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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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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我回來了半年,除去起初剛回來的時間,終於有得好好休息一番,就整日往應官那裏串門。

應官其實大部分時間都不在,有時候難得下午他在,我就湊在他旁邊看他看書,他就把書放下,問我最近在外面的情況。我就坐正了跟他說,有時候不知不覺說得太多,他也從來沒有打斷過我。

他有時也懶得搭理我,我就也去翻他沒看完擱置在旁邊的書,才發現大部分都是樂理基礎知識。這些於我們而言都滾瓜爛熟的東西,應官其實根本不用看。

我便翻著書問他,他沈默一會兒,說:“多看幾遍總是好的。”

他的手指輕輕地搭在書頁上,難得地顯露出放松閑適的狀態來。我癡癡地看著他,說:“我……老師很久沒有給我講過這些了,能不能再講講?”

他便看著我。我當然不需要這些了,只是他從前總會對我講的,現在卻有些放養了……

他沒有多問,只是看著手裏的書,輕聲說了一小會兒,然後便停下來了。我從未看過他那樣沈靜的神情,不知為何心悸了一下,剛想問他,他卻把書遞給我,說:“你說給我聽吧。”

我差點一個岔氣沒背過去,傻傻地接過書,望著他,難以置信這倒反天罡的場面。然而隨之而來的,卻還有慢慢升騰起的無知的歡喜。

我多少有些緊張,清了好幾遍嗓子才訥訥地在他面前開口,他安靜地看著我。我忍不住說著說著就去看他,他總是專註地聆聽著,我便全身暖乎乎的,腦子一熱說得特別自信。

其實那些都是很基礎的東西,應官卻聽得很認真。我說著說著陷到了那種熱忱的狀態裏,過了好十幾頁才回過神來,便去看應官,卻在看到他時被一陣沈郁的難受擊中了。

他沈靜的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種悵惘,甚至沒有註意到我在看他。他從來不會流露出這樣的情緒的,我莫名地難受無比,放下書抓住他,“老師?”

他被我一抓,很快如春風拂過般收斂了所有的情緒,回歸到極度的平靜。

我顫聲問他:“怎麽了?”

他垂眸看著我抓著他的手,流露出格外的柔情來,說:“沒有,我只是喜歡聽你說這些。”

我感覺一顆煙花炸彈炸在頭頂,登時啥都不會想了,便輕而易舉被他撫平了所有懷疑。

我回來了半年,應官只寫了一首曲子。從前不想寫歌的時候,我總是偷偷模仿應官的曲風寫各種小片段。我曾經以為自己對應官的各種風格已經足夠了解,然而自上次他留給我填詞的那首歌之後,我後來又嘗試著試了好幾遍,卻無論如何都試不出那神韻的十分之一。

我怕應官說我不務正業,不敢問他,就跑去問L。L聽完只是嘲笑說:“收手吧小朋友,這不是你能模仿出來的。”

然而對於應官的東西不研究透徹,我總覺得不得勁。L就拍了拍我的肩膀,難得正色說:“別學了,這個只有小官官才寫得出來。”

我深以為然,其實我從前也只能模仿個五六分,只是我總是奢望著,朝應官再靠攏多一點,只要一點,也是走近了的。我卻從來沒有想過L並不是這個意思。

我回來好久才和陳營他們見了一次面,常常不是我在忙就是他們在忙。陳營結婚了,我看過他發給我的照片,然而見到他抱在懷裏的孩子的時候,還是被萌得很想偷抱小孩。陳營從前倒沒有這麽可愛,黃藝看得喜歡,把孩子抱過去教他唱歌,但是一歲多的孩子只會對著她流口水。

陳營出道也快十幾年了,他想辦個紀念演唱會,便邀請我和黃藝過去。後來說著說著,那紀念演唱會成了聯合演唱會了,陳營說紀念我們都出道了。誰能想到呢,無論先後,終歸我們還是走到了同樣的道路。

他這樣說,我便跟著想起姜思名他們來。於是到最後,這演唱會真成了大聯合,就連林勝他們也答應要過來。

裴源說我們是在鬧著玩,這種級別的演唱會很難籌辦。說歸說,他和宋妍還是很認真地幫我們安排起了這件事情。

所有人都來了,就連L也會參加的,但是應官卻不參加。我知道我總是得寸進尺,卻還是仗著他的包容,軟磨硬泡著想讓他和我到時一起完成《左跳》的演出。他卻鐵了心,無論我怎樣說都不松口。

L在旁邊邊看電視邊時不時看我們兩眼,最後似乎也看不下去了,搖頭嘆氣地說:“孩子太懂事也是家長教得不好啊。”

我眼巴巴地看著應官,他明明似乎有些動容,最後卻仍說:“我在下面看著你們就好。”

他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模樣,垂眸道:“……抱歉。”

我剎那間被刺痛了,很想扇死自己,忙蹲到他身邊,抓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說:“沒有……我,到時我一定會定個全世界最好看最舒服的沙發放在最好的位子給老師的!”

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我知道我不該總是依賴著應官,一直以來都是應官為我做了很多事情,很多時候我明明也該尊重他的意願……然而沒有應官就沒有今天的我,他不參加這次紀念演唱會,我便如飄零的落葉墜入深深的悵然若失中。

我怕他看出來,便假裝忙碌著,想自己整理好情緒再去見他。然而過不了兩天,又實在想見他,就只好戴上帽子和口罩混到FED去了。我偷偷摸進去聽課,遠遠地坐在最後面看著他。

從前我也是這樣看著他的。他永遠都是讓人仰望的存在,其實何止我,大家都是這樣看著他的,看著他的光芒,毫不藏私地照耀著我們所有人。

他似乎沒有發現我,我便跟著他下了課,安靜地混在人群裏,慢悠悠地跟著他走著。他似乎也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我跟著他,他停在從前我們上課的課室外面的走廊,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他走了,我才跟上去站到他剛剛的位置,才發現他似乎是在看著課室外面那棵樹。我恍然間似乎看到了從前的我們,那時應官靜靜地站在我旁邊,我們拍了一張合照。

那張合照被我放在宿舍最顯眼的地方,前幾天還被L當著應官的面嘲笑說我們拍得好傻。我和他打了起來,應官默默地看著。

我有些酸澀,輕聲地跟上他。他繞了大半個FED,明明已經是午飯時間,也沒有去食堂。我暗自心焦,想他再逛下去就打個電話叫他出去吃飯。他卻終於拐進了琴房。

我第一次聽見應官唱歌,也是在琴房外面,他彈了一首《左跳》。我那時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得他多好,只是笑他唱成那樣還來當導師。

今天的風很舒適,琴房裏窗戶旁的紗簾就如當年一樣輕輕拂動著鋼琴的邊沿。應官彈起了琴,我忘卻了呼吸,只是看著他。

我聽過這首曲子,從前應官教我時也曾經彈過……但是從前,應官分明不是這樣的彈法……不是不好聽,卻是超越了從前更多更多……

L說得沒錯,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這樣的曲子只有應官才寫得出來的……

我無法動彈,只知道癡癡地跟隨著應官的旋律……應官,應官……

應官卻戛然而止了。在忽然之間,戛然而止了。他安靜地坐在那裏,手還放在琴鍵上,卻突然沒有繼續。

他的背影有著蕭瑟的落寞,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沖動地想沖上前去看看他,卻死死地握緊了手。

他過了很久才又繼續彈奏了下去。他又換了個彈法,彈得有些緩慢,卻舒展著,慢慢流淌開來。

我看著他,卻已然聽不見他的琴聲。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間失了聲,只有他剛剛沈默的背影停留在那裏。我那時才意識到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一種尖銳的不安從心底竄出,迅速蔓延開來。應官總是這樣的,總是什麽都不說。

我沈默地跟著他慢慢回去了。他沒有吃飯,我就煮了瘦肉粥才去敲門。他隔了很久才開門,看到我時似乎有些意外,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早上還騙他說今天很忙,悶聲說:“剛剛……我煮了粥沒喝完,就拿過來給你。”

我跟著他進了屋,想幫他盛粥,他卻輕輕掃了一眼,說:“我吃好了,放到晚上一起吃吧。”

我一頓,那勺子拿得不穩,粥都灑到碗外去了。他快步走了過來,見沒灑到我身上,這才去拿東西收拾。

我楞楞地看著他,輕聲地喊了他一聲:“老師。”

他沒有理我,只是輕柔地把廚房紙潤濕。我又喊了他一聲:“老師?”

他轉過身來,我僵硬地看著他,他卻只是走到我身邊,輕輕地把桌面的粥抹凈。

我喊道:“老師……”

他擡眼看我,“怎麽了?”

我茫然無措地後退了一步,他皺起眉看著我。我忙撇開臉,奪過他手裏的東西,說:“我來。”

我跑到廚房裏又跑回來,奮力地把桌面擦得光潔如新。擦了好幾遍之後,應官就攔住了我,看著我發抖的手,最後說:“這樣就可以了。”

我低頭站在他面前,他問:“是不是餓了?”

我沈默片刻,點點頭。他便盛了粥,陪著我安靜地吃。他向來是很沈靜的人,卻常常因為我嘴笨,主動問起我許多問題。後來我終於學會懂事點,怕他覺得太安靜,總是說這說那的。

他並沒有多吃,只是看著我默默進食,看我吃了大半才問:“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

我鼻頭一酸,幾乎要把臉都埋到粥裏去,啞聲說:“沒有。我……我只是想老師多吃點。”

他的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我的側臉上,過了很久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我渾身一顫,丟下勺子,伏到他身上,緊緊地摟住了他。

他瞬間僵硬得很厲害,然而那溫暖的目光卻始終在那裏。

應官並沒有追問我發生了什麽,只是在我搶著去洗碗後安靜地在身後看著我。我跟他說現在電視上有我的節目,想讓他幫我看看。

他終於轉頭回去。我看著他走出幾步,死死地頂著他的背影,舉起手裏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他好似半點都沒聽見。我站在那裏,渾身冰冷。

我洗了很久才出來,他已經看到了尾聲,很輕和地說:“比從前進步很大。”

我看到他眉眼間的欣慰,情緒愈發控制不住,忙轉身隨便抽了本書坐到他身旁,說:“我念書給老師聽吧。”

他輕輕點了點頭,看著我。我極力地壓制住悲意,終於開口輕輕地念了出來。我怕他看到我眼裏的傷痛,始終低著頭,過了很久才發現他不知何時輕輕閉著眼睛,靠著沙發睡著了。

應官從前幾乎是不午睡的。我捧著書忘了合上,安靜的淚水濕潤了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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