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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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孟則顯然早就知道小蘑菇的墓地在什麽地方，這條路江羨魚知道。
她很想開口說些什麽，但礙於前面開車的管家，江羨魚耐著性子，一直等到進了墓園才和開始孟則說話。
南城本來就不大，這個公墓幾乎都快要到鄉下了，今天也不是什麽適合掃墓的日子，周圍幾乎沒什麽人。
偌大的墓園空蕩蕩的，只有一排排墓碑沈默地註視這一切，江羨魚不由得有些悚然。
但想到每一個墓碑下埋葬的都是其他人的親朋好友，又覺得沒那麽害怕。
畢竟小蘑菇也在這裏。
那個位置江羨魚已經爛熟於心，他們按指示牌並肩走著。
江羨魚打破沈默：“孟則，你喜歡我是不是？”
孟則挑眉，沒想到江羨魚會在眼下這個情況問出這個問題。
他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否認，只是問：“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他們已經走到小蘑菇的墓碑前，上面刻著的字是“摯友 小蘑菇”。
這完全就是從江羨魚的角度立的碑。
“就因為這個。”江羨魚平靜地說。
“就因為這個？”孟則反問。
“你和小蘑菇的關系有那麽好嗎？”江羨魚對孟則的態度倒是一直沒變，該說什麽就直接說了，即使聽上去有些刻薄，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孟則輕笑：“我本來還想再哄哄你，但我實在不想在小蘑菇面前撒謊。”
“這件事是我安排的，我喜歡你，所以想用這件事討好你。但……應該也還有一點點小蘑菇的原因在吧。”孟則蹲下身，整理著墓碑前的那束花，“她很勇敢。”
是一束向日葵。
江羨魚意識到孟則或許剛從這裏離開。
好像所有人都能理解小蘑菇的決定，除了她。
這樣想著，江羨魚問出了這個問題：“你們好像都覺得她很勇敢。”
“當然。”孟則一頓，“倒不如說……你為什麽不覺得她勇敢？”
“我只是覺得，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江羨魚說。
“那是對你來說。”
“對我來說？”
“對於小蘑菇來說，活著一定比死要容易，或許還可以加一條，死在你的懷裏。”
江羨魚一把拉住孟則，質問道：“你看過她的東西？”
“什麽東西？”孟則眼裏的茫然不像是假的。
江羨魚松開孟則，喃喃道：“你們好像都比我了解小蘑菇。”
“你沒必要一直自責，這件事發生之後你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的身上，可這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孟則語氣都變得嚴厲起來，希望能讓江羨魚清醒些。
任何人都能看出來，她只是不理解小蘑菇自殺這件事而已，為什麽說得好像是她對不起小蘑菇一樣。
江羨魚輕輕撫摸著墓碑上刻著小蘑菇的凹陷，答非所問道：“這個人情我會還你的。”
孟則盯著江羨魚的側臉，意義不明地說了一句：“我的人情——你還不上的。”
“總之，還是先謝謝你。”江羨魚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孟則的這句話，便也只好暫時揭過。
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沈，雷雨前的悶熱氣息籠罩著墓園，夏天要到了。
孟則的目光越過遠處的重山，天色越來越暗，他想問江羨魚是不是喜歡霍渺，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問：“你不喜歡我，對嗎？”
江羨魚“嗯”了一聲，恰好天邊炸起一道驚雷，淹沒了江羨魚的聲音。
但孟則聽清楚了，這輕輕的一聲“嗯”，在他心裏的效果和這道驚雷也沒什麽區別了。
他不想再聽江羨魚重覆一遍，所以他趕在江羨魚再度開口之前打斷道：“算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重要。我送你回家吧，應該快下雨了。”
至少後半句是實話，江羨魚想。
她沒有再和孟則多說什麽，有些事情是說不明白的。
這天過後，江羨魚和霍渺的關系跌至冰點。
他們不再一起吃飯，甚至連話都很少說。
不過這也不算什麽，期末考在即，江羨魚對所有人都是這個態度。
一切看上去又恢覆了，江羨魚不再執著於小蘑菇的死，她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江羨魚。
直到放暑假，江羨魚都沒有再和霍渺產生過多餘的對話。
霍渺幾次三番想要找江羨魚道歉，卻只碰了一鼻子灰。
一放暑假，更是聯系都聯系不上。
這個暑假過完，他們就要高三了，所以這個假期並不能放滿，但江羨魚的生日是在7月，所以無論怎樣還是能在假期過個生日的。
離江羨魚的生日越來越近，她卻一反常態。
從小到大，江羨魚都是很期待自己的生日的。
這件事發生之前，江羨魚依然很期待自己的生日。她會邀請小蘑菇和霍渺，或許還是會出去玩一整天，光是想想就令人開心。
但現在，這些顯然是一場奢望。
江羨魚的媽媽為此擔憂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個朋友去世了，這件事在南城鬧得沸沸揚揚，很多人都知道。
只是她每次問起，江羨魚都是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
她也就沒有多說，生怕戳到江羨魚的痛處。
江羨魚生日的前一天午飯時，江羨魚的兩個妹妹吃完飯就躲進房間裏看漫畫去了，爸爸也已經出門準備工作。
飯桌上只剩下江羨魚和媽媽兩個人，她沈默地扒飯，媽媽什麽也沒說，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江羨魚吃。
江羨魚突然問：“媽咪，人死之後要做什麽嗎？”
媽媽聽懂了江羨魚的意思，她默默松了口氣，江羨魚開始和她聊這件事，或許她的心結也放下了一些。
“如果你想做的話，最簡單的就是燒東西，什麽都能燒。”媽媽補充了一句：“但是不能隨便找個地方就開始燒，你得保證燒給她才行。”
江羨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片刻後又問：“為什麽我總是沒法和朋友一直在一起？”
這是江羨魚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回想她的每一段友情，仿佛都是失敗的。
媽媽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看上去在斟酌措辭。
“我想，大概是因為你太較真了。”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結論，只是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告訴江羨魚，這對於一個沈浸在友情中的小女孩來說太殘忍了。
而且這聽上去像是在責怪一個人的真心。
江羨魚緩慢地眨了眨眼，沒有理解媽媽的意思。
“承擔別人的真心也是一份壓力，更何況你的真心很多時候是一廂情願的。”或許她應該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地教育一下江羨魚，媽媽想。
“你知道自己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江羨魚搖頭。
“你從來都學不會‘就事論事’這件事。小時候老師因為你是女生沒有選你去當文明督導，而是選了另一個男生，從那以後你就討厭所有的男生。你和李雪絕交之後，就發誓自己再也不會交朋友，你覺得所有人對你都不好，但事實是什麽樣的？你現在在為誰傷心，她是你的朋友嗎？你覺得活著是更好的，但你有沒有想過她是不是也這麽覺得？”
江羨魚抿唇，久久沒有說話，久到她媽媽覺得，江羨魚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她開口反問道：“可是原生家庭的陰影真的這麽難擺脫嗎？”
媽媽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江羨魚的問題，她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一絲悲哀。
江羨魚看著媽媽略微凹陷的臉頰，還有高高隆起的顴骨，她長得很像江羨魚的外公，所有人只要一看到媽媽就知道她是誰的孩子。
媽媽沒有正面回答江羨魚的問題，而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小魚，你知道通車之後我們去省會城市要多久嗎？”
南城最近在修鐵路，不久之後這裏將迎來它的第一輛火車，在這個飛機高鐵遍地都是的年代，這裏甚至只能坐上綠皮火車。
江羨魚回答道：“兩個多小時吧？”
“或許對你來說是這樣的，但是對我來說，大概要一輩子。”媽媽的眼睛裏閃著淚光。
“年輕的時候我也和朋友到外面去闖蕩，我們沒有讀過書，只是跟著在外面做工的大人一起進廠打工，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終於離開了南城，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結婚，但最後我還是回來了。你外公說他病的快死了，只想看到我結婚。”
事實是外公現在還活著，他騙了媽媽。
江羨魚的心一下變得很沈，她想說些什麽安慰媽媽，但媽媽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只要你離開這裏花的時間變短了，那我現在付出的一切就是有意義的。”
“而陰影就是，你走在路上，突然一陣風吹過來，太陽被遮住了，你繼續走在雲層的陰影之下，但你知道，只要這陣風又吹過來，陽光還是會重新照在你身上。山和陰影是不一樣的。”
江羨魚不得不承認，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或許她真的錯了。
但現在，江羨魚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明天是她的生日，她當然還要像以前一樣，好好地慶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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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則顯然早就知道小蘑菇的墓地在什麽地方，這條路江羨魚知道。
她很想開口說些什麽，但礙於前面開車的管家，江羨魚耐著性子，一直等到進了墓園才和開始孟則說話。
南城本來就不大，這個公墓幾乎都快要到鄉下了，今天也不是什麽適合掃墓的日子，周圍幾乎沒什麽人。
偌大的墓園空蕩蕩的，只有一排排墓碑沈默地註視這一切，江羨魚不由得有些悚然。
但想到每一個墓碑下埋葬的都是其他人的親朋好友，又覺得沒那麽害怕。
畢竟小蘑菇也在這裏。
那個位置江羨魚已經爛熟於心，他們按指示牌並肩走著。
江羨魚打破沈默：“孟則，你喜歡我是不是？”
孟則挑眉，沒想到江羨魚會在眼下這個情況問出這個問題。
他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否認，只是問：“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他們已經走到小蘑菇的墓碑前，上面刻著的字是“摯友 小蘑菇”。
這完全就是從江羨魚的角度立的碑。
“就因為這個。”江羨魚平靜地說。
“就因為這個？”孟則反問。
“你和小蘑菇的關系有那麽好嗎？”江羨魚對孟則的態度倒是一直沒變，該說什麽就直接說了，即使聽上去有些刻薄，但這個問題的答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孟則輕笑：“我本來還想再哄哄你，但我實在不想在小蘑菇面前撒謊。”
“這件事是我安排的，我喜歡你，所以想用這件事討好你。但……應該也還有一點點小蘑菇的原因在吧。”孟則蹲下身，整理著墓碑前的那束花，“她很勇敢。”
是一束向日葵。
江羨魚意識到孟則或許剛從這裏離開。
好像所有人都能理解小蘑菇的決定，除了她。
這樣想著，江羨魚問出了這個問題：“你們好像都覺得她很勇敢。”
“當然。”孟則一頓，“倒不如說……你為什麽不覺得她勇敢？”
“我只是覺得，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江羨魚說。
“那是對你來說。”
“對我來說？”
“對於小蘑菇來說，活著一定比死要容易，或許還可以加一條，死在你的懷裏。”
江羨魚一把拉住孟則，質問道：“你看過她的東西？”
“什麽東西？”孟則眼裏的茫然不像是假的。
江羨魚松開孟則，喃喃道：“你們好像都比我了解小蘑菇。”
“你沒必要一直自責，這件事發生之後你就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的身上，可這和你沒有任何關系。”孟則語氣都變得嚴厲起來，希望能讓江羨魚清醒些。
任何人都能看出來，她只是不理解小蘑菇自殺這件事而已，為什麽說得好像是她對不起小蘑菇一樣。
江羨魚輕輕撫摸著墓碑上刻著小蘑菇的凹陷，答非所問道：“這個人情我會還你的。”
孟則盯著江羨魚的側臉，意義不明地說了一句：“我的人情——你還不上的。”
“總之，還是先謝謝你。”江羨魚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孟則的這句話，便也只好暫時揭過。
天空不知何時變得陰沈，雷雨前的悶熱氣息籠罩著墓園，夏天要到了。
孟則的目光越過遠處的重山，天色越來越暗，他想問江羨魚是不是喜歡霍渺，話到嘴邊，又轉了個彎，問：“你不喜歡我，對嗎？”
江羨魚“嗯”了一聲，恰好天邊炸起一道驚雷，淹沒了江羨魚的聲音。
但孟則聽清楚了，這輕輕的一聲“嗯”，在他心裏的效果和這道驚雷也沒什麽區別了。
他不想再聽江羨魚重覆一遍，所以他趕在江羨魚再度開口之前打斷道：“算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重要。我送你回家吧，應該快下雨了。”
至少後半句是實話，江羨魚想。
她沒有再和孟則多說什麽，有些事情是說不明白的。
這天過後，江羨魚和霍渺的關系跌至冰點。
他們不再一起吃飯，甚至連話都很少說。
不過這也不算什麽，期末考在即，江羨魚對所有人都是這個態度。
一切看上去又恢覆了，江羨魚不再執著於小蘑菇的死，她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江羨魚。
直到放暑假，江羨魚都沒有再和霍渺產生過多餘的對話。
霍渺幾次三番想要找江羨魚道歉，卻只碰了一鼻子灰。
一放暑假，更是聯系都聯系不上。
這個暑假過完，他們就要高三了，所以這個假期並不能放滿，但江羨魚的生日是在7月，所以無論怎樣還是能在假期過個生日的。
離江羨魚的生日越來越近，她卻一反常態。
從小到大，江羨魚都是很期待自己的生日的。
這件事發生之前，江羨魚依然很期待自己的生日。她會邀請小蘑菇和霍渺，或許還是會出去玩一整天，光是想想就令人開心。
但現在，這些顯然是一場奢望。
江羨魚的媽媽為此擔憂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個朋友去世了，這件事在南城鬧得沸沸揚揚，很多人都知道。
只是她每次問起，江羨魚都是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
她也就沒有多說，生怕戳到江羨魚的痛處。
江羨魚生日的前一天午飯時，江羨魚的兩個妹妹吃完飯就躲進房間裏看漫畫去了，爸爸也已經出門準備工作。
飯桌上只剩下江羨魚和媽媽兩個人，她沈默地扒飯，媽媽什麽也沒說，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江羨魚吃。
江羨魚突然問：“媽咪，人死之後要做什麽嗎？”
媽媽聽懂了江羨魚的意思，她默默松了口氣，江羨魚開始和她聊這件事，或許她的心結也放下了一些。
“如果你想做的話，最簡單的就是燒東西，什麽都能燒。”媽媽補充了一句：“但是不能隨便找個地方就開始燒，你得保證燒給她才行。”
江羨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片刻後又問：“為什麽我總是沒法和朋友一直在一起？”
這是江羨魚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回想她的每一段友情，仿佛都是失敗的。
媽媽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看上去在斟酌措辭。
“我想，大概是因為你太較真了。”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結論，只是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告訴江羨魚，這對於一個沈浸在友情中的小女孩來說太殘忍了。
而且這聽上去像是在責怪一個人的真心。
江羨魚緩慢地眨了眨眼，沒有理解媽媽的意思。
“承擔別人的真心也是一份壓力，更何況你的真心很多時候是一廂情願的。”或許她應該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地教育一下江羨魚，媽媽想。
“你知道自己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
江羨魚搖頭。
“你從來都學不會‘就事論事’這件事。小時候老師因為你是女生沒有選你去當文明督導，而是選了另一個男生，從那以後你就討厭所有的男生。你和李雪絕交之後，就發誓自己再也不會交朋友，你覺得所有人對你都不好，但事實是什麽樣的？你現在在為誰傷心，她是你的朋友嗎？你覺得活著是更好的，但你有沒有想過她是不是也這麽覺得？”
江羨魚抿唇，久久沒有說話，久到她媽媽覺得，江羨魚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時，她開口反問道：“可是原生家庭的陰影真的這麽難擺脫嗎？”
媽媽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江羨魚的問題，她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一絲悲哀。
江羨魚看著媽媽略微凹陷的臉頰，還有高高隆起的顴骨，她長得很像江羨魚的外公，所有人只要一看到媽媽就知道她是誰的孩子。
媽媽沒有正面回答江羨魚的問題，而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小魚，你知道通車之後我們去省會城市要多久嗎？”
南城最近在修鐵路，不久之後這裏將迎來它的第一輛火車，在這個飛機高鐵遍地都是的年代，這裏甚至只能坐上綠皮火車。
江羨魚回答道：“兩個多小時吧？”
“或許對你來說是這樣的，但是對我來說，大概要一輩子。”媽媽的眼睛裏閃著淚光。
“年輕的時候我也和朋友到外面去闖蕩，我們沒有讀過書，只是跟著在外面做工的大人一起進廠打工，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終於離開了南城，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結婚，但最後我還是回來了。你外公說他病的快死了，只想看到我結婚。”
事實是外公現在還活著，他騙了媽媽。
江羨魚的心一下變得很沈，她想說些什麽安慰媽媽，但媽媽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只要你離開這裏花的時間變短了，那我現在付出的一切就是有意義的。”
“而陰影就是，你走在路上，突然一陣風吹過來，太陽被遮住了，你繼續走在雲層的陰影之下，但你知道，只要這陣風又吹過來，陽光還是會重新照在你身上。山和陰影是不一樣的。”
江羨魚不得不承認，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或許她真的錯了。
但現在，江羨魚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明天是她的生日，她當然還要像以前一樣，好好地慶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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