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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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雖然答應了應官,但我仍然需要出席完最後一場合作。離場時品牌方設計了送糖的環節,觀眾席裏震耳欲聾地喊著不一的名字,前排幾乎要越過保安線沖到臺上來。

我捧著糖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卻忽然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鐘夷商!”

我驚詫地往人群裏看去,竟然有個拿著單反的女生對著我瘋狂搖手,“這裏這裏!”

我腳步紊亂,踟躕著走到她面前,她迫不及待地狠狠抓了一把,激動地握著我的手:“你唱得好好啊,加油加油!”

她的手暖得燙人,我低了低頭,應了一聲,把糖都塞到她手裏,“謝謝……謝謝。”

“哈哈,你真可愛。”她吐出一句讓我五雷轟頂的話。

我腳趾扣地,她吐了吐舌頭笑了笑,人已經漸漸散了,我只好跟著大家走開,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還在朝我揮手:“餵,我們期待你的新歌哦!”

我永遠記得她的笑顏和溫暖的手。應官聽了之後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地把手伸到我脖子後面,理了理亂了的衣領。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碰到他微涼的指尖,又連忙往前撤了點。他輕松地把手抽離了,按了按旁邊的鋼琴。

從我剛剛過來,他就一直在試這架新鋼琴,幾乎沒怎麽看我,一直都是我在說話。我攥了攥口袋裏的糖,直到它沾滿了黏濕的汗水,才敢從裏面拿出來,在衣服擦了擦,“老師……這個給你。”

他側眼看了下,頓了下,修長光潔的手指拿走了它。他似乎想剝開,但有些光滑的糖紙從他的指間滑溜溜地逃走。我看見他的指尖好像有點瑩潤光澤,似乎是糖紙上的汗,頭皮緊了緊,忙奪了過來,“我來!”

許是我手抖得太厲害,我拆好遞給應官時,那糖正好從剝開的糖紙翻身滾到了地上。我楞住,眼睜睜地看著它滾到兩步外的地方停住。

應官走過我面前,輕輕撿了起來。

“我去丟掉!”我忙沖過去要拿走。

“沒事。”他搖搖頭,走到裏間,傳出一陣水聲,出來時左臉側已經微微鼓了起來。

我怔怔地看著他走到我面前,說了兩句話,他說話的時候臉側鼓起來的地方一動一動的,我無法從那裏移開目光。

他當然很快看出了我的走神,輕輕敲了敲琴板。這聲音激起了從前那次的回憶,我一個激靈,心瞬間提了起來,茫然地看向他。

“不要走神。”應官無奈地說,“過來試試。”

我忙走了過去,站到他旁邊的時候才又茫然地發現,試什麽?

“先隨意彈一段吧,看看合不合適。”他說。

我渾身一顫,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鋼琴。鋥亮的琴板上映出我驚愕的臉孔,和身旁應官低垂的眉眼。我清晰地看見左下角毫不起眼的地方刻著“鐘夷商”三個字。

應官說:“不要只是翻唱,你可以寫出好歌的,要有自己的鋼琴,明白嗎?”

我哽咽著沒說話。他低聲:“嗯?”

這明明是我想送給他的東西,到頭來,反倒是他全部為我準備好了。這算什麽……

“我不知道……”我啞聲說。

他疑惑地看著我,但仍然安靜地等我說下去。

“我不知道怎麽才能對你更好……”

都是他給我,而我,能給他什麽呢?他溫和的眼神凝住,臉上難得現出幾分無措,過了一會兒,他說:“怎麽會這麽想……我不用你……”

“嘶拉——”我把手裏的糖紙攥得發響。他看了看我泛白的手指,靜默了片刻,走過來把手搭在我的發頂。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應官並不打算說話了的時候,他突然伸長了手到我眼下,“那幫我把袖子挽起來吧。”

他穿著剪裁得當的西服,確實很難挽起來,但是也根本沒有任何需要這麽做。我不知所以地望向他,以為他說錯了,然而卻發現他側著臉並不看我,緊抿著唇看著門外。

逆光中,我看見他的睫毛輕輕在顫動,那想詢問意圖的話就此止在了喉間。在這塵光裏,我突然發現應官也有笨拙的一面。不,他不是笨拙,他一直,一直都是這樣,溫柔,又不願讓人難堪。

“嗯。”我啞聲應著,屏住呼吸幫他把袖子挽得整整齊齊服服帖帖,一絲不茍。

我那個時候開始潛心學更多東西,FED的課程和老師也在那個時候都換了一遍,然後我才知道,其實原先我們學的還是小兒科,FED和XBZ相比,亦或和任何其他公司比,能給我們的都多太多。

許鎣瑩是在那個時候開始回來給我們上課的,隨之而來的,是比許鎣瑩資歷更深的幾位前輩。其實那時我們相當震驚,畢竟有好幾位我們都不禮貌地以為他們早已逝世,乃至那段時間上課每看到一位老師就忍不住竊竊私語道原來這老師居然還活著。

那時的課程綜合性強了許多,早已不再單獨設科,不知道這幾位大神哪來的時間,竟然每位都單獨掛了名在我們頭上,每人除日常課程外還專門指導一位學生。帶我的是蔣心波,他年近六十,精神矍鑠,唯獨有點耳背,跟他說話經常要吼著講。

或許是在學院裏見過的老師已經太多,雖然知道幾十年來眾多經典金曲都是他一人作曲作詞演唱的,但是我卻也沒有了從前的緊張,直到半個月後,我才知道,他竟然也是應官的老師。

我那時正拿了編的小節給他看,他哼了兩秒,甩在旁邊,鼻腔呼哧著,“我教過的學生裏面,應官是最好的,你,就是最差的!我看應官那小子沒好好管教你吧!”

我忽然聽見有人誇應官,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一楞,還沒來得及追問,蔣心波特別用力地在那幾頁紙上篤篤戳了兩下,皺紋聚成一團,相當嫌棄,“不要去看別人怎麽寫,學那麽多有什麽用,想寫什麽就寫什麽,明白嗎?以後這種東西不要拿給我看。”

這已經是很留情面了,我剛編完時的沾沾自喜很快被打回了冷冰冰的現實,很想用力地回他,但最後也卻怎麽也提不起勁,只好緊著手幾不可聞地說了句好。

他吼道:“什麽,大聲點!”

我肝膽肺都顫了顫,用盡畢生力氣喊:“知道了,謝謝老師!”

“那麽大聲做什麽,我是耳背又不是耳聾。”他又吼,“以後說話都大聲點,縮頭縮腦地站在臺上像什麽樣子。”

……我徹底沒了脾氣,只得把那幾頁紙拿了回來,然後攥在手裏卻始終想起他剛剛的話,應官從前,也是他的學生嗎?

蔣心波看了我兩眼,忽然哼了一聲,“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心高氣傲,眼比手高。罵你你也不用不服氣,應官以前被我罵都不敢說什麽,你和他比,差得遠了。”

他突然轉身去翻他背來的那個掉了好幾塊皮的黑色皮包,打裏面翻出一沓厚厚的線裝紙稿,“拿回去好好學學吧,小子。要是弄碎了半點,我就去找應官告你的狀,聽見沒有?”

我連空氣裏的水分都怕弄濕了它,找了個袋子好好裝起來,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小心翼翼地翻出來看。我翻了好幾頁,其實是許多曲子的合集,前面的大部分都沒看過,但越到中間,竟然有好幾人的作品我都認識,有幾位還是現在就在給我們上課的老師。然而這紙張年份顯然很早,偶爾有幾頁還是手寫的。現在再見到手寫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了。

這麽早期的作品,這麽多人的合集,蔣心波又是哪裏……我突然意識到什麽,猛然從床上蹦了起來,目不轉瞬地看著手上的合集,迫不及待地飛快往後翻飛著。

“應……”我忍不住低聲喊出口,但很快止住了,眼前的曲子我當然很熟悉,事實上不比從前,我早就能背默應官的所有作品了。

那是在大約翻過了三分之二後的地方,後面很多都是應官的作品,全部都是手寫記譜。有一些我從沒聽過,或許是應官根本沒發表,然而光是看著這些筆跡都讓人心靜,怎麽可能讓人認不出是他的作品呢。

那種感覺並不能為任何人模仿,只有應官才能寫得出,就像他本身一樣,無可替代。我這才明白蔣心波給我看的目的,我還在邯鄲學步,但是當年的應官只是一直走向該走的地方。

現在好像應該好好起來修改下作品才對,但是我看著應官的手稿,又實在不想動,止不住幻想,不知道當年的應官是什麽樣子,他當然從小就很聰慧,沒人不喜歡,肯定是“別人家的孩子”,長大了是天之驕子,即使他不自知,所有人的目光也會被他吸引的吧……

我伏在被子上悶聲笑了好幾下,然後才懵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洗手間潑了兩把冷水。

應官應官,我那時才開始漸漸發現,我是多麽急切著渴望著想要了解應官的一切。

他於我幾乎是全部,而我對他卻了解得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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