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關燈
第 91 章

這點看似不起眼的小傷卻住了大半個月的院才出院。醫生勒令說還要在家再休養半個月,我耐不住寂寞,總是往應官那裏跑,他終於是說不了我,最後反倒變成了他老往我這裏串門了。

我許久沒吃過應官做的飯,狼吞虎咽地吃了好幾碗。他默默地看著,然後問是不是在外面吃得不好。

我楞了下,馬上誇張地用手劃了個大圈,道:“不會,有很多好吃的!”然後給他一一羅列了一大堆這裏沒有的東西。其實說實話,並不好吃,我後來才知道應官其實都吃過。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我就在那裏默默地幹飯,終於吃到撐住了,邀功似的給他看光溜溜的鍋底。

他不自在地看了看,輕輕應了一聲。

因為是一樣的公寓,我住的房子跟他的房子內部設置差不多。L從前並不怎麽住在這裏,我搬過來之後便學著應官在旁邊挪了個房間當樂室。

有時候我在想應官到底是怎樣維持那種淩亂卻不失雅正的感覺的。而我的樂室卻亂七八糟,堆滿了各種東西,隔個兩三天就要好好收拾一下,不然就會亂得跟垃圾堆一樣。可是應官明明東西也很多,就是一點都不亂。

前幾次還沒有被應官發現,但是那天從醫院回來的時候還是被他發現了我這副鬼樣子。他終於難得又對我搬起從前那副導師時候的嚴厲模樣,叫我一定要好好收拾好。我心裏多少有些竊喜,他已經很久沒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了。

不過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沒過幾天我又亂了回來。吃飽飯他就陪著我搬了兩張小凳子,在那裏收拾胡亂堆放的曲譜。

他坐在我旁邊,我心不在焉地收拾著,時不時的瞥過眼去偷偷看他。遇見他在看著上面寫的東西,我就如坐針氈起來,隔了一會又見他只是默默放了過去,並沒有做任何點評,又悵然若失。

我忽然想起從前剛認識應官的時候,他也曾對於我的演出沒有做出任何的評價。明明我那麽渴望他的評價,最後卻是應官主動讓我過去他的休息室坐一坐。

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刺啦一聲,劃破了回憶。我抓緊手裏的曲譜,失聲問:“……老師覺得我寫得怎麽樣?”

他正專註的看著他手裏正拿著的一張,對於我突如其來的發問,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道:“前面的幾張都不錯,但是這一段……”

他起身跨過腳下稍微沒有那麽淩亂的地板,坐到鋼琴邊隨手彈了幾下,“如果要塑造追溯感,只有鋼琴和人聲太單薄,最好再斟酌。”

斟酌……他從前都是直接告訴我怎麽做最好,現在常常用斟酌兩個字。在他眼裏,我是不是至少比起從前有長進了。

我沒有回答他,他便轉過頭來看我。我終於回神,望著他靜默的雙眼。不,並不只是現在,從以前開始他看我的眼神,就一直都是尊重平視的眼神。

我終於啞然開口:“……但是再加上弦樂,會破壞他的循回感,所以我覺得這裏再做一點特別的處理會更好。”

我跑到電腦前去,手忙腳亂地把之前草草制作了一版的這一段翻出來播給他聽,緊張地看著他。

然而直到那一段特別制作的音效過去之後,應官的臉色都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專註且認真地聆聽著。

直到結束之後,他才終於擡眼看向我。我期待地看著他,“就是剛剛那裏……”

他皺了一下眉,原本認真的神色忽而分快地閃過一絲無措,然後看了一眼屏幕,忽然說:“抱歉,我剛剛沒聽清。”

他沒聽見……我突然意識到我做了一個非常錯誤的決定。

我那獨屬於小孩子的,幼稚的,希望他能夠看到、能夠表揚我的情緒,猶如煤炭上熊熊燃燒著的火,一盆冰水下來,滋啦一聲被澆滅了。

然而應官已然先開口道:“重新放一遍。”

我不知道我是以怎樣的表情面對著他,然而他的表情卻十分的平靜。

我站在那裏沒有動。他主動走過去,坐到旁邊,調高了音量,然後認真地聽著。我的視線跟著他移動,直到這一段都快播完了,才似木偶慢慢地也跟著坐到他身邊。

“這樣的處理確實會減弱過於單薄的情況,但是在聽感的處理上來說,聽到的不是一種舒服的感覺。”他頓了一下,似乎有所猶豫,最後才說,“有的時候要學會取舍,加一點處理就好,剩下的作為留白。”

我很想回他一句好,卻說不出來。我總是沒有辦法做到應官那樣堅強,我甚至感到一種憤恨,憑什麽應官的聽力就會有問題,如果上天能看到,他難道不會覺得這對於應官來說太過不公平,太過殘酷了嗎?

我下意識的去緊緊抓住應官的手,他猶疑地看著我的手,我分明很想開口問他,但是到最後卻只有澀然,“我……老師這三年過得怎麽樣?”

他遲疑了一下,張口欲言,我打斷他說:“我是說詳細的……詳細一點……可以嗎?”

我哀求他。他看著我半晌,沈郁且極為覆雜的目光中漸漸顯露出一種柔情來,然後真的如我所言的,開始慢慢向我講述他這三年的一些事情。

然而在他的話語之中,他的生活平淡,一如既往,毫無變化。這些都是我想要了解的,卻又不是此時此刻我最想要了解的。他這樣娓娓道來,我止不住沈浸在他所描繪的應官的生活當中。可是我分明又知道在他所隱瞞的背後,藏著他從不訴說的難處。那種欣喜與痛苦同時牢牢糾纏著我。

……應官當然是從不說這些的。我一開始就明白,卻還是問了。

他不說,我便去問L和姜思名他們。L故意說:“哎呀,怎麽不去問小官官?”

我瞪他,“到底說不說?”

L用手撐著頭,:“嗯,要看小官官願不願意說。”

“我問了……他沒有回答我這些。”我終於低聲承認。

“那你還來問我,這樣可不行哦。”L搖搖手指頭。

他說得沒錯。我知道我一直很卑劣,只想著自己應該知道他的一切,卻沒有去想過他的意願。可是,可是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明明在我面前懷揣著痛苦,而我卻要裝作不知道嗎?

我看著L,道:“我知道不應該……”

他打斷了我,“不是不應該的問題。”

他眨了眨眼睛,“這樣子,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回答對了我就告訴你。”

什麽時候了還玩這種老把戲。我忍不住想吐槽他,然而壓在心裏的沈重卻使我提不起氣力來,只是無語地望了他一眼。

“來嘛來嘛,”他勾住我的肩膀湊過去,悄聲問,“這裏就我們兩個人,你偷偷告訴我,你怎麽這麽關心應官的事情?”

這問的是什麽屁話?我翻了個白眼。

“嘿嘿嘿,”他神經兮兮地笑了笑,“算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應官也知。”

所以他到底說還是不說?我已經三天沒打過人了,正準備使用暴力的時候,他一正臉色,站直說:“好吧,那我就背著應官和你狼狽為奸,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我那時才知道,對於我來說飛速成長的三年,於應官而言,卻是幾乎停滯的時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