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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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那首被我耽擱很久,不知道從哪寫起的歌,在那晚過後忽然之間在指間傾瀉而出了。寫得慢時真恨自己日夜對著應官,怎麽就半點寫不出呢,寫得快時我又忽然覺得這麽倉促好像半點配不起他了。但是我看著它的時候,又覺得這就是應官了。那些曾經絞盡腦汁都憋不出的詞,成段成句地在腦海裏鋪開來。

我迫不及待地想徹底將它完成,和陳營出去的時候也不住地走神,又只好回來宅在房間裏繼續寫。……寫完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快要到回去的時間了,忙碌的時候還好,終於停下之後,我終於不可避免地從自己寫的歌裏面察覺到某種低沈的思愁來。其實我真的很想應官了。我窩在椅子裏試哼了一段,越哼越感到歸心似箭,只好爬起來翻出應官的那盒巧克力來了。

裏面只剩兩塊了,我看著它發呆,想了很久,拍了個照發給應官,又不知道說什麽,楞了半天在那,才發現圖片發出來好久了,我都沒說半句話。正想著要不要發個表情,應官卻已經先回覆了。

“不要一次吃太多。”他說。

我頓時六神都有主了,忙說:“老師怎麽不跟我說還給我帶了巧克力?”

他那邊靜默了很久,都沒有消息發過來。倒是L突然私聊我,“你問的問題都把小官官幹沈默了,他還以為他不說你也知道呢。”

與此同時,應官終於回覆了:“忘了和你說了,宋嫻有拿給你就好。”

我看著他簡短的文字,不知為何從心底迸發出井噴式的喜悅來,抱著盒子搭在椅子上想象著應官不知此時是何神情,又覺得很想笑。

那首歌後來被命名為《小寄》,是應官取的名字。那時我剛回去,就像那盒巧克力似的,他向我逐漸露出兩無界限的熟稔來了,那種淡淡的不可觸及忽然變成了冰雪成水的濡濡化。他說:“回來了?”

隔著幾米遠,我仍清晰地察覺到他的目光,和過年姜思名回去時,他的家人看他的目光何其相似,我站在門口突然不舍得走進去,頓頓地應了聲。他看著我,等著我進去。

我咽了咽口水,從不舍得進去又變成了不敢,盡量壓著抖動的手腕翻出了那首寫好的歌來,聲音極低地說:“……我寫了一首歌。”

他顯然沒聽見,只是走到我身邊,輕輕把我拉了進去,然後關上了門。我趁著他關門的瞬間,一鼓作氣,大聲地說:“我寫了一首歌!”

應官輕輕回過頭望我,我的音調瞬間從E4降到了C3,如蚊吶般:“……給你的。”

……他沈默了很久才開口。我從沒聽過他的聲音壓到這樣低,像塵封很久的低音弦突然被一根羽毛撥動了,讓人瞬間沈浸在他的聲音裏。

“給我的?”他問。

我笨拙地張了張口,他輕輕接過了我手裏的東西,往裏面走去。我跟著他,他坐下,我也坐下了。

他安靜的側臉隱匿在光的另一邊,整個人幾乎要陷進光影裏去了。他看得很慢,我忙收緊了粗促的呼吸,這呼吸聲突然變得很吵人。

良久看完,他說:“可以唱一段嗎?”

我以為他要現場考核,立馬松了松嘴皮子,準備了一會兒,真要開口的時候,卻發現他仍低著頭,眸光柔和地看著。他似乎只是想聽我唱一唱,我卻更緊張了,第一個音出來就抖得山路十八彎。平時他都會很嚴肅地看過來,但是今天沒有,我抖著抖著,又有些哽塞了。

因為我忽然聽見一陣輕輕的和聲,我詫異地看著應官,他輕輕地有些生疏地跟著我唱了起來。我不由得越唱越淺,心神全被他仍然有些微妙的奇怪的聲音拉跑了。真奇怪,我從前覺得他唱得那麽奇怪,現在卻覺得怎麽也聽不夠。

他比我更先停下,我也隨之慢慢暫停了。他說:“很好聽,我很喜歡。”

我撲楞地跳起來,他擡起頭看著我,我撓撓頭又坐下,“我……那這首歌老師收下?我,我想把它一直放在老師這裏。”

應官:“我會好好收下的。但是,我也想讓你把它發表出去。”

不,我並不想把它分享給其他人。我抗拒地看著他,“不……”

他輕輕搖搖頭制止我,然後不自在地微微側開了臉,“……我知道……但是這首歌會成為你最好的代表作,一定會的。”

“那又怎麽樣!”我霍然站了起來,倔強地和他對峙,沖動的話語看著他終究又軟了回去,憋著氣悶聲說,“我不要,這是給老師的。”

他看著我,在我眼裏,我覺得他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我更憋悶了,學他剛剛那樣撇開了臉。然而這刺猬的外殼並沒能堅持多久,應官起身走到了我面前,我還未看得清他的臉,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卻讓我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那雙總是翻飛在琴鍵間、帶著清冷的有種遙不可及的氣息的手,以一種近乎笨拙的姿態,極其生硬地輕輕環抱了一下我的肩膀,手臂甚至有些僵硬。

我僵在那裏,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他落下又抽離的指尖帶著難以察覺的席位的顫抖。

“謝謝你,夷商。”他輕聲說。我看見他眼底的柔光和耳尖的微紅,喉結滾了滾,啞聲說:“我……我……”

完了,我和陳營一樣結巴了。我漲紅了臉,感覺頭頂都要冒煙了。應官輕輕移開了視線,看著對面墻上的某點,“我很喜歡這首歌,真的。……所以這首歌也算是我的了是嗎?”

“當,當然。”我猛點頭。

他道:“那發不發表就讓我幫你決定。”

……我啞然看著他。他的目光穩穩地落在我身上,平時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似乎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卸去了一點點支撐的力道,顯露出不易覺察的松弛。

我忽然又覺得,剛剛的執拗多沒必要,能讓他寬慰些,我又何必執著發不發表呢,總歸他開心總是好的。

應官的預測半點不錯,那首歌後來被應官取名為《小寄》的歌,在發表當月突破了當年最多收聽人數的流行歌曲,在很多年後,仍然是我最被廣為熟知的成名曲。那年夏天,我一躍登上了各大平臺季度新聲歌手榜的第一名,然後從此再也沒有從各種榜單下來過。這其中的因果,似乎其實捋不出什麽線索來,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發展了。

那也是第一次有雜志聯系我要拍封面,我和姜思名研究了幾天這本名為《歌手》的雜志到底是何方神聖也沒搞明白,只知道銷量很好。在此之前,我甚至以為雜志已經沒人看。但是我終究也沒去,怎麽說,感覺我的臉也不適合放在封面,怎麽想都很奇怪,光是想象那個畫面我和姜思名他們都毛骨悚然。

然而架不住多次邀請,我還是接受了他們退而求其次的訪談邀請。主持人打趣說我應該是i人,我覺得他們是看錯人了。訪談似乎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與我從前接受的采訪不太一樣了,問的問題都很細致深入,我常常停下來思考很久,直到主持人問到:“最近《小寄》這首歌真的是火爆全網哦,可以跟我們講講創作心得嗎?”

我一楞,搭在雙膝間拘謹的手放松地交叉起來,盡量矜持地說起和自己想感恩的一些人有關起來,其實我已經盡力克制不要提到應官,然而越說越忘我,到最後,還是說到老師去了。

主持人呵呵地笑:“聽起來您的老師對您還是很重要的。”

“他是個很好的人……”一提到應官,不知為何剛剛淤塞的思路全打開了,想說的話有那麽多,怎麽說都說不完。我劈裏啪啦地一口氣說了半天,然後終於停下,看著她希望她能再多問點。平時姜思名他們被我說得煩了,不太願意聽我說,難得有人聽我說應官的好,我只恨時間不夠。

令人失望的是,主持人並沒有再問下去。應官看了之後叫我以後不要再說了,我和他辯駁說沒有提到他的名字,他默默地看著我不說話,然後讓我多上了三個小時的課。

這件事本該就此過去,然而訪談沒幾天後,那家雜志又突然開始約我拍封面了。或許是知道我也對他們卷土重來的態度感到疑惑,對方道:“您前幾天的訪談好像一直提到您的老師,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如果他願意的話,我們能邀請他和您一起上我們的封面嗎?這樣也更契合您訪談的主題。”

我咯噔一下立在那,時光荏苒,我才意識到我和應官還從沒有一張雙人合照。我頓時心似火燒,訥訥地回她:“我,我想想。”

我的心事在應官面前總是藏不了多久,又或者是因為我總不自禁地看著他的臉欲言又止,他終於問我:“怎麽了?”

我分明是想說雜志的事情,到了嘴邊又不想說了,猶豫半天,問:“老師,喜歡拍照嗎?”

他極其短暫地停滯了下,然後看著我。窗外樹上被風吹落的花瓣突然輕飄飄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看著那花瓣,然後輕輕拈起來握在掌心,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說:“一起去外面拍一張吧?”

那張在樹下,因為陽光直曬有些曝光的照片成為了我和他的第一張合照。後來我才知道,應官早知道雜志的事情,或許他一直在等我開口。

然而因為有了這合照,我也沒有再和他提起拍封面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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