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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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今天才是小蘑菇真正的生日，江羨魚預備在午飯的時候再和她說一次生日快樂。
早讀課結束之後大部分同學都會睡一會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吵鬧得幾乎像是大課間同學們回班級的時候一樣。
江羨魚的右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的心跳得很快，渾身的力氣如同被抽走一般，快要上課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江羨魚和霍渺對視了一眼，隨後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外面鬧騰騰的，江羨魚聽到有人在說“跳樓”，她的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江羨魚擠開窗邊的同學，對面鐘樓上站著一個女生。
短發，看不清臉。
江羨魚急促呼吸了幾下，那很像小蘑菇。
電光火石之間，她做出了決定。
他們學校的教學樓是U型的，她現在要從U的這一頭跑到另一頭，下樓再上去或許會更快，走廊裏聚滿了看熱鬧的同學，那只會幹擾她的速度。
江羨魚立刻沖出班級，她一步也不敢停，扶著欄桿幾乎是三四個臺階一步地往下跳，她跑得頭暈，她有些害怕，一口氣跳這麽多級臺階害怕，要是來不及趕過去也害怕。
霍渺看著江羨魚下樓了，他沒有選擇去追她，而是一路從走廊這邊跑過去。
江羨魚終於到一樓了，她的腳腕好像扭傷了，或許不應該貪快的，很痛，但她不敢停，竭力忍耐著疼痛向對面跑去。
她仰頭去看鐘樓上的人，幾乎已經確定了那就是小蘑菇。
“小蘑菇——你別沖動——”江羨魚聲嘶力竭地喊著，不止一遍。
疼痛感後知後覺地從喉嚨傳來，但她甚至不知道小蘑菇能不能聽到。
很多人在看，也只是在看，議論聲嗡嗡的，吵得江羨魚腦袋疼。
她生平第一次覺得南城一中的這兩棟樓距離這麽遠，遠到她根本來不及過去。
“嗵——”
世界被按下靜音鍵。
江羨魚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小蘑菇，但她似乎正渴望這一個瞬間。
一秒、又或者是兩秒。
她不知道。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江羨魚是想哭的，但她看著小蘑菇落下來的一瞬間，她想到小蘑菇最喜歡的那首歌，歌詞說：“淚水中能看到你真的自由了。”
她突然很想、也只想問她一句：
“小蘑菇，你有覺得自己飛起來了嗎？”
周圍傳來驚呼聲，學校裏的人好多啊，每個人都在說話，可是她聽不清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江羨魚跌跌撞撞地走向小蘑菇，鮮血瘋狂地往外噴湧，刺目的紅色映在江羨魚的瞳孔裏，小蘑菇今天穿著學校的冬季校服，沖鋒衣也是紅色的，她渴求那紅色只是衣服的顏色，但她同樣很清楚那不是。
有幾個同學跑下來，江羨魚倉惶地抓住旁邊的人，急促地說著：“快！快去打120，快點去啊——”
江羨魚抱住小蘑菇的身體，想要把她扶起來，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她不敢動小蘑菇。
只是靠近她，江羨魚的身上就沾上了血跡。
江羨魚哭著、喊著、求著，讓他們打120，讓他們救救小蘑菇。
耳邊只有嘆息聲。
江羨魚不能接受，她望著小蘑菇的眼睛，裏面的光在一點一點流失。
而小蘑菇只是笑著，她微笑著。
小蘑菇有甜甜的酒窩，很好看。
她還能再看到她的笑臉、她的酒窩嗎？江羨魚想。
小蘑菇張了張嘴，一時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江羨魚意識到什麽，抱住她，湊近她，想要聽到小蘑菇的聲音。
耳邊是一點溫熱的氣息，小蘑菇很緩慢、很小聲地說著，明明周圍的人那麽吵，但江羨魚聽得很清楚。
小蘑菇說，她說：“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你……江羨魚……”
她沒有再叫江羨魚小魚，一切好像回到了她們剛認識不久的那段時間。
小蘑菇告訴她為什麽要叫她小蘑菇。
江羨魚記得自己也是這樣抱住小蘑菇，而後她說：“謝謝你，江羨魚。”
於是江羨魚說：“那你也叫我小魚吧，這樣我們就是朋友了。”
小蘑菇的酒窩浮現在臉頰上，溫柔地、試探地喊了她一聲“小魚”。
江羨魚無比渴望再見到小蘑菇的笑臉，她總是微微笑著，很靦腆，卻很可愛。
她會這樣笑著喊她小魚。
她們沒有以後了。
江羨魚只能感覺到臉頰濕濕的，她擡手抹了一把，或許小蘑菇傷到了肺，她的臉上是血沫，鮮紅而又虛浮，她的手染上紅色，沒有血的黏稠感，輕得像泡沫。
是小蘑菇留給她的最後一點溫度。
仿佛說完這句話就是小蘑菇最後的心願，她閉上眼睛，臉上還殘存著笑容。
江羨魚說不出話來，她想喊小蘑菇，她想讓她回來，然而張口卻只能無力地呼吸，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江羨魚眼角滑落，融進小蘑菇的血裏。
江羨魚像一只茫然的小鹿，她不知道應該做什麽，她跪在小蘑菇身邊，卻突然看到了她手腕上有很新鮮的割痕。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明明昨天他們剛給小蘑菇慶祝了生日，明明所有人都很開心，明明臨別前，小蘑菇說“再見”，難道就是這樣的再見嗎？
明年就高考了，明年他們就可以離開這裏，離開南城，離開大山，走向遙遠且未知的未來。
但為什麽，為什麽小蘑菇還是放棄了？
像是黎明到來前突然消失的星光。
江羨魚想不到原因，她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品嘗到了一點鹹味，血和眼淚的味道是一樣的。
世界褪去顏色，變成黑白，只有血是紅的，江羨魚看不清周圍的一切，她好像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好像有人在跟她說話，好像有人走過來拉她。
好像是霍渺。
她不知道，也不重要。
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稻草，江羨魚拉住那人的手臂，渴求一個答案：“我是不是做錯了？”
她神經質般地重覆著這個問題。
霍渺握住她的手，明明是一個無厘頭的問題，但霍渺卻明白了江羨魚的意思，他反覆否定江羨魚的問題。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能這麽想。”
江羨魚問了很多遍，霍渺也回答了很多遍，他們重覆著這段無意義的對話。
很多人圍了上來，是醫院的人，他們在給小蘑菇做檢查。
而後江羨魚看到他們在搖頭。
江羨魚推開霍渺，她終於知道了自己應該做什麽，她膝行幾步上前，抓住白大褂下的褲腿，嘶啞著聲音說：
“醫生，救救她吧，求求你救救她吧。”
“她才十七歲，我們才剛給她過了生日。你救救她吧。你救救她。”
“她沒有死的，你們救救她吧。”
醫生是一個看上去很冷漠的女性，但江羨魚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情。
她明白這個眼神的意思，她明白。
小蘑菇被放上擔架，被蓋上白布，被推進救護車裏。
小蘑菇走了。
她走了。
江羨魚又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了。
她聽見地中海的聲音，勒令同學們馬上回班，不許再在這看。
她跪坐在原地，血滲進她的褲子裏，如同一雙手攥緊她的雙腿。
林燕過來讓她回班，江羨魚擡頭看了她一眼，林燕被她的眼神嚇到，沒再說話。
霍渺想要把她扶起來，然而江羨魚仿佛被抽幹了力氣一般，就像她剛才沒法扶起小蘑菇一樣。
江羨魚木然地動了下眼珠，對霍渺說：“你回去上課吧，不用管我。”
他沒有回答江羨魚，霍渺換了個角度蹲著，試圖讓江羨魚靠在他身上。
霍渺想起了小蘑菇問他是不是喜歡江羨魚的那次。
他終於明白了小蘑菇當時那句“挺好的”是什麽意思了。
但他不想明白。
江羨魚的選擇是對的，小蘑菇跳下去的時候，他甚至還沒有到鐘樓那條走廊。
他看著小蘑菇跳下去，幾乎是瞬間就落在地上，周圍人的驚呼掩蓋了一切聲音。
不知怎麽的，霍渺想起了他們出去玩的那一天，小蘑菇不慎打翻的那杯奶茶。
“嘭”的一聲，比奶茶落地的聲音要沈。
還有她的眼淚。
霍渺只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浸潤在液體之中，他沒有腮，他不能呼吸。
這不是霍渺第一次面對死亡，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這一切。
父母離開的時候他不在現場，那個時候他還在學校裏，上的是數學課，班主任突然喊他出去，說他小姨快到學校了，等會兒會把他接回家。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班主任讓他去收拾書包，他楞楞地去了。
見到小姨的時候，他很驚訝，記憶裏的小姨愛笑、愛打扮，而不是頂著斑駁的淚痕，眼線融化後暈在眼周像黑眼圈，唯有整齊的衣服還維持這個女人的體面。
小姨對班主任道謝，隨後霍渺坐上了小姨的車。
她的聲音哽咽著，半天沒說出來一個完整的句子，她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她也說不出口。
他和父母的最後一面是在太平間裏見的。
走進醫院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預感到了什麽，白布掀開的那一刻，霍渺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大腦已經讓他忘記了那個瞬間。
或者說，那一整段記憶都消失了。
塵封的回憶再度被打開，霍渺的心一陣一陣地疼。
那片白布不僅僅蓋在離去的人臉上，同樣蒙住留下的人的心。
他們仍然可以呼吸，但是心裏總有一塊朦朧的地方，那塊布會被時間縫進血肉裏，誰也沒法摘下。
眾人四散離去，老師們清理著現場，江羨魚血淋淋的樣子讓其他人不敢靠近，唯有霍渺還留在她身邊。
一切被悄然抹去，就像小蘑菇這個人一樣。
死亡真正的終點是遺忘，總有一天小蘑菇會被所有人遺忘，成為學校中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秘密，成為學弟學妹們口中的校園怪談，直至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
今年南城的夏天好像來得格外晚，即使已經五月，南城的氣溫也並不炎熱，微涼的風裹挾著血腥氣鋪面而來，又很快隨著風飄飄然地離開了。
江羨魚感受著空氣中玉蘭花的香氣，南城一中種了很多很多的玉蘭花，象征著友情的玉蘭花。
她所期盼的夏天是和朋友們一起喝冰可樂，然後在二氧化碳的驅動下捏著鼻子打嗝，在晚風中騎著電動車唱歌，買一個兩塊錢的甜筒，即使融化的滿手都是也沒關系。
然而。
在夏天到來之前——
花兒先雕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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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才是小蘑菇真正的生日，江羨魚預備在午飯的時候再和她說一次生日快樂。
早讀課結束之後大部分同學都會睡一會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吵鬧得幾乎像是大課間同學們回班級的時候一樣。
江羨魚的右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的心跳得很快，渾身的力氣如同被抽走一般，快要上課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江羨魚和霍渺對視了一眼，隨後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外面鬧騰騰的，江羨魚聽到有人在說“跳樓”，她的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江羨魚擠開窗邊的同學，對面鐘樓上站著一個女生。
短發，看不清臉。
江羨魚急促呼吸了幾下，那很像小蘑菇。
電光火石之間，她做出了決定。
他們學校的教學樓是U型的，她現在要從U的這一頭跑到另一頭，下樓再上去或許會更快，走廊裏聚滿了看熱鬧的同學，那只會幹擾她的速度。
江羨魚立刻沖出班級，她一步也不敢停，扶著欄桿幾乎是三四個臺階一步地往下跳，她跑得頭暈，她有些害怕，一口氣跳這麽多級臺階害怕，要是來不及趕過去也害怕。
霍渺看著江羨魚下樓了，他沒有選擇去追她，而是一路從走廊這邊跑過去。
江羨魚終於到一樓了，她的腳腕好像扭傷了，或許不應該貪快的，很痛，但她不敢停，竭力忍耐著疼痛向對面跑去。
她仰頭去看鐘樓上的人，幾乎已經確定了那就是小蘑菇。
“小蘑菇——你別沖動——”江羨魚聲嘶力竭地喊著，不止一遍。
疼痛感後知後覺地從喉嚨傳來，但她甚至不知道小蘑菇能不能聽到。
很多人在看，也只是在看，議論聲嗡嗡的，吵得江羨魚腦袋疼。
她生平第一次覺得南城一中的這兩棟樓距離這麽遠，遠到她根本來不及過去。
“嗵——”
世界被按下靜音鍵。
江羨魚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小蘑菇，但她似乎正渴望這一個瞬間。
一秒、又或者是兩秒。
她不知道。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江羨魚是想哭的，但她看著小蘑菇落下來的一瞬間，她想到小蘑菇最喜歡的那首歌，歌詞說：“淚水中能看到你真的自由了。”
她突然很想、也只想問她一句：
“小蘑菇，你有覺得自己飛起來了嗎？”
周圍傳來驚呼聲，學校裏的人好多啊，每個人都在說話，可是她聽不清任何一個人的聲音。
江羨魚跌跌撞撞地走向小蘑菇，鮮血瘋狂地往外噴湧，刺目的紅色映在江羨魚的瞳孔裏，小蘑菇今天穿著學校的冬季校服，沖鋒衣也是紅色的，她渴求那紅色只是衣服的顏色，但她同樣很清楚那不是。
有幾個同學跑下來，江羨魚倉惶地抓住旁邊的人，急促地說著：“快！快去打120，快點去啊——”
江羨魚抱住小蘑菇的身體，想要把她扶起來，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她不敢動小蘑菇。
只是靠近她，江羨魚的身上就沾上了血跡。
江羨魚哭著、喊著、求著，讓他們打120，讓他們救救小蘑菇。
耳邊只有嘆息聲。
江羨魚不能接受，她望著小蘑菇的眼睛，裏面的光在一點一點流失。
而小蘑菇只是笑著，她微笑著。
小蘑菇有甜甜的酒窩，很好看。
她還能再看到她的笑臉、她的酒窩嗎？江羨魚想。
小蘑菇張了張嘴，一時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江羨魚意識到什麽，抱住她，湊近她，想要聽到小蘑菇的聲音。
耳邊是一點溫熱的氣息，小蘑菇很緩慢、很小聲地說著，明明周圍的人那麽吵，但江羨魚聽得很清楚。
小蘑菇說，她說：“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你……江羨魚……”
她沒有再叫江羨魚小魚，一切好像回到了她們剛認識不久的那段時間。
小蘑菇告訴她為什麽要叫她小蘑菇。
江羨魚記得自己也是這樣抱住小蘑菇，而後她說：“謝謝你，江羨魚。”
於是江羨魚說：“那你也叫我小魚吧，這樣我們就是朋友了。”
小蘑菇的酒窩浮現在臉頰上，溫柔地、試探地喊了她一聲“小魚”。
江羨魚無比渴望再見到小蘑菇的笑臉，她總是微微笑著，很靦腆，卻很可愛。
她會這樣笑著喊她小魚。
她們沒有以後了。
江羨魚只能感覺到臉頰濕濕的，她擡手抹了一把，或許小蘑菇傷到了肺，她的臉上是血沫，鮮紅而又虛浮，她的手染上紅色，沒有血的黏稠感，輕得像泡沫。
是小蘑菇留給她的最後一點溫度。
仿佛說完這句話就是小蘑菇最後的心願，她閉上眼睛，臉上還殘存著笑容。
江羨魚說不出話來，她想喊小蘑菇，她想讓她回來，然而張口卻只能無力地呼吸，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江羨魚眼角滑落，融進小蘑菇的血裏。
江羨魚像一只茫然的小鹿，她不知道應該做什麽，她跪在小蘑菇身邊，卻突然看到了她手腕上有很新鮮的割痕。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明明昨天他們剛給小蘑菇慶祝了生日，明明所有人都很開心，明明臨別前，小蘑菇說“再見”，難道就是這樣的再見嗎？
明年就高考了，明年他們就可以離開這裏，離開南城，離開大山，走向遙遠且未知的未來。
但為什麽，為什麽小蘑菇還是放棄了？
像是黎明到來前突然消失的星光。
江羨魚想不到原因，她緊緊咬住自己的嘴唇，品嘗到了一點鹹味，血和眼淚的味道是一樣的。
世界褪去顏色，變成黑白，只有血是紅的，江羨魚看不清周圍的一切，她好像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好像有人在跟她說話，好像有人走過來拉她。
好像是霍渺。
她不知道，也不重要。
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稻草，江羨魚拉住那人的手臂，渴求一個答案：“我是不是做錯了？”
她神經質般地重覆著這個問題。
霍渺握住她的手，明明是一個無厘頭的問題，但霍渺卻明白了江羨魚的意思，他反覆否定江羨魚的問題。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能這麽想。”
江羨魚問了很多遍，霍渺也回答了很多遍，他們重覆著這段無意義的對話。
很多人圍了上來，是醫院的人，他們在給小蘑菇做檢查。
而後江羨魚看到他們在搖頭。
江羨魚推開霍渺，她終於知道了自己應該做什麽，她膝行幾步上前，抓住白大褂下的褲腿，嘶啞著聲音說：
“醫生，救救她吧，求求你救救她吧。”
“她才十七歲，我們才剛給她過了生日。你救救她吧。你救救她。”
“她沒有死的，你們救救她吧。”
醫生是一個看上去很冷漠的女性，但江羨魚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情。
她明白這個眼神的意思，她明白。
小蘑菇被放上擔架，被蓋上白布，被推進救護車裏。
小蘑菇走了。
她走了。
江羨魚又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了。
她聽見地中海的聲音，勒令同學們馬上回班，不許再在這看。
她跪坐在原地，血滲進她的褲子裏，如同一雙手攥緊她的雙腿。
林燕過來讓她回班，江羨魚擡頭看了她一眼，林燕被她的眼神嚇到，沒再說話。
霍渺想要把她扶起來，然而江羨魚仿佛被抽幹了力氣一般，就像她剛才沒法扶起小蘑菇一樣。
江羨魚木然地動了下眼珠，對霍渺說：“你回去上課吧，不用管我。”
他沒有回答江羨魚，霍渺換了個角度蹲著，試圖讓江羨魚靠在他身上。
霍渺想起了小蘑菇問他是不是喜歡江羨魚的那次。
他終於明白了小蘑菇當時那句“挺好的”是什麽意思了。
但他不想明白。
江羨魚的選擇是對的，小蘑菇跳下去的時候，他甚至還沒有到鐘樓那條走廊。
他看著小蘑菇跳下去，幾乎是瞬間就落在地上，周圍人的驚呼掩蓋了一切聲音。
不知怎麽的，霍渺想起了他們出去玩的那一天，小蘑菇不慎打翻的那杯奶茶。
“嘭”的一聲，比奶茶落地的聲音要沈。
還有她的眼淚。
霍渺只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浸潤在液體之中，他沒有腮，他不能呼吸。
這不是霍渺第一次面對死亡，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面對這一切。
父母離開的時候他不在現場，那個時候他還在學校裏，上的是數學課，班主任突然喊他出去，說他小姨快到學校了，等會兒會把他接回家。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班主任讓他去收拾書包，他楞楞地去了。
見到小姨的時候，他很驚訝，記憶裏的小姨愛笑、愛打扮，而不是頂著斑駁的淚痕，眼線融化後暈在眼周像黑眼圈，唯有整齊的衣服還維持這個女人的體面。
小姨對班主任道謝，隨後霍渺坐上了小姨的車。
她的聲音哽咽著，半天沒說出來一個完整的句子，她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她也說不出口。
他和父母的最後一面是在太平間裏見的。
走進醫院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預感到了什麽，白布掀開的那一刻，霍渺不知道自己哭了沒有，大腦已經讓他忘記了那個瞬間。
或者說，那一整段記憶都消失了。
塵封的回憶再度被打開，霍渺的心一陣一陣地疼。
那片白布不僅僅蓋在離去的人臉上，同樣蒙住留下的人的心。
他們仍然可以呼吸，但是心裏總有一塊朦朧的地方，那塊布會被時間縫進血肉裏，誰也沒法摘下。
眾人四散離去，老師們清理著現場，江羨魚血淋淋的樣子讓其他人不敢靠近，唯有霍渺還留在她身邊。
一切被悄然抹去，就像小蘑菇這個人一樣。
死亡真正的終點是遺忘，總有一天小蘑菇會被所有人遺忘，成為學校中所有人都諱莫如深的秘密，成為學弟學妹們口中的校園怪談，直至沒有人再提起這件事。
今年南城的夏天好像來得格外晚，即使已經五月，南城的氣溫也並不炎熱，微涼的風裹挾著血腥氣鋪面而來，又很快隨著風飄飄然地離開了。
江羨魚感受著空氣中玉蘭花的香氣，南城一中種了很多很多的玉蘭花，象征著友情的玉蘭花。
她所期盼的夏天是和朋友們一起喝冰可樂，然後在二氧化碳的驅動下捏著鼻子打嗝，在晚風中騎著電動車唱歌，買一個兩塊錢的甜筒，即使融化的滿手都是也沒關系。
然而。
在夏天到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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