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以身殉 “師祖……”

關燈
第49章 以身殉 “師祖……”

有了劉程相助, 黎曜松很快便得知了韓頌今私吞的火藥下落。

“平陽?”這個結果有些出乎黎曜松的意料,“他將火藥運去平陽作甚?”

“這…下官就不清楚了。”劉程訕訕道,“楚公子, 下官知曉的便只有這麽多, 韓丞…韓頌今此人做事謹慎, 從不讓人知曉他全部的計劃, 下官只負責放他的人進來管賬,其餘的無權幹涉, 亦無從知曉。”

楚思衡把玩著折扇,聞言悠悠擡眸:“當真就只有這麽多?”

“真的就只有這麽多。”劉程欲哭無淚, 就差給楚思衡跪下了, “下官不過小小一個侍郎, 韓頌今又怎可能真正重用下官?公子明鑒啊!”

“朝廷近日丟失的一萬兩白銀, 也是他貪的,對吧?”

“啊?是…是他……”

楚思衡“唰”地合上折扇, 眸中閃過一絲殺意:“這一點,方才為何不說?”

“啊…啊?”劉程面露茫然, “公…公子不是問火藥嗎?怎麽又……”

“我讓你將所知曉之事盡數告知,‘盡數’二字是何意,劉大人不知嗎?”楚思衡將折扇往案上重重一擱,“需不需要本公子親自教教你呢?”

“不敢不敢!公子息怒…下官這就說,這就說!”

被楚思衡一番恐嚇下來,劉程再不敢動任何動心思, 將這十幾年來替韓頌今辦的見不得光的事盡數相告,甚至連早年的情債都沒有落下。

說完後,劉程抹了把額間冷汗,顫聲道:“公子, 這次是真…真沒有了,下官可以拿命發誓,絕無欺瞞!”

楚思衡“嗯”了一聲,拿起折扇道:“時候不早了,今日便到這裏吧。劉大人不用送,告辭。”

說罷不等劉程反應,楚思衡便借著起身的間隙給了黎曜松一個眼神,黎曜松心領神會,附和道:“也好,劉大人,明日朝上見。”

劉程卻急忙攔住楚思衡,欲言又止:“公子…今日該說的不該說的,下官可是都說了,那那下官這條命……”

“大人放心,今日大人所言,斷不會有第四人知曉。”楚思衡唇角微揚,勾出一絲堅定的弧度,“至於大人的安危,大人更不必憂心。從此刻開始,除我以外,無人能取大人性命。”

劉程先是一驚,但隨即湧上心頭的竟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楚思衡則不再多言,拉起黎曜松出了劉府。

待身後的大門合攏,楚思衡便道:“你先回府吧。”

黎曜松臉色驟變,當即扭頭對知初道:“知初,你帶賬簿先回去,務必謹慎,不能讓人發現我沒有與你一同回去,更不能讓人發現賬簿。”

“是,王爺。”

說罷不等楚思衡反應,知初已抱著賬簿上了馬車,負責駕車的侍衛甚至沒等知初坐穩便揚鞭啟程。縱然隔著一段距離,楚思衡仍清晰地聽到了“砰”的一聲悶響——

知初這下怕是撞得不輕。

氣氛一時陷入尷尬。

“咳……”黎曜松試圖另起話頭,“這幫小子…最近好像有點怪怪的。”

“嗯,王爺該反思一下了。”楚思衡一句話便將黎曜松好不容易找到的話題扼殺在了搖籃裏。

“……”

黎曜松深知糊弄不過去自己此番行為,索性深吸一口氣準備坦白:“思衡,此次我並非……”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何去百珍閣嗎?”楚思衡打斷他徑直往前走,“邊走邊說吧。”

黎曜松怔了一瞬,脫口問道:“去哪兒?”

“餓了,吃飯。”

楚思衡就近尋了家酒樓,在二樓雅間落座。他嘴上說著餓了,卻並未向店小二點菜,黎曜松便照例賒賬包了一桌招牌菜以及兩壺好酒。

天氣漸熱,酒樓的酒多已冰鎮,不適合楚思衡飲用。黎曜松正欲向店小二要燙酒的器具,卻被楚思衡制止:“無妨,喝兩杯也沒事。”

黎曜松本想再勸一下,可瞥見楚思衡微微發腫的唇,終究還是默許了。

楚思衡斟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至黎曜松面前,解釋道:“今日我去見師祖,她希望我能回連州,凝聚十四州之力,以此來警告楚文帝,震懾朝廷。”

黎曜松動作一頓,酒水濺濕了衣袖。

他第一次未飲酒便放下了酒杯,低聲道:“連州…底蘊深厚,即便與朝廷公然翻臉,在道德立場上也說得過去。東州據海港、琴州控水路、中州商會雲集,縱然有朝一日開戰,十四州也有絕對的實力打這場仗,加上漓河天險……你回去,確實可以震懾朝廷,維系中原安寧,該回去的,確實該回去的……”

楚思衡輕撫杯沿,亦沒有動酒,而是聽黎曜松自言自語說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拒絕了。”

黎曜松猛然擡頭:“什麽?”

“我說,我拒絕了。”楚思衡對上黎曜松錯愕的目光,“與其集結十四州之力公然震懾朝廷,不如以‘連州楚氏刺客’為名留於京中直接震懾楚文帝。他若敢下令攻打十四州,當晚便有人來上門取他的性命,這樣的震懾豈不更加直接奏效?王爺覺得呢?”

黎曜松還沈浸在“楚思衡竟拒絕離開京城”帶來的沖擊中,他怔怔地望著眼前清瘦的身影,顫聲道:“為什麽……”

為什麽不走?

為什麽要留下?

有什麽值得你留下的?

“知善與我說,他八歲那年爹娘喪命於北羌之手,然後便跟了你。六年過去,這般慘況可有好轉?”

黎曜松沈默搖頭。

“北境戰火未熄,西蠻卷土重來對十四州虎視眈眈,南澈出征前騙我說東州海域有倭寇作祟,應當也不是空穴來風。”楚思衡聲音漸沈,“如今外患未平,若再生內鬥,這天下…怕是又要重蹈百年前的覆轍,陷入一場更大的亂局。這樣的局面,也不是你願看到的,對嗎?”

“是……可‘不想’與‘不能’是兩回事。若我 可以選,我定想四海升平再無戰事,可這個選擇權,從來都不在我手上。”黎曜松自嘲道,“以前無權無勢,只能茍且偷生。現在有了權,卻也是寄人籬下。他們說得對,我不過一介武夫,戰功再多,也只換來了一封輕飄飄的聖旨……”

“不一定吧?”楚思衡輕聲打斷,“單是漓河,王爺的戰功就夠寫滿一張聖旨了。這每張聖旨的背後,可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你若是看輕它,便是看輕那些為此而死的將士,看輕他們的犧牲。”

這番話給了黎曜松當頭一棒,楚思衡執起酒杯,語氣平淡卻堅毅:“無權無勢又如何?這天下從來都沒有規定過誰必須掌權、誰不配掌權,你能做黎王,不是因為他楚明襄心情好就讓你做,而是你本就配得上它。就算沒有這個位置,這個位置所來的一切你依然擁有。你不用、也無需向任何權勢低頭,你黎曜松所擁有的,從來都不比他們少。”

“思衡……”

楚思衡舉杯輕碰過黎曜松酒杯的杯沿,隨後仰首將杯中冰酒一飲而盡。

“從漓河開始,我便知曉你與別人不一樣。”楚思衡支著頭忽然憶起往事,“你是主帥,卻從不自矜身份,會與手下將士一同在河邊烤魚——就你烤得最糊。你也從不點歌姬助興,只隨意點一個嘲笑你笑得最大聲的小將士唱歌……”

黎曜松越聽越不對勁,打斷道:“這些你都從何處聽來?莫非知善把這個都告訴你了?”

楚思衡含笑搖頭:“我自己過河看到的。”

“自己?過河?!”

漓河一戰,楚思衡竟曾渡過漓河?!

“嗯哼,過河。”楚思衡語氣格外平淡,似乎只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大概開戰的第二個月吧,我挑了個滿月夜過河,一是想目睹一下能把火藥用得那麽爛的主帥真容,二是……殺了他。只是那夜我把營帳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到主帥,直到要走的時候,才在河邊看到被一群將士簇擁在中間,有說有笑的主帥。”

黎曜松楞楞聽著楚思衡的話,思緒也被拉回了十個月前的漓河邊——

那夜滿月,燕書寒帶著知初知善一眾將士找了一處淺水灘摸魚,他也被燕書寒硬拉了過去,一眾人打鬧到深夜,最後索性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睡了一宿。

那一夜,楚思衡居然過了漓河,還是來取他性命的……

“那我得好好感謝那夜的自己。”黎曜松執起酒杯同樣將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不然如今“黎曜松”的墳頭草怕都有一尺高了。”

“若死在我的劍下,做鬼你可都高人一等。不過……”楚思衡頓了頓,“若論私心,我其實是不想殺你的。”

“哦?”

“遇見你以前,我以為朝廷上下無一忠良,所以他們寧可看著我師父被逼到炸關而亡也不願施以援手,但遇見你之後,我明白爛的不是朝廷,而是人心。奸人當道,天下不寧……”楚思衡長舒了口氣,“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例外,從你身上領悟到的,無人可替,所以你不必耿耿於懷這個。”

“思衡,你……”

楚思衡再度斟滿兩個酒杯,舉杯懸於半空道:“黎曜松,如今我留在這裏,便是最好的證明……這些話,都是真心的。”

看著楚思衡懸在半空的手臂,黎曜松心中驀地湧上一股暖流,他執起另一個酒杯,雅間內頓時傳來了清脆的碰杯聲。

黎曜松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楚思衡望著他,亦飲盡杯中酒,冰酒入喉,卻引起一陣輕咳。

黎曜松立馬緊張起來,奪下他手中的冰酒杯,嚴肅道:“早說你的身子不宜飲冷酒,你還要逞強。小二!上熱茶!”

店小二很快端上熱茶,黎曜松將茶吹至溫涼遞給楚思衡,楚思衡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壓下胸腔的寒意。

待他緩過氣,才察覺到黎曜松不知何時從他的對面到了他的身旁,正一手攬著他的肩,面露擔憂地看著他。

這個距離,實在太近了些……

楚思衡別過頭,推了推黎曜松的肩道:“好了,有正事要與你說,回去做好。”

黎曜松半信半疑松手歸座,楚思衡又抿了口熱茶,將從裴伊那裏聽到的韓氏與赫連氏的恩怨與約定告訴了黎曜松。

黎曜松聽完,驚道:“所以說…如今京中的韓氏,並非當年京城那位韓姓賢臣的後人,而是曾經依附於連州又背棄連州的小門派?”

“不錯,韓頌今執著於尋找赫連氏,便是為了討要他祖上當年從赫連氏那裏以萬兩黃金換來的承諾。”楚思衡壓低聲音道,“他與洛明川一樣,皆存叛心。”

“這……可洛明川是因文帝猜疑和打壓才心生叛意,但韓頌今一直得陛下信賴,他有什麽理由叛變?”黎曜松不解道。

楚思衡搖頭:“這個問題我也想不明白。可如今韓頌今所做之事,私通火藥、貪汙軍餉皆能證明他在積攢實力,其心昭然若揭。他與洛明川有著同樣的野心,甚至比洛明川布局更深、考慮也更加周全。”

“但最重要的糧草和兵馬他還沒有。”黎曜松抓住破綻道,“行軍打仗,若無糧草兵馬,不過紙上談兵,何況他是想造反,並無朝廷補給。”

“所以他才執意要找赫連氏…或者說,他才願意假意與我合作,實則是借我之手驗證百珍閣究竟是不是赫連氏後人。”

韓頌今不傻,以他的手段,縱然無法查清細節,但大致範圍是一定能確定的。他能提供赫連氏最後一次出現在平陽城的線索,說明對裴伊存有疑心,一直盯著她的動向。

只是對方偽裝得太好,韓頌今始終找不到破綻,所以他才借楚思衡提出的合作讓他幫忙尋赫連氏,就是要借他連州楚氏的特殊身份試探裴伊,以驗證她的身份。

黎曜松頓悟:“百珍閣掌握大楚民生經濟命脈,只要韓頌今確定裴伊就是當年赫連氏後人,便可逼她履約,從而獲得百珍閣的補給。到那時他糧草充足,兵馬齊全,再加上火藥……”

楚思衡點頭認同:“不錯,百珍閣背後是整個十四州,控制住百珍閣,便等於將大楚的半壁江山盡數握在手中。韓頌今不去尋北羌和西蠻的那兩支赫連氏,除了風險高,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他們提供不了足夠的價值。”

“要這麽說的話……百珍閣會不會出事?”

“以防萬一,去看看。”

“好。”

兩人一拍即合,當即動身前往百珍閣。臨行前,黎曜松照例吩咐店小二把酒菜打包好送到黎王府再結賬,還特意要了兩壺沒有冰過的酒。

百珍閣所在的街道平日燈火通明,人流如織。但此刻卻是滿街蕭瑟,既無燈火亦無行人。

兩人行至百珍閣前,黎曜松上前叩門,卻是半天都沒有人回應。

“怎麽回事?沒人嗎?”

楚思衡思索片刻,上前以那夜周如琢帶他們來時以“一輕二重一輕”的規律敲響了門。

不多時,門被打開,依舊是那夜給他們開門的老者。

門開後,老者便默然回到櫃臺後落座,全程都沒有對兩人說過一個字,甚至一個眼神也沒給,仿佛對於他們的到來一點都不在乎。

出於好奇與心中隱隱的不安,楚思衡走到了櫃臺前,溫聲問:“老人家,我們來找裴閣主,不知眼下閣主可在?”

“……”

見他沒有回應,楚思衡又道:“平日這條街熱鬧得很,為何今日都早早閉店?可是出了什麽事?”

“……”

黎曜松走上前,端詳片刻道:“此人莫不是個啞巴?”

“是個啞巴總會點頭搖頭吧?”楚思衡說著,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對方卻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睫都未顫動分毫。

見無論怎麽試探,那人都沒有反應,黎曜松索性伸手去探對方鼻息。

片刻後黎曜松收回手,幾乎不可察覺地松了口氣:“是活的。”

話音剛落,一個冰冷的聲音便從兩人身後響起:“何人?你們在幹什麽?”

兩人警惕回頭,只見周如琢端著燭臺站在身後,面色不善:“怎麽又是你們?還學會不請自來了是吧?”

“什麽不請自來,你會不會說話?”一看見周如琢,黎曜松心中便會不自覺升起一股火氣,當即回懟道,“百珍閣不是做生意嗎?就這種待客之道?還立足百年,依本王看,有你在百日都立足不了!”

“你!”

周如琢正欲回擊,裴伊的聲音便自樓梯間傳來:“如琢,發生何事了?”

周如琢立馬斂了火氣,恭敬道:“回稟閣主,無事,只是…來了個鼠賊,屬下這便將其趕走。”

黎曜松怒道:“你罵誰呢?會不會好好說話?想趕本王走?也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來就來,怕你不成?”

正當兩人劍拔弩張之際,裴伊從樓上下來,徑直走到周如琢跟前斥道:“如琢。”

周如琢垂首,默默咽下所有火氣。

裴伊拍了拍他的肩,轉而看向兩人:“不知兩位這個時辰前來我百珍閣,所為何事?”

不等兩人說明來意,周如琢便搶先道:“稟閣主,他們說他們是客人,來做生意。”

“哦?”裴伊來了興趣,“兩位是來照顧我百珍閣生意的?那不知兩位要買些什麽?”

“昂是…是,我們做生意…來買……”黎曜松四下環顧一圈,最終將目光鎖定在楚思衡身上,“本王…來為王妃添置行頭!沒錯,置辦行頭!”

聞言,裴伊和周如琢皆投來驚訝的目光。

楚思衡也疑惑扭頭看他。

覆水難收,話已出口,黎曜松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道:“咳…天氣漸熱,王妃尚未添置夏衣。本王聽聞百珍閣有來自四海的好料子,特來選購,為王妃添幾身新衣,有問題嗎?”

短暫的沈默後,裴伊最先回過神,一拍手仿佛找到了知己,連忙拉過黎曜松道:“有有有!自然有!四海之內各色料子百珍閣一應俱全!每一匹都是獨一無二,最是配公…最是配王妃!”

四海之內獨一無二?

黎曜松倒真被勾起幾分興致,當即大手一揮:“那便挑些鮮艷的都包起來,送到黎王府吧。”

這句“挑些鮮艷的都包起來”正中裴伊內心要將徒弟徒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念頭,愈發覺得黎曜松懂她,甚至要拉著黎曜松去庫房親自挑選布料。

楚思衡一把將人拉住,心累道:“上次的都還沒穿完,用不上那麽多。”

裴伊擺手道:“旁的用不上,但衣裳是絕對用得上!一日一件換著永遠不重樣才好!”

“……”

可王府裏目前有的那些已經夠他一年一日一件不重樣了。

黎曜松已經被裴伊三言兩語帶偏了,不顧楚思衡眼神勸阻大手一揮又包了幾百匹料子,不出意外,未來幾個月京城各家衣坊又有得忙了。

但好在黎曜松沒忘記正事,包完料子後便問:“裴掌櫃,平日這個時辰東街可熱鬧得很,怎麽今日都早早歇下了?”

提到此事,裴伊的眸色一沈,她心知兩人來意,便沒有遮攔:“不錯,如你們所料,韓頌今來過了。”

“果然如此…”楚思衡忙問,“他說了什麽?”

“沒什麽,不過都是些老生常談的舊事罷了。”裴伊看似隨意地擺了擺手,“放心,那麽多年他都沒從我手上撈到好處,這一次也不例外。”

“話雖如此,可前輩日後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楚思衡忍不住道,“如今他已經握住我們三個人的把柄,恐怕……”

“把柄?”裴伊倏地笑出聲,“難怪這次來的這麽自信,原來如此…韓頌今啊韓頌今,你若早生百年,今日的韓氏怕就不會是這般寄人籬下的局面了。也難怪你會如此心急……”

裴伊喃喃自語了片刻,而後擡首道:“放心吧,他自以為的這些‘把柄’註定是徒勞,不必擔心。”

“前輩有何對策?”

裴伊笑而不答,只是道:“這只是百年前的一樁舊事,已了結在師祖這一輩,與你們無關。韓頌今有可能去而覆返,你們還是快些走吧。”

楚思衡覺得不對勁,可裴伊屢屢催促,似乎篤定韓頌今會回來。

穩妥起見,兩人只能先行離去。

他們走後,裴伊便將庫房的總鑰交與周如琢,命他去取出所有上好的料子打包裝好送到黎王府,同時還有自己放在梳妝臺下的小錦盒,務必交給楚思衡。

周如琢不明所以,但仍恭敬接過那把可以開啟百珍閣及名下所有店鋪庫房的鑰匙,按她的吩咐去做了。

這一次,裴伊並未立即折返回樓上,而是在原地駐足良久,待他的背影徹底沒入夜色,才緩步行至櫃臺後,將手輕按那老者的枯瘦的肩上,輕聲道:“父親……”

“一切…到此為止吧。”

“這扭曲了百年的傳承,便終結在今夜吧。”

走在回府的路上,楚思衡一直心緒不寧,裴伊的話在腦中不停回蕩。

韓頌今的把柄註定是徒勞。

舊事恩怨已經了結在師祖這一輩。

師祖……

“師祖……”楚思衡倏然駐足,“不好!快回去!”

“怎麽了?”

“要出事!”楚思衡來不及解釋,轉身躍上房檐,直奔百珍閣所在的街道。

原本漆黑的街道已被滔天火光取代,百珍閣所在閣樓烈焰沖天,四周遠遠聚集了圍觀的人群,卻因火勢過大無一人敢上前施救。

楚思衡只停頓了片刻,便要往火海裏沖,黎曜松急忙拉住他:“不行!火勢太大,你沖進去就是送死!”

楚思衡迅速環顧四周,決然道:“走,從後面進!”

火勢尚未蔓延到後院,兩人翻墻而入,剛落地便見一道身影自火海中飛出。

是周如琢!

楚思衡上前將他扶起,皺眉問:“怎麽回事?方才我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周如琢呆坐在原地,手中緊緊握著一塊碎玉,顫聲道:“閣主…閣主她……她……”

楚思衡沒空聽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一把抽出他腰間佩劍便往火海裏沖。他連揮數劍,以淩冽的劍氣劈開斷木慘梁,竟硬生生闖出了一條路。

裴伊跪坐在櫃臺後,緊緊依著身旁那已經沒了氣息的老人。

楚思衡走上前二話不說就要帶她走,裴伊卻輕輕掙脫了他的手,啞聲道:“不可。”

“為什麽?!”楚思衡又驚又痛,“你…你為什麽……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你知道韓頌今會回來,所以縱火…就是讓他看著你赴死,徹底斷了對赫連氏的念想!”

“不愧是望塵的徒弟…果然聰明。”裴伊扯出一絲哭笑,“但這並非全部答案。”

楚思衡怔住了:“什麽?”

“我確實想斷了韓頌今對赫連氏的念想,同樣,我也要斷了赫連氏這扭曲了百年的傳承。”

“扭曲的…傳承?”

裴伊握緊身旁冰涼的枯手,啞聲道:“這是我父親…昔年為得赫連氏庇護,先祖皆服下奇毒,凡受赫連氏恩惠的人,必須為赫連氏繁衍傳承,唯有如此,才能將體內毒素過給下一代,保全自身……”

“這…世間竟有如此歹毒之物?”

“赫連氏立足之本,本就是這些殘忍的手段。當年先祖雖說脫離了赫連氏,可為了活命,依舊將毒素給了下一代……可毒素對身體的傷害是不可逆的,即便傳給下一代,六十歲時,餘毒仍會反撲身體,令人變得無知無識……這樣的傳承,本不該存在。”裴伊顫抖著握住楚思衡的手,“所以…我借著今日的機會,既讓韓頌今斷了對百珍閣的念想、斷了這種扭曲的傳承,亦為你…辟出一條路。”

“前輩……”

“或許你師父是對的。”裴伊閉上眼道,“是我沒用勇氣去相信……我確實…不配做他的師父。”

“不…”楚思衡聲音哽咽,淚水無聲滑落,“師父他…從不會這般看待您……師祖……”



-----------------------

作者有話說:死了一個大的[狗頭叼玫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