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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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他們離開了大約半個小時,回來時Edbert的狀態卻和剛剛大不相同。我和姜思名貼著他走,才發現他眼眶微紅,但他顯然並不想讓我們知曉。我和姜思名故作不知地和他講了講最近FED的安排,他起初只是沈默地聽,後來也如平時般回了幾句。我們終於放心了不少。

我們先回去了,他送我們到門口,應官是最後上車的。隔著車窗,應官不清晰的話語飄進我們的耳朵裏,他對Edbert說:“……其實更適合獨自發展……選擇想要的就好……”

半個月後,我們集體出發去新的工作室錄歌時,Edbert是和應官一起出現的。我和姜思名沖上去圍著他打鬧,他嫌我們無聊冷冷地不理我們,但總歸最後還是和我們坐一排去了。

到了現場才知道工作室比我們想象得要豪華壯觀許多,設備也幾乎是最好的。我們原以為是漫長流程的輪流上,也變成了各自錄各自的,錄音師和制作人也都已經準備好了。我那時尚不認識他們,後來錄歌時才驚訝於他們比起我曾經接觸過的錄音師,要追求極致得太多。

我以為和陳營合作那次,錄音已經足夠讓我錄到崩潰,但是事實證明,沒有更崩潰,只有更崩潰。從前被L說來說去的時候,他挑的毛病還沒有錄歌開始這十分鐘挑得多。

自進來時,我便再似乎再也沒看到應官。錄到半截的時候,我不經意間擡起頭,才愕然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坐在外面,戴著耳機,隔著透明玻璃靜靜地望著我。我已看見他兩秒,他才似乎回過神,朝我點點頭,示意我繼續不必理會他。

他竟然是要坐在這裏聽我錄,我頓時神經緊繃起來,一開口就又抖又飄。他果然皺起眉看了過來,但不用他說,旁邊的老師已經讓我停下重來。我鼻尖沁出密汗,越是卯足勁想唱好,越是回不到剛剛的狀態。

應官一直皺著眉,然後忽然摘掉耳機起身,走到玻璃前輕輕敲了敲,望了望門外,然後出去了。我下意識往衣角上抹了幾下掌心的汗,望著他出去竟又是慶幸又悵惘。

蔣心波聽完錄完的版本,劈頭蓋臉批了一通,最後才略有嫌棄地說:“還算能聽,應官怎麽說?”

我只道:“還沒來得及給應官老師看……”

“放屁。”他恨鐵不成鋼地橫眉豎目瞪著我,“都幾天了還來不及!我看啊,應官這小子是看錯人了,以為出息了就不用給他看了……”

“我沒有!”我其實知道他是故意這麽說的,但是還是中了他的圈套。蔣心波揶揄地望著我。我心想他知道什麽,他又怎麽知道盡管應官對我的水平了然於胸,可我最希望能聽到我的歌的人是應官,也最害怕他聽到。

蔣心波幽幽地望著我,沒過多久,背過手去,慢吞吞地說:“你們現在年輕人,太不懂珍惜了。有這麽好的環境和老師,都不知道好好利用,FED也就你們最後這些人了,你不要嫌我老了啰嗦,應官也很不容易,他想幫你,你自己也要爭點氣不是?”

我被他信息量過大的話語砸得眼冒金星,又被最後兩句話說得萬分不是滋味,急匆匆地問:“什麽我們最後這些人?FED以後都沒有了嗎?”

他的眼神仿佛在問我是真傻還是假傻,然後無語地轉身不說話了。我都快急死了,追著他上去問:“到底什麽意思啊?”

他這才停下,狐疑地看了我兩眼,然後搖搖頭,“你也認識應官幾年了,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他這話正巧戳中我的痛處,這幾日來我總記起那日在ABURP時聽聞的話,現在又被他這麽一說,口喉都不由發麻發苦。

怔忡之間,蔣心波已經繼續說:“算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其實真正算知道內情的也沒幾個人。FED本來就是應官創立的……那個時候應官找我說的時候,我還勸他多把心思花在創作上,他執意要做這件事,我們也攔不住。他肯留在學院任教,對學院來說已經是很大的收獲,幾棟樓放在那沒用也是沒用,應官想爭取,學院就都批給他了……”

我只記得謝謀導演提過一嘴,那時未多在意,然而此時此刻站在這裏,蔣心波的話一字一字地傳入耳中,仿佛像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極不真實,帶著某種魔力,一下一下地扯得□□裏的靈魂左右沖蕩。

他後來說了什麽,我都一一記得,然而他所說的,和我後來從應官那裏聽來的,又截然不同。但那時我已經知道,應官是常常會故意說錯一些事情的。

然而我當時對著蔣心波的時候,只是很久很久才問:“但是為什麽,FED以後就……結束了?”

這才幾年,我替應官覺得不值。蔣心波看了看我的臉色,“你還算有良心,我就直說吧。這兩年來學院是想把FED並到學院裏的,應官不同意,學院裏敬重他,所以一直都是在商量。但是最晚,也不過是你們這班人五年期限到的時候了。”

我登時就火起,“如果要合並當時為什麽答應應官?……”

蔣心波又用那種幽幽的眼神看著我,我很快語塞,然而那被止住的火焰撲棱著在胸口灼灼燒著,憋悶得很。……我當然明白蔣心波的意思,應官當年絕非沒有能力獨創FED,他想靠著學院,不過是知道這裏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有最好的資源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環境。

我總以為學院對我們很好,老師是最好的,課程也是最好的,從沒想過,我們能得到這些,是應官在背後長久靜默的爭取。

他不同意才是應該的,他要是同意,那對他又何其不公平!我膚淺地想,卻不明白應官之所以不同意,與FED是否歸屬於他毫無關聯。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應官對我說起FED時,只是輕輕地說希望能在FED看到我,那是我對他第一次真正的接觸,他卻像暗夜裏的一束光,措不及防地照徹了我。後來每每想起那次相遇,我都心緒難平,然而此時卻有種模糊的念頭一直沖撞著,要撞破迷霧,我忽然意識到,應官明知道或許FED無法再繼續了,又為什麽耗費那麽長的時間,和許鎣瑩特意參加那麽一檔節目,把我們聚到這裏呢?

如果是這樣,應官的考慮,又是什麽?

“什麽?”應官拿著剛摘下的耳機,看著我問。

我醞釀許久才好不容易問出口的話就像空氣裏落下的灰塵,說得太輕太飄,沒激起半點波瀾。

應官望著我空白的臉,卻沒追問。他把耳機擱在桌子上,起身往旁邊走去。我還在想沒再覆問的那句話,見他離開,跟著他走了兩步,才猛然回頭看了眼那停在終點的進度條,那因為沈浸在蔣心波的話裏而忘卻的緊張霎時都浮湧而上。

“老師!”我匆匆趕上他,他已經停在那低頭倒水,我走得太快,一時沒剎住車,輕輕撞在他身上,那杯子裏的水頓時翻騰兩下水花四濺,洇濕了他的袖口。

“……我……我幫你洗。”我盯著那深色的水痕,腦子一抽,說。

應官這才低頭看了看袖口,詭異地靜默了兩下,“不用……只是水而已。”

他說著把那八分滿的水遞給我,我楞楞地接過來,他已經又越過我坐下,掃了我兩眼,緩和地說:“這裏的設計是比其他課室通風一點,過段時間太冷就換到其他地方上課吧。”

我順著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才驚覺原來我的手一直抖得跟篩糠似的,頓時臉一紅,捧著那溫熱的水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最後支支吾吾地解釋:“沒有,我不冷。”

他柔和的目光襯著冬日窗外和熙的日光望著我,有種包容的氣息,我咬了咬牙,把那水悶頭一灌,往桌子上啪的擱下去,然後單腿蹲到他身旁望著他。

“老師,你,你覺得我錄得怎麽樣?”

應官難得眼裏露出了半點茫然,望著我蹲在他腿邊,卻沒想到我就是問這麽個問題。我感到胸腔裏心臟突突跳得壓不住,只好借著姿勢用膝蓋抵住胸膛,然後凝視著他,期望他的回覆。

應官自我蹲下去時就微滯的神情從茫然到慎重,他望著我,眼神中漸漸露出幾抹沈思,過了一會兒,他才有些不自然地說:“我是在等你喝完水再說,不是不說。地上冷,先坐好。”

我其實很想告訴他這樣蹲著蠻舒服的,這發現還是我那日在他辦公室裏實踐出來的,然而他雖語氣無奈又溫和,我擡著頭望他,從那角度望去,他的神色顯得格外認真肅謹。

我楞了下,然後緩緩起身,坐到他對面。應官這才娓娓道出他的看法。我以為他會像往常清晰地指出哪裏需要改進哪裏比較好,但是他只是開始說情感點的對錯。

等到他說完幾秒,我還以為他沒說完,眼巴巴地看著他。應官也望著我,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說完了。”

啊?我張大嘴巴看著他,他隱約露出幾分淺淺的溫存,“已經很好了。而且,現場演唱的時候會比現在的更好,不要怕不完美,很多細節是現場人聲才能凸顯的。”

很多話他從前都和我說過好幾次,但今天這番話,卻還是第一次。我隱約覺得他的回答和我的疑問並不相符,望著他平和的眼又覺得,他已經回答了我所有的問題。

“下次錄歌的時候我會在那裏聽著的。”臨走的時候他說。

我想起那天的窘況,吶吶地說好,回頭拐出門去,打窗邊回望裏頭的他,才毫無防備地看見半邊窗扉上我不自覺的雀躍且猥瑣的興奮之色……

所以在應官眼裏,我不會也是這猥瑣發育的鬼樣子吧我忙挪開眼,下意識地朝裏面望去,卻見應官已經又坐在剛剛聽歌的位置上,手虛搭在桌沿,望著門外一臉深思,和那天錄歌時我猛然擡頭看見的,別無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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