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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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體育場上籃球桿高高地孤獨地佇立在黑暗中,我坐在它正對面約三百米遠的塑料長凳上,期望長夜的寧靜能夠帶來作詞的靈感。但漫長的半個小時過去,毫無所得讓焦慮的思緒更加燥熱起來。

我吐出一口氣,在長凳上躺下,面對著漆黑不可捉摸的天幕,仿佛整個人都要陷落進去。

《凡心所向》,我的所向又是什麽?在孤兒院時,所有人的願望都是一致的,希望被好的人家收養,生活越過越好,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庭。

我和陳營偏偏不服輸,認定靠自己也能過得很好,在有家庭表達出收養我們的意願時,偷偷跑出了孤兒院,過了很多天才回去,一切都泡湯了。那時街邊還常有人賣唱,我們在路邊遇到兩個十幾歲的孩子穿得襤褸破爛,拿著二手淘來的麥克風,賣力地表演著跑調的歌曲,時不時動作隨意地蹦上兩下。

“我、我們肯定能唱得比,比他們好。”陳營結巴地說。

我信誓旦旦:“以後沒飯吃,大不了我們就去路邊賣唱。”

那時我就那麽點出息,後來進了XBZ,那種混日子的想法仍然頑固地殘存在意識當中。過了一年多,我和陳營才認識到,我們早就過了孤兒院為我們遮風避雨的階段,現在該對我們的人生負責的人,是我們自己。

有大約半年的時間,我和陳營幾乎成了XBZ眾人皆知的“拼命三郎”。每天五點鐘,我們在太陽出現前就在宿舍練歌,七點鐘,所有人都在吃早飯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集訓的課室裏先做著預習。晚上十二點半之後,宿舍的門才會被疲累的身軀開啟。

但那時我們意氣風發,從不覺得倦怠。如果努力看得到成果,我們堅信回報就在不遠的將來。然而並沒有,半年來,我得到的回應永遠只有:

“鐘夷商,你是不是第一天才進來?”

“鐘夷商,看看別人,你怎麽就是沒長進呢?”

“鐘夷商,這個音錯得太離譜了……”

“鐘夷商,我看你每天那麽認真,你到底學了什麽進去?”

“鐘夷商,你給XBZ帶來什麽價值?”

試錯的時間是無法挽救的沈沒成本,我在日覆一日的練習中反覆證明的事實是,在音樂領域,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如果努力就像陽光下的泡沫,絢爛,但破碎後都是空洞,我再也不想嘗試了。

陳營是幸運的,在聲樂之外遇到了街舞。他跳舞時,眼中炙熱的光芒,是真正的熱愛。但是我,好像既沒有熱愛的目標,也沒有額外的天賦。這條路,真的有必要繼續走下去嗎?

錚——低沈喑啞的弦樂輕緩又恰當地響起,樂符匯聚成泉流徜徉徘徊。仿佛有人在低泣訴說著,碌碌無為的和弦悲愴低鳴。要十分專註才能聽得到的鼓點在暗處躁動不安。鋼琴稍顯明亮的聲音從第三層悄悄地湧入,緩慢地占據了主奏地位。那陰郁壓抑的低訴者在原地踏步中慢慢挺起了脊梁,伴隨著鋼琴的漸入溫吞地往前挪動著身軀,慢慢地,慢慢地,跑了起來,跑得比風還快。那種低沈喑啞,不再是低泣訴說,是回看往事的無悔與坦然,如成熟年長的老者平靜的回憶。在故事的最後,走過長長旅途的人,終於在盡頭,碰到了殿堂的大門,裏面虔誠的鐘聲迎接他般轟然而響,所有樂器都出場了,既是起點,也是結尾。

溫熱的淚水不知為何從眼角滑落下來,我震驚地糊向眼睛抹了一把,那種備春傷秋的情緒瞬間被粉碎了,“靠,我怎麽哭了?!”

一束光從背後打到了我身上,我在“作為猛男我竟然哭了”的震驚和“不會是保安吧”的猜測中,毫無防備措不及防地從凳子上跳起來,看見應官獨自坐在我身後隔著兩排的長凳上。

那這幾日停了無數遍的音樂從他手機輕緩地傳出,我方才竟以為那是我深夜昏沈的腦袋中產生的幻聽,毫無知覺地沈浸到其中去了。

他用手機打著光似乎也有些詫異明明看似沒人的前方,怎麽突然就跳出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來了。我那時只有兩個念頭:

“是應官,又是應官。”

“我不能讓他看見我哭了。”

我火速轉身,悶頭鋤地準備跑開。他卻突然道:“鐘夷商同學。”

我楞住,他叫的是我嗎,原來他知道我的名字?身後射來的燈光掃射到腳下站立的地面上,然後熄滅了。我不知道為何,湧現出逃跑的沖動來,卻不知為何要逃跑,應官又不是洪水猛獸。

僵硬的腦袋無法思考,應官走到我身旁,那是繼上次聚餐後,首次他離我如此接近。

“坐吧,不用緊張。”他說。

是啊,我到底在緊張什麽?他有實力,沒有架子,願意幫助我們,甚至和我們私下吃過飯。他就如同許鎣瑩一樣,是我們的導師。我緊繃的肌肉慢慢放松下來,隨他共同在長凳上坐下。

靠近後,我才看清他穿著長款黑色外套,胸前點綴著銀色玫瑰花胸針,但搭著他嚴肅的臉和氣質,連玫瑰都變得清冷起來了。這應該不是他的私服,我斷定。

他表現得相當自如,仿佛這些天他從沒在XBZ遇到過我,剛剛也沒有聽見我那句“我怎麽哭了”的嚎叫,只道:“這個時間怎麽還在外面?”

他普通的詢問卻戳中我脆弱的隱秘所在,我無法隨口胡謅理由,不知好歹地想著“那你呢”,就像看見喜愛的人,卻不知道如何引起對方註意的小孩子般,故意曲解對方話裏的善意,反問:“老師不是也在這嗎?”

他卻好像根本沒察覺我的險惡用心,猶豫地看了看我。這裏我先暫停解釋下,我是如何從他只有微妙表情變化的臉上看出類似猶豫這類情緒來的。就連應官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球上下移動的幅度,簡直可以完美表達他的情緒。他並非是情緒外露的人,可我無師自通地,解讀到了他表面下的許多潛臺詞。

我並非信口開河地臆想他,事實上,這項功夫在我和應官相處了幾乎一年之後,我才慢慢地摸到了門道。這裏暫且不提。

那時他猶豫地看了看我,從外套裏取出一包紙巾遞給我,“擦擦臉。”

我疑惑地用帶著淡淡清香的紙巾往臉上擦去,瞬間五雷轟頂,火燒脖頸。一條長長的鼻涕,因為剛剛不自覺的哭泣,緩緩沿著人中滑落,掛在我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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