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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百鬼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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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百鬼戲(五)

星官張開手,掌心躺著一枚幽藍色碎片,這是第七枚天星碎片。

碎片閃著耀眼的光,黑將軍欣然接過:“待我拿下三界,必有星官大人的一席之地。”

“嘖。”江昀忍不住出聲,瞥了一眼陸昭,嘲諷道,“想不到這出戲裏,星官大人還是個反派。”

“嗯。”陸昭說,“反派的下場一般都很慘。”

江昀狠狠瞪他一眼,陸昭察覺到他有些不高興,卻不清楚他的眼神裏到底藏了多少層意思。

“將軍與我同出自魔神,知我是天星的封印,應該也知道我是天星的容器。”戲臺上星官與黑將軍沆瀣一氣,繼續說,“三界只有我,可以融合天星。”

黑將軍指尖摩挲著那枚天星碎片,問:“所以星官大人想要什麽?”

星官沈默良久,臺下觀眾安靜地期待接下來的劇情。

臺上燈光卻突然暗下來,梆子響了三聲,演員們站成一排齊齊向臺下鞠躬。

小倌拿著梆子登臺,扯著嗓子喊:“迎鬼王第二場,終!”

觀眾還意猶未盡,聽見小倌說:“明晚八點,迎鬼王第三場準時演出,歡迎各位到場觀看。”

今天的結尾吊足了觀眾胃口,陸昭聽見鬧哄哄的討論聲,表情卻有些凝重,腦海裏反覆徘徊著“容器”兩個字。

同樣沒有看盡興的牛頭一路上聲情並茂地談論今晚的戲,猜測接下來的劇情會怎麽發展。

“陸大人,你說星官真的能融合天星嗎?”牛頭問到當事鬼,期待得到想要的答案。

陸昭:“演戲而已,別當真。”

牛頭肉眼可見的失落,馬面見狀在他嘴角嘬了一下,牛頭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

江昀瞇著眼瞧見,猝不及防地被陸昭在臉頰偷了一口。

陸昭那個醜男得意揚揚地看著牛頭,牛頭惡心地別過頭,無論再看多少次,陸昭那張臉都醜到讓他渾身難受。

牛頭躲在馬面背後,拼命捂嘴還是沒忍住發出一聲:“嘔!”

陸昭:……

牛頭根本不敢看江昀的表情,好不容易捱到分岔路口,瘋狂拉著馬面往家走,生怕再晚一步就要被江昀涮牛肉。

送走他們兩個,回去路上江昀一直很安靜,回到閻王殿才開口:“陸大人有事隱瞞。”

他語氣裏帶著點不悅。

殿內沒有開燈,江昀的眼睛卻看起來很亮,像兩顆會眨眼的星星。

陸昭沒打算瞞他,只是覺得江昀的情緒來得有些突然,突然到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理了理紛亂的思緒,開口說:“江昀,今晚我想通了很多事。”

從他聽到臺上星官提起“容器”兩個字的時候,很多事就在他腦海漸漸變得清晰。

陸昭說:“我覺得這出迎鬼王,是黑白將軍想借此讓我想起關於星官的過去,真相就像那個星官說的,也許我才是融合天星的關鍵。”陸昭說。

江昀就像早就料到一樣,目光有一瞬間的黯淡。

“黑白將軍從誕生起就一直想要得到天星的力量,即便天星碎了,也要不惜代價找到碎片,一直以來我們找到的每一枚碎片都和梁露凇有關,想必她和黑將軍早就找齊了碎片。”

“碎片是死物,而人心產生的怨念剛好是喚醒碎片的關鍵,所以梁露凇才會把那些碎片留在人間。只是雖然喚醒了,但碎片的力量比起完整的天星相差甚遠,他們一定嘗試過融合,最後發現根本做不到,因為只有通過特殊的容器才可以。”

陸昭指著自己:“而這個容器,就是我。”

江昀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他往下講。

“他們也沒想到一千年我肉身盡毀還能活下來,梁露凇在育嬰所發現了我,所以後面那些碎片與其說是我們找到的,不如說是梁露凇送給我們的。”

“她千方百計把我們引到療養院,坐上那部電梯,就是為了讓我想起關於星官的記憶。”

“所以江昀……”

陸昭欲言又止,他看見江昀眼裏沒有情緒,只有無盡的冷靜。

他抓著江昀的手,冰涼的指尖全是抗拒,他便握得更緊。

他想問江昀為什麽不肯把過去的事告訴他,只是一想到當年自己的欺騙,又覺得自己其實沒有立場。

“記不記得昨天你問過我什麽問題?”陸昭壓下心頭的歉疚,溫柔地問,指腹摩挲著江昀冰涼的手,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些。

江昀想了想,昨天還真問過:“所以你真的想起以前的事了?”

陸昭點頭,那天他和葉珍打電話時,事無巨細地告訴她上星移山的路,江昀就已經懷疑了。

陸昭一直想找個時間認真告訴江昀。

“是什麽時候的事?”江昀問。

陸昭:“離開十八層時,你第二次帶我渡過忘川,那個時候我昏迷了。”

他告訴江昀昏迷時想起的一切,關於他究竟從何而來,以及為什麽只有他才是融合天星的關鍵。

“魔神雖死,但他留下來的東西都是為了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自己覆生。”陸昭說,“黑白將軍是他的棋子,我也是,只是他們兩個還妄想獲得天星之力而已。”

“所以只要天星沒有徹底消失,總有一天魔神還會回來對嗎?”江昀問。

陸昭沈默片刻說:“是。”他看不到江昀的情緒,感覺有種一腳踏空的迷茫。

“你說你是那個融合天星的容器,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還要重蹈當年的覆轍?”江昀的聲音有些沙啞,陸昭看見他悄悄紅了眼眶,強忍著在袖子裏攥緊了拳頭。

“我……”陸昭的話被江昀打斷。

“陸昭,我當年不惜代價救下你,不是為了看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江昀努力壓抑自己的憤怒,身體卻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沒了魂印的地方,額頭隱隱作痛,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痛感卻絲毫沒有緩解。

陸昭想摸一摸他的臉,卻看見江昀無力地靠在墻上,連聲音都在發抖。

“陸昭,我只有一枚魂印。”

我沒辦法再救你一次,更沒辦法再失去你一次。

那幾個字讓陸昭的心狠狠揪在一起,心裏一下一下鈍痛著,他上前抱住江昀,任憑他在自己懷裏掙紮。

“陸昭,放開我。”江昀聲音冷得可怕。

陸昭心裏一酸,手卻緊緊扣在江昀腰間不肯放開。

“江昀,我答應你。”直到江昀漸漸不再掙紮,他說,“這一次無論用盡什麽辦法,我都會留下來。”

江昀擡頭,眼底的紅還沒有消:“我憑什麽相信你?”

陸昭捏著他的下巴輕輕擡起,額頭和他相抵,那是魂印存在的地方,江昀能感覺到自己的魂印一直被陸昭保護得很好,感覺和他觸碰的地方有一股微微的暖意。

魂印安靜地躺在陸昭身體裏,和陸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陸昭說:“就憑我賤命一條卻得殿下青睞,貪戀殿下的美好,妄想做三界最特別的那一個。”

他低頭,在江昀唇上落下一吻,溫柔綿軟,細細地品嘗著。

江昀被吻得腦袋發暈,退了一步和陸昭拉開不遠不近的距離。

“你心不誠,應該這樣,”江昀說,“若你再敢騙我,就讓我永墮十八層地獄,日日夜夜遭受十八種刑罰,永生永世不得超脫。”

“你說什麽?”陸昭難以置信地看著江昀,卻發現目光無比堅定。

陸昭有種無力的憤怒:“把話收回去。”他第一次冷著臉對江昀說了重話,身體把江昀往墻上又壓了一寸。

江昀卻毫無收斂,右手豎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我江昀在此發誓,以上誓詞永久有效。”

陸昭抓住他那三根手指強行往下壓,三根手指卻愈發□□,他根本無法撼動江昀那顆受罰之心。

陸昭拗不過他,被氣笑了。

“非要讓自己下場那麽淒慘才滿意?”他問,

江昀挑了挑眉,心情好了一些:“陸昭,我賭詛咒自己比詛咒你有用。”

賭你一絲不忍,賭你愛我要勝過愛一切。

陸昭雖然嘴上沒有承認,但這一招比什麽都管用,他不得不為了江昀從今以後的幸福而更加努力留下來。

*

半夜,陸昭被噩夢驚醒,猛然睜開眼,才發現是窗外的風吹得窗簾沙沙響,才讓他夢到漫山遍野的紅色舌頭在狂追江昀。

可惜那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一道虛無縹緲的幻影,只能眼睜睜看著江昀被那群舌頭包圍,卻幫不上一絲一毫。

無邊的焦急驅使他瘋狂喊著江昀的名字,直到把自己喊醒。

轉頭看見江昀正安靜地窩在他懷裏睡著。

陸昭替他撥開散在臉頰的碎發,卻發現江昀的身體在輕輕發抖,像是做了噩夢,眉頭皺在一起,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麽。

陸昭貼近他唇邊,仔細分辨他的話。

忽然被江昀拽住了領口,陸昭被迫和他臉貼著臉,終於聽清他說的是什麽。

“陸昭,我已經沒有魂印了,不要離開我第二次。”江昀的聲音在顫。

仿佛有一根釘子狠狠紮進陸昭心裏,江昀每說一個字,就往他的心臟裏釘得深一寸。

他把江昀抱在懷裏,輕拍著他的背,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我答應你,永遠都不會再離開你。”

夜涼如水,他眼尾一滴淚輕盈地滑落,墜在江昀的眉骨,沿著鼻梁一路滑到嘴角。

似乎感覺到對面是陸昭,江昀的身體沒有再抖,安靜地窩在他懷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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