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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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他走到我旁邊坐下,我剎那間便感受到他身上來自外面夜色的涼意,目光呆滯地劃過他的側臉。

他凝神看著琴譜,雙手搭在琴鍵上,幾秒後流暢熟悉的琴聲流淌而出。我恍惚地沈浸了進去,他卻戛然而止,又重覆了一遍剛剛的段落。

“就是這裏,有小小的偏差,聽出來了嗎?”

“聽出來了……老師怎麽會在這裏?”我克制著喜悅問。

“回去也沒什麽事情。”他輕輕敲了敲琴板,“重新試一下。”

經他一點撥,果然好了不少。然而應官一旦在這裏,我如何還能專心練琴,過沒片刻,就停下問:“老師吃飯了嗎?”

我暗暗摳了摳掌心,自劉靜的那筆錢拿到手,我就忍不住想花在應官身上了,今日倒是個好機會。

應官卻說:“沒有,我包了粽子,你練完和我回去吃。”

我下巴都掉了,“什什什什什麽?!”

他絲毫不懂我反應這麽大的理由,疑惑地輕輕皺眉,但沒說什麽,又敲了敲琴板,示意我繼續。

但我接下來更是頻頻出錯,他終於讓我停下隨他回去。

我以為應官會帶我回辦公室,他卻兜兜轉轉,載著我回到學院分給他的獨棟宿舍。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踏足他的私人空間,然而這房子雖大,私人物品卻寥寥無幾,反倒是各種稿件、論文堆滿客廳裏的桌子。

原來應官也不總是把東西放在書房裏,這和我想象的不一樣,我不知為何,暗自竊喜。

“過來。”他喊我。

我便樂乎所以地跑過去,笑呵呵地接過他手裏的剪刀,哢嚓兩下把長長的粽葉條剪斷。

我恍惚看見他笑了一下,不過看不太真切,再仔細望的時候他已經低頭把三四個粽子壘在有些狹小的瓷盤裏,挪到我面前。

“先吃粽子,我去把其他菜再熱一熱。”他很快又走開了。

我楞了楞,忙追望他的背影,忽然從他的話裏意識到,這竟然都是他早就準備好的。可是為什麽?

這粽子熱得很,我忍不住想,兩個都飽了,怎麽吃得下這麽許多。然而我越看只覺得越喜愛,感覺叫我一口全吞下去都行,於是終於拿起手機各個角度拍了幾張照。

這真的是應官做的嗎?我一想到他修長分明的手指,輕輕裹在青綠色的粽葉間,便覺得呼吸一窒,不知為何心生惋惜得很。

他過了有一會兒才回來。我這才開動,糯米飯的香氣撲鼻而來,裏面混的紅豆看起來比飯還多,中間有菜脯粒、比小拇指還粗的蝦仁、香菇和五花肉。

我不禁想起前幾年在XBZ門口買的粽子六塊錢一個,只有肥豬肉和鹹蛋黃,從那之後關於端午節的記憶幾近沒有了。

應官盛了湯給我,我把湯摟到面前,“……謝謝老師……”

老師做的粽子好吃到不像人能做出來的,其實我想笑著對他說。然而那瞬間突然什麽話都說不出了,喉嚨難受得要緊,我忙狼狽地低頭灌了幾口湯,輕輕用手擋住臉。

恍惚中,我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然後對面一陣悉簌,應官身上熟悉的淡香飄到我身邊。

他溫暖的手落在我背上,略帶責備地說:“怎麽吃這麽快,慢點。”

我渾身一震,熱淚終於滾落,滴進湯裏。幸好他很快就走開。

到底是什麽樣的家庭才能教出應官?吃飽喝足後,我躺在沙發上想,一定是很幸福的父母吧,我想著,又忍不住泛起陣陣喜意。

“在想什麽?”

“我在想怎麽樣才能做老師的爸爸……不是!”我哐啷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圓睜眼睛和應官四目相對。

他無奈地搖頭,“過來。”

我跟著應官到了樓上,他領著我到了一個房間前,一打開我便如墜夢裏。我很少能把琳瑯滿目和應官掛鉤,然而光是鋼琴就擺了兩臺,還有一臺是玻璃外殼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帶鍵盤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電腦設備,桌子的另一邊還是桌子,上面塞滿了半人高的手稿。角落裏錯落有序地排布著很多樂器模型,我隱約瞥見一些上面還刻著名字,應該是學生送給他的。

這就是應官創作的地方嗎?我難以呼吸,站到門旁的腳連忙往後撤了幾步,總覺得腳邊的灰塵會飄進去。但是應官卻越過我直接道:“進來。”

我站在門口走神,他卻已經把兩張椅子並排挪到一起,“坐下,我慢慢和你說。”

我幾乎已經確定這是一場夢境了,但也不敢放肆,躡手躡腳地在他身旁坐下,臉都漲紅了才記起要呼吸。他溫聲說了什麽,我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只顧著看他去了。

他過了一會兒,似有察覺,皺眉道:“專心。”

我這才羞愧地忙撇過臉,他便繼續說了下去。空氣裏彌漫著某種特殊的木質香氣,還有油墨香。我寧願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

但很快墻上的時鐘就敲響了。應官望了眼時間,隨即說:“先到這裏吧,都聽懂了嗎?”

我其實似懂非懂,恨不得就和他永遠坐在這裏,然而他已經說了太久太久,我唯恐他不信,重覆道:“聽懂了,老師講得很清楚。那我先回去了?”

不知不覺,已經是十一點了。我趕忙起身,將椅子挪回原地。

“在這裏睡吧。”他說。

我腳下拖鞋一絆,人連椅子都砸在地上,沒來得及感受疼痛,單臂撐在地上不知所措地張著嘴看著他。

當晚,我便躺在了應官隔壁的房間裏。那被子松軟得很,有陣熟悉的香味。我以為我會輾轉反側,卻頃刻沈睡過去。

夢裏我夢到我已功成名就,應官為我親手頒發了某個獎杯。主持人問我,此時此刻最想做的是什麽?

我看著應官,捧緊手裏的榮譽,“我想和應官老師說一件事……”

他聞言,在耀眼的燈光下朝我投來溫和的註視。我緊張到四肢顫抖,還沒開口,突然間咯噔一顫,驚詫地睜開雙眼。

一切都是假的。

節後的第一天,姜思名便一路狂叫著沖進我宿舍抱著我不放。我揚言他再不放手就把他丟到樓下去,他卻硬扯著我看手機,“你快看啊!不是劉靜,是劉淑華!”

我抓過手機,不可置信地看著劉淑華親自發的官宣。作曲劉靜,作詞……鐘夷商……

“嗚嗚嗚!夷商你終於有出息了。”姜思名狀似欣慰地說著,轉頭卻把鼻涕全擦我肩膀上。

已經封嗓十年的天後突然發布新歌,掀起圈內外陣陣狂潮。這些,我只在他人的耳中聽過。實際上,那幾日我神思不屬,幾乎聽不見任何話語,連劉淑華的歌,都沒有點進去聽。

那日午後,我們三人出去散步時,一家面包店門口播著音響。Edbert駐足,“這是你的歌。”

姜思名跳起來,“哇靠,真的,是真的!”

他搖晃我的肩膀,我才猛然驚覺,竟下意識地沖到面包店門口,那老板被我嚇了大跳,捂住胸口,“幹什麽?”

我,我楞楞地看著他,“這是什麽歌?”

老板“切”了聲,“聽歌識曲不知道嗎,這都要跑過來問,嚇死人啊!”

我們走了兩條街,有三家店都在放這首歌。我們回去時,穿過FED門口那琴弦般的長廊,陽光斑駁地灑在地上,一桿桿恍若黑白鍵。

姜思名嫌熱,拉著我們走得飛快。我快步穿過長廊,旋身鉆進門口的旋轉門,那瞬間,我才從玻璃裏看到,原來我的身影在陽光下,竟也像他們兩人一般散發著光輝。

L開始在教學之外催促我工作。我便與他爭論工作是想要就有的嗎,應官看都不看我們,不作發言。

L開始戳我,“小朋友,你現在不趁熱打鐵,以後再找很多人都不會記得你是誰的。再說了,你平時除了上課,總得找點活幹吧,不然你時間都拿來做什麽?”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應官忽然也走了過來。我終於有些心虛,這幾日我挑衣服已然挑花了眼,見著應官總忍不住拿那些圖片往他身上套。

“他有分寸的。”應官說。

L嗤之以鼻,“小官官,你這樣不行的,小心這小子得寸進尺,得意忘形,得意洋洋,得……反正隨便吧!”

應官無奈地看他一眼,柔和得很。我忽然就有了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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