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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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真難想象,我竟然會和應官一起坐在街邊的小攤上吃腸粉。這只是每天早上定點在這裏支攤的流動車,擺了幾張很矮的木桌子給客人坐。路過的電動車、汽車各種揚起的飛塵或多或少飄進食物裏。

我趕在應官和L坐下前搶先霸占了正對著馬路的位置,L笑嘻嘻地跨過凳子擠著我隔壁坐下,於是應官便慢悠悠地落在了我對面。

腸粉的醬很鹹,我低著頭一直喝一次性杯子裏的茶水。L和應官一直在聊天,其實更多時候是L在說,應官只是時不時回答兩句。

埋頭幹飯時,我能看見正對面應官的筷子和簡陋的餐盒。他吃飯既快又慢,我分明覺得他慢條斯理動作舒緩地一口一口慢慢吃著,但很快在我和L都還剩下半份腸粉時,他竟然幾乎已經光盤了。

真神奇。我有些小竊喜,還未來得及弄清自己在暗爽什麽,對面擱置許久的廉價茶水被那雙手穩穩地舉起,隨即應官的聲音便再次響起,只是這次他並不是對著L說的:“怎麽沒有去上課?”

我瞬間就心慌了,有種逃課被抓包的錯覺,顧不得躲避他的視線,筷子一丟,雙手擺正,義正言辭地說:“我有請假。”

“噗。”L在旁邊莫名其妙地突然笑了出來,我瞪向他,應官也轉過眼,L擺擺手,咳嗽了兩聲,“你們繼續,繼續。”

我有些氣虛,囁嚅著補充道:“……有些私事處理。”

“抱歉,”我能感受到應官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有溫度,“我並非在指責你……”

他怎麽又道歉……我忿忿不平地想著,如那日般欲拍桌而起的沖動卻慢慢忍了下來,這兩天不斷的思索排練終於派上了用場,我緊張地道:“我知道老師是關心我們,老師不用道歉。”

他楞了下,但很快便輕輕抿了抿唇,“你不介意就好。我只是看你今天的氣色實在太差……”

L突然茬入對著應官指著我說:“我今天看到他,還以為他昨晚偷雞被人打了呢。”

我一楞,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今天早上出門確實沒怎麽照鏡子。實際上,我可以說一晚上都沒有睡。但我沒想到應官能一眼看出。

“就是沒睡好。”我說。

應官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垂眸點了點頭,問:“最近排練上有遇到什麽問題嗎?”

他聲音不知為何,突然壓低了下來,變得格外柔和。我捏著筷子,悶聲說:“沒有。”

他道:“有什麽問題可以來休息室找我。”

“……好。”我輕聲應,感覺到那種酸澀已經快按捺不住要從鼻腔和眼眶崩騰而出,忙把頭低到快掉進餐盒裏去,狼狽失禮地把剩下的腸粉全扒拉進嘴裏。

“吃那麽急幹嘛。”L笑著用花枝敲打我。那是他非要從應官那束花裏抽出來的。

對此我很是不滿意,但應官並沒有說什麽,我也不好發表意見。現在那是應官的花了。

應官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我們兩個餓死鬼投胎的難看相,過了一會兒起身道:“我先去買單。”

我顧不得嘴裏的腸粉,叼著筷子踉踉蹌蹌地沖到付款碼前“滴”的一掃,對著應官急沖沖地說:“我來就好了!”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說話的瞬間,幾塊腸粉殘渣毫無體面可言地就從我嘴裏噴了出去,精準地掉落在應官的外套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L在後面拍著桌子笑成了個球。

那瞬間,我真想讓應官殺了我。但或許是我嘴巴還掛著腸粉,張大嘴巴看著他的樣子太傻,他只是看著我輕輕笑了笑。

他一笑,我忍不住也想笑了,但很快昨晚的消息如同懸在頭上的利劍發出嗡鳴。總說一見如故,我從前絕不相信,但對於這位認識短短幾個月的導師,不舍如汩汩滲出的泉水,越積越多。

回去的路上,L被一通電話叫走了。應官手上搭著外套,懷裏抱著花,和我一起慢慢走回門口。我傻傻地跟著他一直往裏面走,他問什麽我便答什麽。

很多時候,他只是跟我講些樂理知識,再問問姜思名他們,然後又問問我練習上的心得。直到我們走到他的休息室門前,他道:“稍等下。”

他開門進去。這次沒有機會進去坐坐了,我突然後悔剛剛他問我什麽時候要去辦私事時,我回答得太早了……

我在門外看著他。他進門,把外套搭在了沙發上,然後抱著花左顧右看,最後擺在了靠窗邊的白色木藝架子上,微微調整了點角度。我那點陰暗的小心思瞬間被滿足了。

他轉身重拿起外套拐進裏面去,過了大約五分鐘後才出來。

“久等了。”他說著,將一本巴掌大小的薄薄的本子遞給我,“一直沒時間給你,回去看看。”

我驚訝又迫不及待地翻開他給我的東西,一目十行地飛速掠過,是《州雨》的技巧指導……他依然很詳細,把每個重點都給我標了出來,就像上次他面對面指導我那樣。

我看得越來越快,手指慌亂無措地翻動著紙張,越來越覺得自己那麽不成熟,那麽對不起他……他並不是沒時間給我,是我躲著他——

那日的舞臺,獲得了出乎任何人意料的成效。我從未想過觀眾席下,會有人喊出我的名字。

一開始,我只是不願面對可能惹他生氣了的事實,懦弱地背對著觀眾席。《州雨》的旋律滾瓜爛熟,我決不可能出錯……音準在線,節奏在線,可是結果開口第二句,我唱錯歌詞了。簡直如多米諾骨牌般,後續一連串的歌詞,全都錯了。災難級別的現場。

鐘夷商,你到底在幹什麽,今天一天,都幹了些什麽……我能感受到姜思名他們擔憂的視線,L在旁觀席疑惑的思慮……還有身後應官作為導師衡量評分的目光。

全部都錯了,沒有一件事是對的。越意識到這點,緊張的繩索就越套越緊。本該順應提詞器唱下去的腦子一片空白,眼前的字幾乎全成了馬賽克,旋律根本絲毫不等人,慢慢地滑進高潮……

“流年打盹,州雨渡橋過……”我看著臺下茫茫人群,旋律空洞地響著,伴舞顯得臺上的我像個木頭樁子,我握著麥克風,絕望幾欲席卷而來……

“再試試……”耳邊猛地響起的三個字就像伴奏裏突然插入的鏘鼓,乍然響起,驚天霹靂般地劈向我。

已經走到這裏,我絕不會放棄……一直背對著觀眾的我終於轉過身,握緊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唱著:“有風聽雨!時間停住此刻!是你為我建起的屋檐……”

忘了歌詞,我就重造自己的歌詞!我閉上眼睛,仿佛真的有雨沖刷著臉龐……

“哇!”觀眾席不知為何突然有人開始鬼叫,緊接著是從未屬於我的喝彩聲,“加油!”有人齊聲喊著。

那天每位導師給我打的分數,竟然無一例外都是參加節目至今,給我打過的最高分,除了應官。

我是那麽不知足啊,不知好歹,只記得他給我的分數只有8分。他一向給的高分,這樣的分數甚至比不上我初次舞臺的成績……

我絲毫忘了剛剛一開始唱得有多爛,只知道在所有導師裏面,唯一能觸動我的評分卻是最差的……我恬不知恥地哽咽了,在主持人讓應官點評時,任性地絲毫沒有記住他的話語。

在化妝室裏,說錯話的是我,他甚至還沒有生氣,我就跑掉了……在走廊上相遇時,明明姜思名就能那樣自然開心地喊他,我卻避著他……他永遠坦然待我,我卻懦弱地沒有承接好他的善意,真卑鄙。

我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專業建議,鼻酸之中突然發現,原來在每一頁的頁眉上,還用小小的字體寫著歌詞……有風聽雨……我自己都有些忘了那日即興的詞句,他卻還幫我記著。

“謝謝你,老師……”我低著頭深深地朝他鞠躬,“謝謝……”

眼淚悄悄地滴下來,幸好他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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