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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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我一直以為改變是很難的事情,以至於我那時艷羨又無法理解陳營走時的決絕。然而當我回想起幾年前的我,才發現並沒有過去多少時間。新的一年又要來臨,我在跨年的當口和姜思名他們圍坐在路邊的大排檔吃炒釘螺。

應官只是默默地夾著其他菜,我一開始以為他不喜歡吃,後來才遲鈍地發現,他似乎並不知道怎麽吃。其實也怪我,我那時沒想到應官竟然也會陪著姜思名一起過來看我,整夜都有點似在夢中,菜都吃剩一半的時候,才意識到應官的異樣。

有牙簽在,我就用牙簽挑了肉遞給他,他楞了下,才有些無措地接過去,垂眼端詳了兩秒,才吃了下去。我來了勁,找了小碟子過來,死命在那裏戳戳戳挑挑挑,姜思名護食地攔住我,“我還沒吃夠呢!”

我瞪向他,吃吃吃,怎麽吃不成個胖子!應官輕輕咳嗽了兩聲,說:“我不用了。”

我被他一說,像被捏住了後頸,悻悻地收回手。

那是過年前我和應官的最後一次見面。或許是年關將至,找上應官的邀約比平時翻了幾番,縱然他很少接,卻架不住實在多,他終於沒空再理我了。

多年沒見,我本來想問問陳營過年是怎麽打算的,他卻早一步問我要不要過去找他和他的朋友一起過年。我想起從前我們兩人過年不想參加XBZ所謂的年會,躲在被窩裏看恐怖片,現在他已經有了身邊一起過節的人。

我其實已經打定主意也和前兩年一樣,留在FED看門好了,姜思名卻卯足了勁非要我去他家裏過年。

“你要是不來,我們就絕交一個月。”姜思名如是放狠話。

我只想回他一句傻蛋,然而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神,終於良心發現回想起前兩年過年他如何死纏爛打,而我如何鐵石心腸的故事,突然發現一直傻的是我。

姜思名果然生活在很單純的家庭裏,我懷疑他講冷笑話的天賦是繼承他爸爸的,不然為什麽在飯桌上全程講冷笑話的人是他爸而不是他。我其實並不覺得好笑,然而他們全家都在笑,我竟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起初以為是圓滿的過年,結果到了除夕的前一天,我和姜思名才發現蔣心波和許鎣瑩留給我們的所有的資料都放在了學院裏,當時明明就都收好了放在文件袋準備帶回來了的。關於這件事到底是誰忘了帶,我和姜思名爭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被他媽趕出了家門,要求不帶回來就別回來過年。

路上全都在堵車,雞飛狗跳一天,等我們到了FED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學院很黑,只有門口的保安亭開了燈,我們沿著路燈下走,風呼呼吹的時候,突然有人冷不丁地在後面幽幽地說:

“……有鬼……”

“啊啊啊!”姜思名蹦起來抓著我不放,我面無表情地回頭,冷冷地看著L在路燈下幽幽發光的臉,L伏下腰,指著我們哈哈狂笑。

“兩個小朋友不好好在家過年,回來幹什麽?”他笑完才問。

姜思名如實說了一通,L掏出手機誇張地說要和蔣心波和許鎣瑩舉報我們,我叉著手地看他表演。過了一會兒,他終於發現自己很無聊,撇了撇嘴,嫌棄我們沒意思。

“不過你們也來得真好,把這個順路幫我送一下。”他突然一轉話鋒說。

我們楞楞地接過他遞過來的保溫袋,看著沈甸甸的,裝的應該是食物。這個時間點L送餐過來學院?我的心似有預感地咯噔了一下。

接著L眼珠一轉,說:“小官官還在辦公室沒吃飯哦,你們可別讓他餓到了。我先溜咯。”

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應官老師今天怎麽在這裏?”姜思名疑惑地問。

我拽緊了手裏的袋子,一轉彎,快步朝著應官辦公室的方向過去。來時很快,真到了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我卻又不禁放慢了腳步。

門縫裏果然漏出光來,在黑暗中分外刺眼。我說不清是什麽情緒,只是忽然很難受。姜思名噔噔敲響了門,裏面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然後門緩緩打開了。

我趕忙看向門後的人,應官在那一瞬間也楞住了,頓了一下才溫聲問:“怎麽這個時候過來?”

“……我們回來拿點東西,在路上遇到了L,他讓我們順路把飯給你。”我盯著他有些疲倦的臉說。

應官卻仿佛看不到我們的意外和不解,只是輕輕垂下眼看向我提著的袋子,然後接了過去,說:“先進來,冷不冷?”

他倒了熱水給我們,又問我們是什麽東西沒拿,下次可以讓他幫忙寄回去。我憋著氣看著他就是不動的飯,等他說了半天,終於忍不住說:“老師先吃飯再說!”

他停住,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很不自然地偏開頭,終於才拆開了飯,又問我們吃過沒。我氣死了,一時間竟然不想接他的話,姜思名猛烈地點著頭。我借口去上廁所,跑出門一路走到離他辦公室很遠的走廊盡頭,打了個電話給L。

他和在對面等著似的,秒接起來。

“他怎麽今天還在這裏?”我劈頭蓋臉問。

“嗯……這個問題嘛……”他故作踟躕。

“你說不說?”我壓低了聲音。

他像等著我這句話似的,立馬幹凈利落地說:“好吧!這可不是我故意出賣小官官,我是為了他好哦~”

在我的設想裏,應官在這裏縱然有無數種可能,然而無論哪一種都不會改變,他有著自小順遂的人生和美滿的家庭這樣理所當然的情況,命運不該虧待他。

可是L只是突然收斂了討打的語氣,緩聲說:“應官和你一樣,沒有家人。”

他話落的瞬間,撲面而來的風突然呼呼作響刮過臉頰,感覺有冰粘在臉上,冷得發疼。

“……不可能。”我很久才說,聲音卻在抖。說實話,這麽多年過去,我對父母的印象早已殘留無幾,麻木也罷,冷漠也好,然而應官怎麽能和我一樣?

L沒有理會我,而是繼續娓娓道來:“很多年前了……可能你們不太清楚,那個時候有一場很突然的地震,其實不大,不過因為在晚上,很多人沒反應過來,死的死傷的傷……應官的爸媽也在裏面。那個時候應官……我記得只有七八歲吧,和我差不多大,我其實不認識他。當時我爸狠心,每天都把我丟在學院裏被老師帶著,不管我。突然有一天他帶了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回來,又對他那麽關心,我於是有點討厭應官。我爸叫我帶他,我也不願意,經常丟下他自己跑去聽課。他很會認路,沒過幾天就知道自己跟著我到課室裏去。

……他不怎麽說話,我也懶得和他說。後來有一天,我看見他偷偷趴在學院裏的鋼琴上哭,回去問我爸,才知道應官的父母都是鋼琴老師,因為和我爸以前是校友,又沒有其他親戚了,應官才被接了過來……”

我默默地聽著他的話,風一直呼呼地穿廊而過,他什麽時候停止的話語我竟然沒有察覺。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L曾對我說的那句話,“和應官比起來,你真的差太遠了……”

所以竟然是這個意思嗎?我恍惚地想,L在那邊又說:“其實應官很孤單,你……我是覺得對你來說,他不一樣,至少你能好好陪陪他……”

我渾身一震,還未想清他的話,對面盡頭漏光的房門突然敞開,姜思名探出頭,“夷商,你怎麽去那麽久,我們都要去找你了!”

我忙掛掉了電話,快步走過去。走到門口,姜思名卻突然臉色一變,飛快地望了一眼裏面,然後大聲說:“什麽,你沒帶紙,我拿過去給你!”

他迅速地關上了門,拖著我拽著走了好幾步遠,壓低聲音詫異地問:“你怎麽哭了?”

我楞了一下,抹了抹冰冷的臉,才發現濕漉漉一片。姜思名沈默了,卻並沒有再問太多,而是從口袋裏摸了紙給我。接紙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在黑暗裏四目相對,過了大概十分鐘,姜思名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現在怎麽說,回去嗎?”

我拽緊掌心皺巴巴的紙,想起應官低著頭吃飯的模樣,其實很想趕緊回去,然而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先回去,別讓他擔心……”我艱難地說。

然而一束光突然照了過來,我們激靈地望過去,應官在不遠處看著我們,在那瞬間,應官又將手電筒熄滅了。

他慢慢走了過來,我繃緊了身體。或許是天太黑,他似乎並沒有看清我的神態,只是說:“回去吧,我送你們去拿東西。”

我悶悶地“嗯”了一聲,一路不敢說話。他並排走在我身旁,姜思名拼命找著話頭,一路沒停,應官也一路偶爾回他幾句。

到了樓下的時候,姜思名先上了樓梯,走了兩步回頭看著我。我站在那應官旁邊,或許本該趁沒被發現趕緊離開,然而卻始終邁不動腳。

應官突然很輕和地說:“去吧,我也要先回去了。”

我再也忍不住,頂著破鑼嗓子問:“回去哪裏?”

樓道的燈光明晃晃地照在我們三人的頭頂,應官看著我腫脹的眼眶,飛快地皺了下眉,與此同時卻突然渾身迸發出某種溫柔的氣息。

他突然走過來替我攏了攏被風吹開的衣襟,“拿完東西就回去過年吧 。”

原來他卻是以為是我想家了……我看著他輕輕抽離的手,不知哪裏生來的勇氣,猛然抓住了他。

他的手很冰,這更堅定了我的決心。

“一起回去!”我定定地看著他。

應官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我的臉,他竟也沈默在那裏了。

後來,我問過應官那時在想什麽,他輕輕抿著唇,然後才慢慢笑了笑,卻還是沒有告訴我答案。

而那時我怕極了他不同意,勇了那麽一分鐘後立馬磕磕絆絆地說:“我……我們想順便讓老師幫忙補課!”

他沈默了很久,然後很輕很慢地說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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