右手的拇指，一圈一圈，停不下來。
“你說，要是沒考上怎麽辦？”
許少遠側過頭看她，“不可能！就算今年沒考上，咱明年接著考，我媳婦這麽聰明，考不上就是學校的損失。”
溫榆的緊張被這一下噗嗤逗樂，拍了他一下，“說的容易。”
“許少遠，你這臉皮，真是比城墻還厚。”
——
考試院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起來莊重又嚴肅。樓的墻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裏面紅色的磚，看著有些年頭了。門口種著兩棵法桐，枝繁葉茂的，給門口撐起一片陰涼。
溫榆和許少遠下了車，往門口走。
還沒到門口，就看見前面圍了一圈人，都是來查成績的考生。有年輕的，也有年紀大的，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緊張和期待。有的湊在一起小聲議論，有的獨自站在一旁不停地看表，有的在門口來回踱步，走幾步就擡頭往樓裏望一眼。
“小榆，這。”
角落中，陳潔看到溫榆忙招手喊道。
溫榆拉著許少遠走了過去，“怎麽樣？”
陳潔搖頭，“太多人了。”她指了指門口，“剛才有人進去問了，說成績還在匯總，得等一會兒才貼出來。這都等了快半小時了，也沒個動靜。”
溫榆正要說話，旁邊就傳來一個熟悉又討嫌的聲音——
“呦，這不是咱大班長嗎！你也來查成績啊——”
溫榆循聲望去，只見孫秀娟正和兩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站在旁邊，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連衣裙，腳上是黑色的小皮鞋，頭發燙成了卷，蓬蓬松松的，看著很是洋氣。旁邊那兩個女人也打扮得不差，一個穿著格子裙，一個穿著白襯衫配藍褲子。
孫秀娟踩著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溫榆一眼，那目光從頭發絲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臉上，然後捂著嘴笑了。
“我說啊，有些人就是太過於自信了。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底子，就敢來考職工大學。這大學啊，可不是進修班，誰都能上的——”
她旁邊的女生開口說道：“有些鄉下來的人，底子本來就差，非要硬往上湊，到時候沒考上，多丟人啊。”
溫榆沒吭聲，只是淡淡地看著她。這種人不值得費口舌，越搭理她越來勁。
陳潔可沒那麽好脾氣，當場就懟了回去：“孫秀娟，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底子？什麽自信？你把話說清楚！”
“喲，我哪有說什麽呀。”孫秀娟裝模作樣地擺擺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急什麽呀。難不成……你也心裏沒底？”
陳潔氣得臉都紅了，張嘴就要罵回去，卻被溫榆一把拉住。
“別理她們。”溫榆說。
“可是——”
“狗沖你叫，你還沖回去叫嗎？”溫榆淡淡地說，“叫不過的，不是一個物種。”
陳潔楞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旁邊幾個聽到的人也忍不住笑了。
孫秀娟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當然聽出來溫榆在罵她是狗。她張了張嘴，正要發作——
許少遠往前站了半步，那身板往那兒一杵，不怒自威，臉上的表情板得平平的，看不出喜怒，“這幾位女同志，這話，是代表你們個人的想法，還是代表組織？”
那女生的臉白了。
“我、我代表什麽組織……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許少遠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讓人發毛，“你們剛才那些話，是在瞧不起鄉下的同志。”
“我沒……”
“我問你，”許少遠打斷她，“你是城裏人，對吧？”
那女生楞了一下，下意識點頭。她確實是城裏人，爹媽都是工人，從小在城裏長大，戶口也是城裏的。
“那你知道，咱們部隊裏，有多少戰士是從鄉下來的？”
那女生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你知道，咱們國家，有多少工人、農民，是從鄉下來到城裏，建設這個國家的？”
那女生還是答不上來。
許少遠看著她，語氣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在地上。
“你們剛才那些話，往小了說，是瞧不起人。往大了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那幾個女生臉上掃了一圈。
“是在搞階級對立。”
前些年，就憑一個“思想覺悟有問題”的帽子，分分鐘能把人送去農場改造。那可不是說著玩的，是真的會有人拿著批鬥信上門，真的會有人被押上卡車拉走，真的會有人在農場裏一待就是好幾年。
這幾年雖然好多了，不那麽講究這些了，可這個詞，依然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沒人敢碰，沒人敢惹，沒人敢沾上哪怕一丁點的邊。
“我、我沒有……”女生張著嘴，聲音都在發抖：“我就是隨口一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同志，同志您誤會了！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跟朋友開個玩笑……”
溫榆：“開玩笑？那也得對方覺得好笑才行。”
女生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到兩人身後去，她就是想給朋友出個頭而已。
孫秀娟白著臉，看到周圍不斷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盡管多不情願，也只好不情不願地說：“我替我朋友跟你道歉，是我們說錯話了。”
這話剛落下，旁邊的辦公室門打開了。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男同志舉著一張大紅紙從裏面走出來，那紙足足有一米多長，紅底黑字，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考號。
“出成績了！大家別擠，一個個看，祝各位金榜題名！”
這一嗓子，像往油鍋裏潑了一瓢水，整個大廳瞬間炸開了鍋，溫榆也顧不得孫秀娟，一手拉著許少遠，一手拉著陳潔，先擠了進去。
“讓讓讓讓——”
“別擠別擠！擠什麽擠！”
“同志，幫忙看看上面有沒有張強！”
“也幫忙看看有沒有李樂樂！”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張大紅紙，剛才還井然有序的隊伍瞬間亂成一鍋粥。有人踮起腳尖，有人伸長脖子，有人被擠得東倒西歪還在拼命往前湊。
那貼紅紙的男同志被擠得連連後退，好不容易才把紙貼穩在墻上，一邊往後撤一邊喊：“別擠別擠！一個個看！都看得見！”
可這時候誰還聽得進去？
那紅紙前面瞬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嘰嘰喳喳的聲音響成一片。
“我看看我看看——”
“讓一下讓一下，我先來的！”
“哎你別踩我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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