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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夢千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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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夢千年(十)

閻王一夜沒睡,睜著眼數著星移山頂的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一百七十九顆……九百九十九顆……

寒夜裏,除了微涼的夜風拂過,那一抹濕潤柔軟的觸感也一並和著夜風吹來。

他想起琉璃樹下那個報覆似的吻,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般在心頭縈繞。

他的手指在唇畔劃過,閉上眼,是星官吻過來的樣子。

他根本就不喜歡學魔神那些亂七八糟的文字,不過是想借機試探而已,可那麽重要的事,星官那家夥竟然完全不記得了。

本以為星官寫的東西裏總能有那麽一兩句關於自己的好話。可那些卑鄙的文字,竟然沒有一星半點善意!

一直以來,他都試圖讓星官討厭自己,如今看來好像成功了,可他卻沒有一絲勝利者的喜悅。

忐忑、不甘、酸澀、甜蜜……覆雜的感覺如潮水般向他湧來,讓他沈睡許久,幾乎麻木的情感覆蘇。

他摸著自己早就沒有心跳的胸口,那裏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可只要想要星官的樣子,就仿佛有一團小小的火苗,從身體的最深處燎著他日益潰散的理智。

星官笑起來的樣子,星官柔軟的發絲,星官滾燙的體溫,星官結實的身體……

他都喜歡。

指尖一簇妖冶的紫紅色業火燃起,映著閻王眼睛裏那絲貪婪。

他看向窗外,星移山的夜空根本沒有星星。

但天空深邃的幽藍色像極了星官的眼睛,明明總是在笑,卻始終透著淡漠和疏離。

那個普普通通的人類,有著世上最覆雜最難猜的心事。

“越是難猜,本王就偏要猜一猜。”閻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心情終於暢快起來。

不知不覺東方已經發白,天開始亮了。

閻王終於有了睡意,剛躺下,就被早起打馬經過的阿樂吵了起來。

他頂著一副要吃小孩的眼神開窗呵斥阿樂。

“殿下早啊!阿樂給殿下請安。”小家夥騎著無鑒,朝他遠地遠鞠了一躬。

閻王剛到嘴邊的臟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阿樂只是一個孩子。

被他這麽一鬧,閻王睡不著了,於是四處搜尋星官。

正疑惑,轉而看見遠處的雅室半開著窗,露出一雙修長好看的手,那雙手曾和自己十指相扣。

他移步窗前,擡起窗扇,裏面的人也跟著擡起頭。

冷峻的眉眼瞬間化開,星官笑了笑,忘了手裏還在研磨的半爐香。

“你在做什麽?”閻王指著他手裏的香篆,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星官將香粉倒進香爐裏,堆成小山的形狀,點燃最上面的一撮:“這是在下新研制的香粉,殿下聞著如何?”

一縷白煙從爐蓋的空隙裏鉆出來,聞起來香而不膩,帶一點淡淡的果香。

閻王點頭覺得還不錯,一宿沒睡的困意襲來,他掩嘴打了個呵欠。

“味道還不錯,這是特意為本王調制的?”

星官的手一抖,差點把香爐碰翻了。

閻王今天怎麽一下就猜到了自己的心思?這是他特意調的迷香,用來迷暈閻王的。

“是特意為殿下調的,有靜心安神的效果。”

聽到安神兩個字,閻王又打了個呵欠,看起來迷香的效果不錯。

閻王睡眼惺忪,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果然,星官對自己格外用心。

“看在你對本王如此用心的份上,本王就收下你這份心意。”他拿起桌上的香爐,小巧的青銅蓮花紋樣,在他的掌心看起來格外精致。

星官想阻止他,但看他很喜歡的樣子。

閻王今日說話怎麽如此動聽,竟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心意?

“殿下。”

閻王正欣賞著小香爐,聽見星官叫自己。

“什麽事?”

“殿下喜歡在下的心意嗎?”星官試探著問。

閻王沒有猶豫,認真說:“喜歡,非常喜歡的。”

咚的一聲,星官手中的香篆掉到地上,他顧不得撿,只是呆呆地看著閻王,一字一句砸在心上,砸得他心裏好疼。

怎麽會是喜歡呢?他費盡心機地靠近閻王,扮演著一個他最厭惡的登徒子角色,是想換來他的厭惡啊。

突如其來的幸福裏摻雜著苦澀,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苦澀地笑。

他抓著閻王的手,將香爐拿了回來,卻沒舍得放手:“殿下喜歡,在下日後再做給殿下,這一爐不夠精細,配不上殿下。”

“一爐香配不上本王,那什麽配得上?”閻王直直盯著星官,想要將他的心事看穿,“星官大人配得上嗎?”

他不由分說拉著星官的手,將他拉到近前,掀開面具,仰頭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如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星官還沒能反應過來,閻王已經重新戴上面具,對他說:“那夜星官大人喝醉了,就是這麽對本王的。”

閻王本末倒置,發現星官臉頰飄起一抹不自然的緋紅。

星官腦海瘋狂回憶那一晚,卻依舊什麽也想不起來,他從不否認自己有那樣的心思,可如今被赤裸裸地攤開來,他反而不恥面對。

可他不敢相信,只能再次試探:“所以殿下剛才是在……報覆在下?”他不敢奢想,不能奢想,一定是因為手裏的迷香,讓他和閻王都受到影響。

“你覺得本王是在報覆?”閻王語氣裏滿是不爽,“本王是那麽小氣的鬼嗎?”

這個登徒子平素裏有的是陰謀詭計,怎麽偏偏今天卻像個榆木腦袋?!

閻王忍不住彈他腦瓜:“清醒點,這不是夢!”

閻王急得要命,這家夥心思藏得可真深啊,自己都做到這種地步了,他還是不肯露出狐貍尾巴。

星官一定是喜歡自己的,要不然他怎麽沒有否認那晚吻過自己,一定是因為他心裏有過那樣的想法!

閻王食指按在星官唇邊,輕輕點了點:“這裏,以後就是本王的地盤。”閻王的眼神清亮,期待地看著星官。

卻看見星官單膝跪地,朝閻王行了一個大禮:“那夜在下不勝酒力,無意唐突殿下,行為不當之處,懇請殿下原諒。”

“你!”閻王指著他鼻子,就差罵一句死鬼。

怎麽會有這麽不識擡舉的凡人,他的一片心意簡直就是餵了狗!哪怕是阿樂,也不會吝嗇於對自己說一句“喜歡”。

閻王一怒之下奪走了蓮花香爐:“那你就在這給本王跪著吧,最好跪到死,入了地府,本王依然不會放過你!”

閻王撂下狠話就走,心口悶悶的,堵得他格外煩躁。

一整天,閻王閉門不出卻沒有半分睡意,星官的香對他一點作用也沒有。

眼見又到天黑,閻王來到寢殿的後花園。

魔神當年費了不少心思布置自己的後花園,即便很多年疏於打理,也依舊山水靈動、花草茂盛。

這邊有一個很大的溫泉,周圍到處散落著夜明珠,將周圍映得十分漂亮。

星官和阿樂平時很少會來這裏,閻王樂得清閑,脫了衣服,只穿一層半透的薄紗入水。

溫熱的泉水包裹身體,那副冰冷的身體也有了一點暖意。

閻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下,閉上眼睛,耳邊只剩下淡淡的水聲。

現如今距離七月十五只剩下半個月時間,他身在星移山,卻每天都在擔心酆都的情況,只怕星官會成為鬼王夜宴唯一的變數。

想起那個人他就十分不爽。

以至於他沒過多久就幻聽到星官的腳步聲。

閻王在水汽朦朧中睜開眼,看見幽藍色衣擺落在泉水邊緣,沾濕了一角,他才發現眼前站著的竟然真的是星官。

星官看了看一旁的香爐:“這香殿下點了多久?”

閻王也不記得多久,只感覺星官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因為被水打濕,本就薄薄的一層衣衫此刻幾乎沒有任何遮擋,他的肌膚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透著珍珠般的光澤。

“你怎麽會找到這裏?”閻王問。星官如果說是碰巧路過,他是斷然不會相信的。

“來找殿下賠不是。”星官拿出白天那個香爐,點上放在一邊,裊裊白煙混合在水汽中,香味很快彌漫開來。

他脫到只剩一層裏衣,徑直下了水。

白色的裏衣被水浸濕,勾勒著他起伏的胸線,他來到閻王面前,見閻王閃躲,兩只手臂將他擋在中間。

他附在閻王耳邊,有近乎耳語的聲音問:“殿下,香嗎?”

閻王看著面前精致的面容,幾滴水滴順著星官耳側的發絲滑落,又順著起伏的胸口滾回水面,他忽然就想歪了。

他湊近星官的頸側聞了聞:“嗯,香的。”

星官身上有種淡淡的松木香,而且是混著冬日裏的晨露那種。

星官被他聞得頸邊發熱,下意識攥起拳頭。

“星官大人賠什麽不是?”閻王說著就要從他手臂往外鉆,他伸手攔在他腰間,觸感輕盈柔軟。

星官攬住他的腰,將他帶到自己懷裏,手中用力卻說話溫柔:“在下白日裏說了違心話。”

閻王矮他半個頭,仰頭看著他:“什麽違心話?”

“那夜雖然不勝酒力,但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在下心悅殿下,沒有半分虛言。”

我誘你入局,步步為營,可精心設局者,反而入局最深。

我心悅你,無關身份高下、人鬼之別,逾越理智,逾越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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