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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育嬰室(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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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育嬰室(九)

陸昭的聲音擦過江昀耳際,環在江昀腰間的雙臂微微用力。

江昀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回應他:“不完全是。”

陸昭看見,江昀的掌心火瞬間暴虐,在重生陣內肆意狂卷,燒灼著血紅色的樹葉,燒斷連在阿喪和朱康樂之間的那些血線,被掛在半空的朱康樂緩緩落回地面,被阿喪接住。

那些詭異生長的樹被燒過後,枝葉中湧動的血液順著脈絡回流,流回抱著花盆的孩子身體裏,一張張蒼白的小臉漸漸有了血色。

紫紅的火苗和枯枝殘葉的灰燼洋洋灑灑地落下來,席卷陣內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陣都在晃動,看起來搖搖欲墜。

安姨卻在此時被天星控制,身體裏抽出更多密密麻麻的血線,迅速匯聚到陣法邊緣,試圖繼續輸入血液。

陸昭手指勾起,收緊纏在她身上的奪命鎖,將她強行一拽。

連接在她身上的血線卻鉆進鐵鏈中,試圖將其扯開。

安姨的身體以一個扭曲的姿勢從鐵鏈被扯開的縫隙裏往外鉆,江昀的火焰乘勢燒上血線。

血線在火焰中扭曲顫抖,頃刻間化為飛灰。

奪命鎖再次緊緊纏繞上去,安姨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摔落在地,身體蜷曲著。

她那雙幽藍色的眼睛因為充血看起來發紫,天星的力量被封印在肉體凡胎不能出來,幾乎想要將她的身體脹滿。

安姨卻像感覺不到痛苦一般,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重生陣。

陣內,六棵樹漸次倒下,枝幹上燃著不滅的火焰,那火焰順著殘餘的血線在花盆間游走,火舌在24個孩子的眉間一點。

黑色的魂魄便從他們眉間輕輕飄出來。

一聲清脆的破裂聲響起,重生陣外面那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碎掉了。

“陸昭,就是現在!”江昀說。

陸昭松開江昀,手持勾魂令來到陣前,收回捆住安姨的奪命鎖,將那24個魂魄盡數抓住,一並送入勾魂令。

同時,釋放出那些被埋在海盜船裏的魂魄,哭哭啼啼又意識不清的幼童魂魄靠近原身時,一種奇異的牽連讓他們很快找到各自的原身,順著眉間鉆了回去。

原本表情麻木的孩子眼神亮起來,魂魄歸體後意識逐漸恢覆。

這時,快要熄滅的火焰攀上阿喪的身體,停留在他眉間,一鼓作氣鉆了進去。

“不要!”安姨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身體沒有了奪命鎖的束縛,她卻早已沒有了動彈的力氣。

火焰很快從阿喪的眉間鉆出來,隨後,一縷魂魄緊隨著鉆了出來,重生陣徹底停下來。

齊績的魂魄從阿喪識海裏出來,沒有當年那場大火燒灼過的痕跡,仍然是齊績當年的樣子,小小的一個,飄到了安姨面前。

安姨身體裏不由得再次往外冒出血線,只可惜剛冒出頭就停了下來。

她已經沒有更多的血了。

只是幽藍色的眼睛裏閃著不甘心,她的身體一邊顫抖一邊掙紮,伸出手想要碰一下面前的兒子。

奪命鎖纏繞住齊績將他拉遠,陸昭發現自己的奪命鎖竟然被江昀操控。

江昀對安姨說:“你身懷天星,現在碰他只會讓他灰飛煙滅。”

陸昭見他握住鐵鏈的指尖微微發抖,無聲走到他旁邊。

安姨聞言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卻又滿臉不舍。

“我知道你想念兒子,但沒有人應該為此獻出生命。”陸昭對她說,“交出天星,我能讓你兒子下輩子投個好胎。”

安姨看向齊績,猶豫著將手伸向自己心口,卻被齊績狠狠淬了一口。

“你這個壞女人,還想假裝我的媽媽,我媽媽年輕漂亮,怎麽可能是你呢!”

安姨手中動作停下,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齊績,突然明白了那個所謂年輕漂亮的媽媽是誰。

她意識到自己被騙,巨大的痛苦與自責襲上心頭。

安姨頹然癱坐在地,眼中的幽藍色漸漸淡下來。

良久,她用發抖的手掏向自己心口,挖出一枚幽藍色的碎片,傷口卻沒有什麽血流下來。

阿喪抱著朱康樂上前,雖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些什麽,看到安姨痛苦的樣子卻感覺一陣難過。

他作為這裏唯一與齊績還算相熟的“朋友”對他說:“其實,我剛才都是騙你的,梁露凇她……”

“不要說了!”安姨聲音虛弱地阻止他說下去。

她將手中的那枚天星碎片朝陸昭遞過去,手即將脫力垂下去時被陸昭托了一把,他拿走碎片,彌漫在安姨周圍的一層怨氣緩緩地流入他的體內。

他看見安姨眼中的藍色徹底褪去。

安姨看著自己的兒子,卻用陌生而冰冷的口吻說:“是我被天星蠱惑,這一切都是我做的,梁露凇求我幫她覆活兒子,所以我就利用了那些孩子,妄圖利用重生陣覆活齊績。”

用死去的魂魄和鮮活的□□為養料,為真正要被覆活的魂魄孕育一條通往人間的路。

這才是重生陣的詭譎之處,用一群人的死,換回一個人的生。

“可是在這麽重要的時候,不是梁露凇在這裏,而是你,所以你才是我媽媽對嗎?”齊績看著眼前的陌生女人問。

安姨本以為獨自承擔下了所有,突然沒了說話的勇氣,不敢相信齊績會說這些。

她反應過來後,手腳並用朝齊績爬過去。

齊績有些抗拒地退後,卻被陸昭從背後往前推了一把,觸碰到安姨伸過來的手。

溫暖的,柔軟的一雙手。

突然就沒有那麽抗拒了,他鉆到安姨的胸前,停在她的傷口處,問她:“媽媽,這裏疼嗎?”

安姨的眼淚一瞬間斷了線,她抱著懷裏的齊績,掌心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每一次哄他睡覺一般。

齊績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踏實,像個在外面瘋玩了一天的孩子,躺在媽媽懷裏很快睡著了。

安姨看他睡得踏實,一動不動地護他在懷裏,生怕一個細微的動作將他吵醒。

她一個姿勢保持了很久,直到手腳麻木不能不動彈,安姨才發現對面的幾個鬼一直在,沒有一個試圖阻止她。

“你們一定要帶他走嗎?”她看著懷裏安睡的齊績問。

陸昭說:“他本來就不該留在人間。”

安姨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她開口道:“梁露凇的事我全都告訴你們,能不能讓我想多抱他一會兒?”

陸昭沒有拒絕,她就當他答應了。

“二十五年前我把兒子送到原先那家育嬰所,沒想到會起一場大火,那場火燒死了二十五個孩子,讓我們母子陰陽永隔。”

安姨回憶著,那個時候育嬰所沒有人出來給他們解釋,她作為一個單身母親四處奔走只想要一個真相,因為她總是能在午夜夢回後聽到廢墟的方向傳來齊績的聲音。

她一度以為自己魔怔了,明明廢墟之上已經建起新的大樓,原先的痕跡早已經被掩埋,可她總感覺兒子一直在自己身邊。

她發現自己被困在了那場火的夢魘中。

於是新的育嬰所開張,她應聘成了這裏的護工,一幹就是二十多年,靠著懷疑兒子沒死的執念支撐著自己。

直到幾個月前,梁露凇成了所裏的新大夫,她長得年輕漂亮,所有人都很喜歡她。

可梁露凇偏偏找上她。

梁露凇自稱學過心理學,說她心裏有執念未散,可以幫她解開心結,她以為遇到了好人,便將自己的事全都告訴了她。

梁露凇給她做了幾次心理疏導,她覺得效果不錯,漸漸的開始放下。

直到有一天,梁露凇送給她一條項鏈,上面墜著一枚幽藍色的亮片,梁露凇說這是天星碎片,戴著能消除夢魘,囑咐她不能輕易摘下來。

自從戴上那條項鏈,她就開始頻繁夢見當年的那場大火,夢見那些孩子拼命想要逃出來。

腦海裏冒出一個渾濁的聲音,告訴她,她的兒子就在其中,它有辦法讓她們母子團聚。

她把那個聲音的事告訴梁露凇,對方卻說這正是她內心深處真正的夢魘,只有認清它克服它,心結才會解開。

她半信半疑,直到慢慢發現自己的行為開始不受控制,她被腦海裏那個聲音蠱惑,相信自己真的可以與兒子團聚。

心中的執念不減反增,她竟然真的按照那個聲音說的做了,因為她看見了那些孩子的魂魄。

那些魂魄哭喊著求她幫自己,說只要有了新的肉|體他們就能覆活。

她想要覆活兒子,卻沒有發現齊績的魂魄,於是抱著賭的成分想要試一試,萬一兒子的魂魄也和他們一樣呢。

從那天開始,她在腦海中那個聲音的指引下為魂魄挑選合適的肉|體。

有一天她發現吊墜上的星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口處異樣的感覺,她那時不以為意。

她小心翼翼地為魂魄尋找新的肉|體,還是被梁露凇發現,本以為會被阻止,卻發現梁露凇竟然對她說這樣做是對的。

甚至那些她沒有想到的馬腳,都被梁露凇幫忙遮掩。

她不知道梁露凇是什麽人,又是怎麽做到那些事的,她只知道那些憤怒離開的父母再也沒有找上門來,那些被逼出原身的魂魄被帶走後就再也不見蹤影。

終於,腦海中那個聲音告訴她有辦法覆活齊績,只是齊績的魂魄與其他的孩子不同,只有用重生陣才可以。

她信以為真,便趁著夜深,在三樓的房間門口撒上骨灰讓裏面的人睡著,很久就挑好了二十四孩子為重生陣獻祭。

為了尋找合適齊績的肉|體她等了好久,直到梁露凇告訴她,最合適的孩子出現了。

於是那天她幾乎按耐不住,第一時間就去見了朱康樂。

朱康樂聽到這裏,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怪不得第一次見面他就不太喜歡安姨。

“後來的事你們就都知道了。”安姨說,“沒想到是我被梁露凇利用,她現在應該已經跑了吧?”

“嗯。”陸昭應聲,“事情已了,我們得帶走齊績。”他的聲音帶著冷意,安姨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懷裏的齊績,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她的眼中無限深情,卻眼睜睜看著齊績從自己懷中被抽走。

“鬼差大人,求求你一定要幫齊績下輩子投個好胎。”安姨說。

“我說到做到,”陸昭說,他轉身要走,安姨手腳並用爬著追上來。

“你們能不能,把我也帶走?”安姨忐忑地問,臉色灰敗,沒了對生的渴望。

陸昭卻道:“我們只管死人,活人的事歸人間管。”說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邁出育嬰所的瞬間,陸昭突然感覺肩上一沈,江昀一整個倒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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