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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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進入FED的第四年年中，我們一起前往了地震災區參加學院發起的音樂援助公益行動。
應官依舊沒有和我們一起，L和應官早比我們提前一周到達這裏，這次是許鎣瑩帶我們過來。盡管災難已經過去，但是空氣裏彌漫著塵土的味道。大家都被安置得很好，陽光很猛烈，曬得大家都瞇起了眼睛。
很多人在聊天，還有很隱秘的壓制著的啜泣，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們好容易才找到了要集合的志願者隊伍，不過是集中說了幾句話，然後大家就都忙碌開來，各種工作都安排好了，就等著人來做。
大家都很安靜，這種安靜從過來的一路上一直持續到現在。說是音樂援助，其實白天的時候大部分還是體力活。很多東西都需要慢慢重新準備起來，但好在大家都很團結，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傍晚的時候，我們才休息了半個小時，簡簡單單地吃了點東西。許鎣瑩老師比起我們一群半死不活的年輕人有活力得多，時不時地消失又回來，然後跟我們說在那邊和當地人聊了什麽。
說著說著大家便一起過去了。是在一片空地上，男女老少都有，大家聚在一起圍得很緊密。氣氛很好，有些人認出我們一些人來，起哄著要唱歌，其實大家都有些沈重，但還是勉強打起了精神。鬧了一小會兒，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輕輕哼唱：“如果說天上永遠只有一顆星星……”
“……那麽我和你看到的永遠是同一顆……”大家不約而同地齊聲唱著，漸漸都帶上了幾分笑容，“如果說我和你手牽手，就能共渡一切……”
那天的夜空群星璀璨，到晚些時候，大家都累了，安靜地欣賞著夜景。姜思名困得眼皮快耷拉到起不來，許鎣瑩讓我們回去睡覺。
我睡不著，拿著手機看了半天，最終還是忍不住打給了應官，信號很好，還能聽到他身旁有人嘰嘰喳喳地在說話。
他似乎身處嘈雜中，我怕他聽不見，連問了兩遍他在哪兒，過了一會兒他好像換了個地方，安靜不少，才回道：“什麽時候過來的？”
我將手機貼得不能再近，好像匯報一樣把今天的行程和大家做的事情都和他說了一遍，他什麽都沒說，我卻好像看見了他在那邊寬慰的眼。
“註意休息……照顧好自己。”他說得很輕。
我踟躕著問他在哪，下一秒那邊傳來一下奇怪的異響，然後L矯揉造作的嗓音就取代了應官，“小朋友，我發定位給你，快來。”
他們和一群年紀參差不齊的孩子在一間板房裏，我過去的時候，應官和L正坐在他們中間被包圍著。
L手很靈巧，正在教大家折紙蘋果，“這裏要折一個角出來……”
他難得有這麽文雅的時候，我竟然覺得有點別扭。應官坐在他旁邊，一個小朋友紮著馬尾辮，靠在他手臂上看他折。應官有些過長的手指好像有點治服不了那小小的紙片，我看得有些想偷笑，又有些異樣的情緒，驅使我走過去看著他折。
他很專註，沒有發現我。L得意地把紙蘋果放在手掌心托起來，“噔噔噔，這樣就好啦~是不是很厲害？”
“哇……”大家的眼裏冒出小星星。
也就這種小孩子能被L哄到，我暗笑吐槽。也不知道這種心裏話是不是L也能聽到，反正他下一秒就轉過來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一把扯下我坐下，說：“這個大哥哥也會折，你們學不會的快點讓他教你吧！”
我：“……”
應官修長的手指一停，這才看過來。我對上他柔和的眼，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慌亂，低下頭拿過他折到半截的，低聲道：“我來折……”
然而事實證明，應官折的遠比我要好很多，反正我最後就是把那張半成品變成了廢紙。後來我仔細端詳了半天應官重新折的，才發現他折得慢是因為他一角一邊都對得分毫不差，比起L的精致很多。說起來，這也算拉踩吧，但是我的內心對此覺得理所應當。
我看著手裏的廢紙，再看看應官重新折好的，不免覺得自己剛剛實在是大言不慚。但是應官卻忽然抽走了我手裏的廢紙，我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已經將那精致完美的蘋果遞了過來。
我楞了半分鐘，他把蘋果放到我盤起的膝蓋上，道：“拿這個吧。”
我卻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了，它小小的，放在膝蓋上，好像下一秒就會被吹跑。我看著它，竟然湧生出一陣憐惜，便雙手捧起來，輕輕地攏在手心裏。
那原本靠在應官身上的小女孩也俯身湊了過來，湊到那蘋果跟前瞧了半天，奶聲奶氣地說：“好看，哥哥好看。”
她看了看那蘋果，結果又去抓應官的衣服，真不知道是說誰。我看著那蘋果，卻想起應官那單獨夾給我的糯米糕來，一時間有些恍神，不禁脫口道：“老師……”
L忽然大大地打了個哈欠，說：“走啦走啦，哥哥帶你們回去睡覺……”
他走過來抱起那小女孩，像幼兒園的老師，大手一揮：“走吧！”
突然間就只留下我和應官了。應官也跟著站了起來，但卻沒有跟上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有一陣。我忽然意識到他是在等我，訥訥地道：“老師這幾天……怎麽樣？”
他只道還好，沈默了一陣，又說：“那天沒有讓你跟來，是因為情況還不穩定。”
我又是一楞，“我、我知道。”
其實在他來之前我們又起了爭執，我想和他們一起先過來，但是應官不同意。我便去找L說，誰知道L也不同意，最終也只能作罷。其實我也曾想過硬跟來，但是距離上一次爭執才過去不久……
說起來，今年以來真是我和應官分歧最多的時候了。我想起今天早上各處隱約的啜泣聲來，緊了緊手，道：“老師，我……你要我做什麽都行，但是我……”
他看著我，我憋了好久才說出來，道：“我想留在你身邊……”
我害怕陷入那天晚上的循環，於是緊揪著望著他。他卻沒有如那天斷然回拒我，反倒是眼神飄忽了一瞬，然後側開臉，問：“夷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
這對於我來說根本不用想，他於我而言別一無二，儼然已經成為我生命中不可取代之人。但是他雖然側對著我，我卻看得到他凝重的神色，這些什麽理所應當的話便都塞了回去，想了半天，又想不出來什麽，只好說：“……我……我想象不出沒有老師的日子。”
這話明明是我自己說的，但是說出口的那瞬間我卻心頭一跳。
他又是好一陣才點點頭，然後好一陣沈默。
“那在認識我之前呢？”他忽然反問。
我抓了抓頭發，有些愧對他，“之前都是糊裏糊塗過的……我沒想那麽多。”
其實他知道的，我想，他知道的。但是他要問我，然後他說：“不是糊裏糊塗，你只是需要時間。”
他竟難得溫柔地笑了笑，帶著一點點難以察覺的調侃的語氣，卻很柔和地又摸了摸我的頭發，“笨鳥也要時間飛。”
我被他“笨鳥”兩個字砸得昏了下頭，想張口卻“哎”一聲咬到了舌頭，磕磕巴巴地說：“什、什麽？”
我其實被他的神情蠱惑了心神，話是聽進去了，就是左耳進右耳出，然而雖然沒聽，又不知道為什麽甜滋滋的，臉熱得厲害。
但是他很快就潑了一盆冷水下來，說：“我想你飛更高更遠，到你應該有的高度。”
我便像貼到冰水的熱鐵滋滋冷熄下去，因為記著那天的事情，明明腦袋脹痛不已，卻更下意識放輕了語氣，悶聲說：“我已經說了，我想留在老師身邊。”
“夷商，你……總有一天你會不需要我的，那樣的日子不會太遠。”
我無法理解他怎麽會這樣想，驚愕地望著他，呼吸急促得有些疼痛，“我……只有老師不想要我，不會我不需要老師的，我……”
我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連我自己都不懂的情緒像猛虎撞擊著囚籠，然而我卻根本不理解那是什麽，只能無力地幹巴巴地望著他，張著嘴好似求救。
他輕輕皺起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忽然之間，軟糯的孩童聲突兀地響了起來，悶燥的空氣好似被一把利斧劈開，讓人頓時有了喘息的空間。我們都有些意外地看向門口。
那個綁著馬尾辮的小女孩乖巧地躲在門口，探著頭看著我們，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很是靈動可愛。
應官快步走過去，將她輕輕抱起來托在臂彎裏。我們還沒問她怎麽在這，她自己不打自招，說：“姨姨睡著了，我睡不著，偷偷跑出來了。”
我眼前一黑，真是個不知道危險的孩子，忙道：“太晚出來會有狼吃小孩，以後不能這麽晚出來了。你要不是遇到我們，現在已經被狼吃進肚子裏了。”
應官回頭望向我，好看的眼睛裏似乎有些驚異。我氣勢瞬間慫了下去，“以前院長都是這麽哄其他人的。”
他眸光微閃，繼而垂眸。那小女孩卻根本沒有被我嚇到，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裏的蘋果，在應官懷裏抻長了手要夠，卻夠不到。
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護緊了那蘋果。結果我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做了什麽，那女孩已經扯著應官的衣服告狀：“哥哥小氣！”
我啞口無言，想辯駁，但是應官很快也看了過來，我腦子一熱，脫口道：“這是我的。”
我傻傻地看著應官，想他真要我給她，我必定是聽他的話的。但是那明明就是他給了我的。這未免不公平，她是小朋友，我還是應官的學生呢。
但是應官根本沒有說半點這樣的話，他只是掃了我包在手裏的蘋果一眼，轉而將女孩抻長的手攏好在懷裏，輕聲說：“那是給他的，明天再教你折好不好？”
那女孩嘟了嘟嘴，“嗯”了一聲，靠在應官懷裏。我們便送她回去，應官抱著她，走了一段路我想換過來給我抱，讓應官休息一下，才發現女孩已經睡著了。
應官便不讓我接手，走得更慢。我們就慢慢走著，就像以前我們一起走過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子回到好多年前，還沒遇見應官的時候，然後忽然間應官就出現了，像一顆星星，在夢裏閃來閃去的，我忍不住笑醒，才發現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很大的雨。這場雨一直下到了中午都沒有停。本來學院已經溝通好的演出也無法如期舉行。直到晚上，雨才逐漸停了下來。
我和姜思名正打算出去找應官他們，昨天約好的今天再教他們折紙。但是我們剛打開門，就和許鎣瑩碰上了面。
她姣好的容顏上有些焦灼之色，看到我們臉色稍微和緩了些，說：“我們要先撤離這裏，怕有山體滑坡，快走吧。”
我們一楞，才發現不遠處停了不少車輛，大家都在陸陸續續上車。有孩子在哭的聲音，但總體很安靜，大家都井井有條。
“快走吧，聽安排。”許鎣瑩說。
我邁不動腿，道：“你們先去，我打個電話。”
許鎣瑩笑道：“應官老師特意讓我和你說他已經上車了的，不用擔心，照顧好自己。”
她說著，我剛好摸出手機，才發現手機沒電了，我卻沒有發現，或許應官給我打過電話。
車上很悶，雖然我們有自己的車輛，但是空氣很粘稠，喘不過氣來。我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但是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我只好借姜思名的電話打給應官，信號很差，我只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幾個字，說他在第一輛車上。我這才安心下來。
才開了不到十分鐘，突然間一個急剎車，車內的雜物嘩啦一聲劈裏啪啦地砸在車壁上，大家都措不及防地往前撞去。
我們往外面看，發現前方的車都停了下來。
“前面有車熄火了！”有人拿著對講機跑著經過。
就在這時，本就已經變小的雨突然之間又開始逐漸大了起來，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擺動。轟然之間，雨聲驟然拔高為瀑布般的轟鳴。幾乎是同時，遠處傳來了低沈的、如同野獸嗚咽般的轟隆聲。
大家都忽然變得很安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但是那轟隆聲只有一聲，隨即又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先下來！先下來！”陸續有人跑過來敲打著車窗，然後又急速地跑開。
大家披著黃黃紅紅的一次性雨衣站在雨中，茫然地相對而視，車燈在濃稠的雨幕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束，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整個車隊在這天威般的怒吼中，顯得既渺小又脆弱。
“啊！”突然間尖銳的尖叫聲，“有人暈倒了，來人啊，有人暈倒了！”
就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裏，安靜的人群突然間躁動起來，都四處張望悉悉簌簌起來。強烈的燈光突然間照射了過來，逼得我們不得不閉上眼睛。
有很多腳步聲，我睜開眼才發現剛剛有人暈倒的地方已經圍了幾個人在處理，然後還有很多人在檢查周圍的道路。身邊有人焦躁地上去拉住他們問，才有人壓低聲音說：“前面塌方了，過不去，我們在清理路障，很快就會好。”
那應官呢，應官不就在最前面。我眼前晃過一陣白光，顧不得想太多，推開身邊的人往前鉆過去。
“夷商，去哪兒？”姜思名他們拉住我。
我勉強定了定心神，抖著聲音說：“我，我去看看應官老師，反正一時半會兒走不了，我等下就回來。”
我甩開他的手穿梭在人群裏。沒走幾步就有人攔住我讓我回去，就在這個時候，一陣低沈到幾乎不像是聲音的轟鳴再次從地底傳了上來，夾雜著億萬顆石子摩擦的沙沙巨響，腳下的大地不再是震動，而是變成了一種高頻的、令人站立不穩的顫抖。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緊接著有人聲嘶力竭地吼道：“跑啊！”攔著我的那人臉色一變，轉過去拉住他，大吼：“不要慌，我們選的地方是最安全的，絕對不會危及到大家！”
我已經無暇聽他們在說什麽了，我只看到前面最遠處最前端的地方人們互相推搡沖撞著，很是混亂，似乎又發生了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那些曾經不被映證的夢和預感，伴隨著所有的恐懼和驚慌、絕望在體內爆炸然後驟然坍塌，我得去找應官。我踉蹌著跑過去，笨拙地掰著人群一個一個搜索。
“啊，誰家的孩子！”有人驚喊。
我沒去註意，我終於看到了應官，他好好的，離我只有一百多米遠了。然而他總是冷靜的臉上此時卻似乎有些張皇，他不停地走動著。一定是發生什麽事了，不然應官不會這樣，我腦海一片空白，然而越是想急著過去堵到面前的人卻越多。我只能在艱難的前行中看到應官拉著工作人員說了什麽，然而無數的人扯著那工作人員，他只是朝應官望了一下，似乎根本還來不及聽清應官在說什麽，便被人扯得陷入到了一片混亂當中。
應官站在那裏大概半秒，然後忽然朝人群之外看了出去。我呼吸一窒，似乎感應到什麽，拼了命往他那邊跑過去，他卻忽然擠出了人群，夜很黑，他的身影不到幾秒就看不見了。
“老師！”我喊他，他卻似乎沒有聽見。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我蒼白的手混在人群裏去抓工作人員，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第三次地動山搖的撼動來了，我夾在人群中，很快被推得離工作人員越來越遠，現場一片混亂，太久了，應官，我可能會去失去應官的蹤跡。
不知道是誰突然推搡著我越過去，我措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地上全是泥濘，我飛快地爬起來，朝著剛剛應官出去的方向一路狂奔。
“老師！老師！”我看不見路，也看不見人，只能憑直覺地喊。
我渾身冰冷，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應官。我以為我要找很久，卻沒想到大約只過了幾分鐘，我就聽到了應官的聲音。
“夷商？”
我以為是幻覺，他的聲音急促且淺。我楞楞地站在那，喊：“老師。”
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勉強看清他的輪廓，狂喜和慶幸突然襲擊了我，我所有的眼淚都流了出來。他卻緊皺眉頭，“這種時候你跑出來幹什麽！”
“我看到你出來……”我抖著手去拉他，“我們快回去……”
這一拉我才發現他手上還拉著另一個人，低頭才看見是那個小女孩。她不谙世事，糯糯地說：“不要吵架。”
我又驚又氣，看向應官，他依然緊皺著眉頭，卻是仰望著黑暗中的高處。他將女孩抱了起來，說：“跟著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幾乎是同時，我們下意識地一起擡頭望去，一堵厚厚的黑色來得那麽快，像我們推來。我還沒反應過來，應官卻忽然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個人砸在某樣堅硬冰冷的固體上，劇烈的痛楚讓我眼前一黑，然後女孩幼小的身軀被塞到了我懷裏。
“躲到後面去！”我只聽到了這幾個字，失了智往前撲要去抓應官，他卻突然踹了我一下，我整個人都滾到了那堅硬冰冷的遮擋物後面，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塊巨大的巖石。
“應官！”我歇斯底裏地吼著，泥石流洶湧而下，我聽見他悶哼一聲，我將女孩塞到那裏，連滾帶爬地沖過去，摸索著找到他。
我才發現他的腿被斷裂的尖銳樹枝重重地擊中了，幾乎紮進他小腿的一大半。我張大嘴巴，幾乎忘了哭，他似乎說了什麽，我沒有聽見，只是固執地要背他起來。
他幾乎從沒有那麽用力地捏住我的手，那種力道幾乎要把我的手腕捏碎。更山崩地裂的轟鳴緊接而來，近在耳邊，我根本不管他，從背後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胸膛。
那是一面橫貫整個視野的黑色巨墻，即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現在也讓人看得一清二楚。它真正吞噬了所有的光線，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迅捷到令人絕望的速度，朝著我們逼近，勢要當頭壓來。
“放手！”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我的小臂，猛地一扯！那瞬間，我清晰地聽到自己關節錯位的脆響，一陣撕裂的劇痛。我的力氣，在他決絕的意志面前不堪一擊。
他幾乎是將我整個人從他身上“撕”了下來，然後用一股我無法抗拒的蠻力將我狠狠地朝那邊推搡出去。我向後踉蹌地摔倒，手肘和脊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過，火辣辣地疼，就在我掙紮著想要爬起找他的瞬間，黑色的洪峰如同巨獸合攏上下顎，轟然吞沒而來。
那一刻，萬籟俱寂，在世界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看到應官第一次對我露出幾乎燃燒殆盡的驅逐。
(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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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FED的第四年年中，我們一起前往了地震災區參加學院發起的音樂援助公益行動。
應官依舊沒有和我們一起，L和應官早比我們提前一周到達這裏，這次是許鎣瑩帶我們過來。盡管災難已經過去，但是空氣裏彌漫著塵土的味道。大家都被安置得很好，陽光很猛烈，曬得大家都瞇起了眼睛。
很多人在聊天，還有很隱秘的壓制著的啜泣，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們好容易才找到了要集合的志願者隊伍，不過是集中說了幾句話，然後大家就都忙碌開來，各種工作都安排好了，就等著人來做。
大家都很安靜，這種安靜從過來的一路上一直持續到現在。說是音樂援助，其實白天的時候大部分還是體力活。很多東西都需要慢慢重新準備起來，但好在大家都很團結，一切就都會好起來。
傍晚的時候，我們才休息了半個小時，簡簡單單地吃了點東西。許鎣瑩老師比起我們一群半死不活的年輕人有活力得多，時不時地消失又回來，然後跟我們說在那邊和當地人聊了什麽。
說著說著大家便一起過去了。是在一片空地上，男女老少都有，大家聚在一起圍得很緊密。氣氛很好，有些人認出我們一些人來，起哄著要唱歌，其實大家都有些沈重，但還是勉強打起了精神。鬧了一小會兒，不知道是誰起了個頭，輕輕哼唱：“如果說天上永遠只有一顆星星……”
“……那麽我和你看到的永遠是同一顆……”大家不約而同地齊聲唱著，漸漸都帶上了幾分笑容，“如果說我和你手牽手，就能共渡一切……”
那天的夜空群星璀璨，到晚些時候，大家都累了，安靜地欣賞著夜景。姜思名困得眼皮快耷拉到起不來，許鎣瑩讓我們回去睡覺。
我睡不著，拿著手機看了半天，最終還是忍不住打給了應官，信號很好，還能聽到他身旁有人嘰嘰喳喳地在說話。
他似乎身處嘈雜中，我怕他聽不見，連問了兩遍他在哪兒，過了一會兒他好像換了個地方，安靜不少，才回道：“什麽時候過來的？”
我將手機貼得不能再近，好像匯報一樣把今天的行程和大家做的事情都和他說了一遍，他什麽都沒說，我卻好像看見了他在那邊寬慰的眼。
“註意休息……照顧好自己。”他說得很輕。
我踟躕著問他在哪，下一秒那邊傳來一下奇怪的異響，然後L矯揉造作的嗓音就取代了應官，“小朋友，我發定位給你，快來。”
他們和一群年紀參差不齊的孩子在一間板房裏，我過去的時候，應官和L正坐在他們中間被包圍著。
L手很靈巧，正在教大家折紙蘋果，“這裏要折一個角出來……”
他難得有這麽文雅的時候，我竟然覺得有點別扭。應官坐在他旁邊，一個小朋友紮著馬尾辮，靠在他手臂上看他折。應官有些過長的手指好像有點治服不了那小小的紙片，我看得有些想偷笑，又有些異樣的情緒，驅使我走過去看著他折。
他很專註，沒有發現我。L得意地把紙蘋果放在手掌心托起來，“噔噔噔，這樣就好啦~是不是很厲害？”
“哇……”大家的眼裏冒出小星星。
也就這種小孩子能被L哄到，我暗笑吐槽。也不知道這種心裏話是不是L也能聽到，反正他下一秒就轉過來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一把扯下我坐下，說：“這個大哥哥也會折，你們學不會的快點讓他教你吧！”
我：“……”
應官修長的手指一停，這才看過來。我對上他柔和的眼，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慌亂，低下頭拿過他折到半截的，低聲道：“我來折……”
然而事實證明，應官折的遠比我要好很多，反正我最後就是把那張半成品變成了廢紙。後來我仔細端詳了半天應官重新折的，才發現他折得慢是因為他一角一邊都對得分毫不差，比起L的精致很多。說起來，這也算拉踩吧，但是我的內心對此覺得理所應當。
我看著手裏的廢紙，再看看應官重新折好的，不免覺得自己剛剛實在是大言不慚。但是應官卻忽然抽走了我手裏的廢紙，我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已經將那精致完美的蘋果遞了過來。
我楞了半分鐘，他把蘋果放到我盤起的膝蓋上，道：“拿這個吧。”
我卻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了，它小小的，放在膝蓋上，好像下一秒就會被吹跑。我看著它，竟然湧生出一陣憐惜，便雙手捧起來，輕輕地攏在手心裏。
那原本靠在應官身上的小女孩也俯身湊了過來，湊到那蘋果跟前瞧了半天，奶聲奶氣地說：“好看，哥哥好看。”
她看了看那蘋果，結果又去抓應官的衣服，真不知道是說誰。我看著那蘋果，卻想起應官那單獨夾給我的糯米糕來，一時間有些恍神，不禁脫口道：“老師……”
L忽然大大地打了個哈欠，說：“走啦走啦，哥哥帶你們回去睡覺……”
他走過來抱起那小女孩，像幼兒園的老師，大手一揮：“走吧！”
突然間就只留下我和應官了。應官也跟著站了起來，但卻沒有跟上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有一陣。我忽然意識到他是在等我，訥訥地道：“老師這幾天……怎麽樣？”
他只道還好，沈默了一陣，又說：“那天沒有讓你跟來，是因為情況還不穩定。”
我又是一楞，“我、我知道。”
其實在他來之前我們又起了爭執，我想和他們一起先過來，但是應官不同意。我便去找L說，誰知道L也不同意，最終也只能作罷。其實我也曾想過硬跟來，但是距離上一次爭執才過去不久……
說起來，今年以來真是我和應官分歧最多的時候了。我想起今天早上各處隱約的啜泣聲來，緊了緊手，道：“老師，我……你要我做什麽都行，但是我……”
他看著我，我憋了好久才說出來，道：“我想留在你身邊……”
我害怕陷入那天晚上的循環，於是緊揪著望著他。他卻沒有如那天斷然回拒我，反倒是眼神飄忽了一瞬，然後側開臉，問：“夷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
這對於我來說根本不用想，他於我而言別一無二，儼然已經成為我生命中不可取代之人。但是他雖然側對著我，我卻看得到他凝重的神色，這些什麽理所應當的話便都塞了回去，想了半天，又想不出來什麽，只好說：“……我……我想象不出沒有老師的日子。”
這話明明是我自己說的，但是說出口的那瞬間我卻心頭一跳。
他又是好一陣才點點頭，然後好一陣沈默。
“那在認識我之前呢？”他忽然反問。
我抓了抓頭發，有些愧對他，“之前都是糊裏糊塗過的……我沒想那麽多。”
其實他知道的，我想，他知道的。但是他要問我，然後他說：“不是糊裏糊塗，你只是需要時間。”
他竟難得溫柔地笑了笑，帶著一點點難以察覺的調侃的語氣，卻很柔和地又摸了摸我的頭發，“笨鳥也要時間飛。”
我被他“笨鳥”兩個字砸得昏了下頭，想張口卻“哎”一聲咬到了舌頭，磕磕巴巴地說：“什、什麽？”
我其實被他的神情蠱惑了心神，話是聽進去了，就是左耳進右耳出，然而雖然沒聽，又不知道為什麽甜滋滋的，臉熱得厲害。
但是他很快就潑了一盆冷水下來，說：“我想你飛更高更遠，到你應該有的高度。”
我便像貼到冰水的熱鐵滋滋冷熄下去，因為記著那天的事情，明明腦袋脹痛不已，卻更下意識放輕了語氣，悶聲說：“我已經說了，我想留在老師身邊。”
“夷商，你……總有一天你會不需要我的，那樣的日子不會太遠。”
我無法理解他怎麽會這樣想，驚愕地望著他，呼吸急促得有些疼痛，“我……只有老師不想要我，不會我不需要老師的，我……”
我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連我自己都不懂的情緒像猛虎撞擊著囚籠，然而我卻根本不理解那是什麽，只能無力地幹巴巴地望著他，張著嘴好似求救。
他輕輕皺起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忽然之間，軟糯的孩童聲突兀地響了起來，悶燥的空氣好似被一把利斧劈開，讓人頓時有了喘息的空間。我們都有些意外地看向門口。
那個綁著馬尾辮的小女孩乖巧地躲在門口，探著頭看著我們，黑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很是靈動可愛。
應官快步走過去，將她輕輕抱起來托在臂彎裏。我們還沒問她怎麽在這，她自己不打自招，說：“姨姨睡著了，我睡不著，偷偷跑出來了。”
我眼前一黑，真是個不知道危險的孩子，忙道：“太晚出來會有狼吃小孩，以後不能這麽晚出來了。你要不是遇到我們，現在已經被狼吃進肚子裏了。”
應官回頭望向我，好看的眼睛裏似乎有些驚異。我氣勢瞬間慫了下去，“以前院長都是這麽哄其他人的。”
他眸光微閃，繼而垂眸。那小女孩卻根本沒有被我嚇到，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裏的蘋果，在應官懷裏抻長了手要夠，卻夠不到。
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護緊了那蘋果。結果我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做了什麽，那女孩已經扯著應官的衣服告狀：“哥哥小氣！”
我啞口無言，想辯駁，但是應官很快也看了過來，我腦子一熱，脫口道：“這是我的。”
我傻傻地看著應官，想他真要我給她，我必定是聽他的話的。但是那明明就是他給了我的。這未免不公平，她是小朋友，我還是應官的學生呢。
但是應官根本沒有說半點這樣的話，他只是掃了我包在手裏的蘋果一眼，轉而將女孩抻長的手攏好在懷裏，輕聲說：“那是給他的，明天再教你折好不好？”
那女孩嘟了嘟嘴，“嗯”了一聲，靠在應官懷裏。我們便送她回去，應官抱著她，走了一段路我想換過來給我抱，讓應官休息一下，才發現女孩已經睡著了。
應官便不讓我接手，走得更慢。我們就慢慢走著，就像以前我們一起走過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子回到好多年前，還沒遇見應官的時候，然後忽然間應官就出現了，像一顆星星，在夢裏閃來閃去的，我忍不住笑醒，才發現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很大的雨。這場雨一直下到了中午都沒有停。本來學院已經溝通好的演出也無法如期舉行。直到晚上，雨才逐漸停了下來。
我和姜思名正打算出去找應官他們，昨天約好的今天再教他們折紙。但是我們剛打開門，就和許鎣瑩碰上了面。
她姣好的容顏上有些焦灼之色，看到我們臉色稍微和緩了些，說：“我們要先撤離這裏，怕有山體滑坡，快走吧。”
我們一楞，才發現不遠處停了不少車輛，大家都在陸陸續續上車。有孩子在哭的聲音，但總體很安靜，大家都井井有條。
“快走吧，聽安排。”許鎣瑩說。
我邁不動腿，道：“你們先去，我打個電話。”
許鎣瑩笑道：“應官老師特意讓我和你說他已經上車了的，不用擔心，照顧好自己。”
她說著，我剛好摸出手機，才發現手機沒電了，我卻沒有發現，或許應官給我打過電話。
車上很悶，雖然我們有自己的車輛，但是空氣很粘稠，喘不過氣來。我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但是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我只好借姜思名的電話打給應官，信號很差，我只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幾個字，說他在第一輛車上。我這才安心下來。
才開了不到十分鐘，突然間一個急剎車，車內的雜物嘩啦一聲劈裏啪啦地砸在車壁上，大家都措不及防地往前撞去。
我們往外面看，發現前方的車都停了下來。
“前面有車熄火了！”有人拿著對講機跑著經過。
就在這時，本就已經變小的雨突然之間又開始逐漸大了起來，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擺動。轟然之間，雨聲驟然拔高為瀑布般的轟鳴。幾乎是同時，遠處傳來了低沈的、如同野獸嗚咽般的轟隆聲。
大家都忽然變得很安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但是那轟隆聲只有一聲，隨即又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先下來！先下來！”陸續有人跑過來敲打著車窗，然後又急速地跑開。
大家披著黃黃紅紅的一次性雨衣站在雨中，茫然地相對而視，車燈在濃稠的雨幕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束，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整個車隊在這天威般的怒吼中，顯得既渺小又脆弱。
“啊！”突然間尖銳的尖叫聲，“有人暈倒了，來人啊，有人暈倒了！”
就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裏，安靜的人群突然間躁動起來，都四處張望悉悉簌簌起來。強烈的燈光突然間照射了過來，逼得我們不得不閉上眼睛。
有很多腳步聲，我睜開眼才發現剛剛有人暈倒的地方已經圍了幾個人在處理，然後還有很多人在檢查周圍的道路。身邊有人焦躁地上去拉住他們問，才有人壓低聲音說：“前面塌方了，過不去，我們在清理路障，很快就會好。”
那應官呢，應官不就在最前面。我眼前晃過一陣白光，顧不得想太多，推開身邊的人往前鉆過去。
“夷商，去哪兒？”姜思名他們拉住我。
我勉強定了定心神，抖著聲音說：“我，我去看看應官老師，反正一時半會兒走不了，我等下就回來。”
我甩開他的手穿梭在人群裏。沒走幾步就有人攔住我讓我回去，就在這個時候，一陣低沈到幾乎不像是聲音的轟鳴再次從地底傳了上來，夾雜著億萬顆石子摩擦的沙沙巨響，腳下的大地不再是震動，而是變成了一種高頻的、令人站立不穩的顫抖。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緊接著有人聲嘶力竭地吼道：“跑啊！”攔著我的那人臉色一變，轉過去拉住他，大吼：“不要慌，我們選的地方是最安全的，絕對不會危及到大家！”
我已經無暇聽他們在說什麽了，我只看到前面最遠處最前端的地方人們互相推搡沖撞著，很是混亂，似乎又發生了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情。那些曾經不被映證的夢和預感，伴隨著所有的恐懼和驚慌、絕望在體內爆炸然後驟然坍塌，我得去找應官。我踉蹌著跑過去，笨拙地掰著人群一個一個搜索。
“啊，誰家的孩子！”有人驚喊。
我沒去註意，我終於看到了應官，他好好的，離我只有一百多米遠了。然而他總是冷靜的臉上此時卻似乎有些張皇，他不停地走動著。一定是發生什麽事了，不然應官不會這樣，我腦海一片空白，然而越是想急著過去堵到面前的人卻越多。我只能在艱難的前行中看到應官拉著工作人員說了什麽，然而無數的人扯著那工作人員，他只是朝應官望了一下，似乎根本還來不及聽清應官在說什麽，便被人扯得陷入到了一片混亂當中。
應官站在那裏大概半秒，然後忽然朝人群之外看了出去。我呼吸一窒，似乎感應到什麽，拼了命往他那邊跑過去，他卻忽然擠出了人群，夜很黑，他的身影不到幾秒就看不見了。
“老師！”我喊他，他卻似乎沒有聽見。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我蒼白的手混在人群裏去抓工作人員，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第三次地動山搖的撼動來了，我夾在人群中，很快被推得離工作人員越來越遠，現場一片混亂，太久了，應官，我可能會去失去應官的蹤跡。
不知道是誰突然推搡著我越過去，我措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地上全是泥濘，我飛快地爬起來，朝著剛剛應官出去的方向一路狂奔。
“老師！老師！”我看不見路，也看不見人，只能憑直覺地喊。
我渾身冰冷，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應官。我以為我要找很久，卻沒想到大約只過了幾分鐘，我就聽到了應官的聲音。
“夷商？”
我以為是幻覺，他的聲音急促且淺。我楞楞地站在那，喊：“老師。”
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勉強看清他的輪廓，狂喜和慶幸突然襲擊了我，我所有的眼淚都流了出來。他卻緊皺眉頭，“這種時候你跑出來幹什麽！”
“我看到你出來……”我抖著手去拉他，“我們快回去……”
這一拉我才發現他手上還拉著另一個人，低頭才看見是那個小女孩。她不谙世事，糯糯地說：“不要吵架。”
我又驚又氣，看向應官，他依然緊皺著眉頭，卻是仰望著黑暗中的高處。他將女孩抱了起來，說：“跟著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幾乎是同時，我們下意識地一起擡頭望去，一堵厚厚的黑色來得那麽快，像我們推來。我還沒反應過來，應官卻忽然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整個人砸在某樣堅硬冰冷的固體上，劇烈的痛楚讓我眼前一黑，然後女孩幼小的身軀被塞到了我懷裏。
“躲到後面去！”我只聽到了這幾個字，失了智往前撲要去抓應官，他卻突然踹了我一下，我整個人都滾到了那堅硬冰冷的遮擋物後面，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塊巨大的巖石。
“應官！”我歇斯底裏地吼著，泥石流洶湧而下，我聽見他悶哼一聲，我將女孩塞到那裏，連滾帶爬地沖過去，摸索著找到他。
我才發現他的腿被斷裂的尖銳樹枝重重地擊中了，幾乎紮進他小腿的一大半。我張大嘴巴，幾乎忘了哭，他似乎說了什麽，我沒有聽見，只是固執地要背他起來。
他幾乎從沒有那麽用力地捏住我的手，那種力道幾乎要把我的手腕捏碎。更山崩地裂的轟鳴緊接而來，近在耳邊，我根本不管他，從背後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胸膛。
那是一面橫貫整個視野的黑色巨墻，即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現在也讓人看得一清二楚。它真正吞噬了所有的光線，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迅捷到令人絕望的速度，朝著我們逼近，勢要當頭壓來。
“放手！”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抓住我的小臂，猛地一扯！那瞬間，我清晰地聽到自己關節錯位的脆響，一陣撕裂的劇痛。我的力氣，在他決絕的意志面前不堪一擊。
他幾乎是將我整個人從他身上“撕”了下來，然後用一股我無法抗拒的蠻力將我狠狠地朝那邊推搡出去。我向後踉蹌地摔倒，手肘和脊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過，火辣辣地疼，就在我掙紮著想要爬起找他的瞬間，黑色的洪峰如同巨獸合攏上下顎，轟然吞沒而來。
那一刻，萬籟俱寂，在世界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看到應官第一次對我露出幾乎燃燒殆盡的驅逐。
(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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