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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紀天闊,展信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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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紀天闊,展信佳

眼珠動了動, 紀天闊慢慢睜開了眼。

他虛弱地掃了一圈圍在病床邊的人,麥晴、紀伯餘、紀清海、幾個穿白大褂的身影……

每張臉上都寫著擔憂和疲憊,但他沒有看到那張他想看到的臉。

他艱難地擡起手, 摘下氧氣罩。

“媽,白雀呢?”

麥晴抓著他的手, 眼眶紅腫得像兩個桃子。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一陣苦澀從她臉上漫開。

她張了下嘴,卻沒發出聲音——她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

紀天闊沒有眨眼, 就那麽一直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兒子, 你就當這一切沒發生過吧……”

什麽叫當這一切沒發生過?

紀天闊不太懂。

感情又不是衣服,想要的時候穿上, 不想要的時候,就脫下來,扔在一邊。

他側過頭,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輕輕轉頭,看著他們三個。

“爸,媽, 清海, 紀家人,我不當了, 也還是你們的親人,是吧?”

“大哥……”紀清海擡手開始抹眼睛。紀伯餘也偏過頭,心裏完全不是滋味。

紀天闊那句話說得很輕,卻讓麥晴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你和白雀,無論如何都是爸媽的孩子。”她心愛的兒子, 一個遠在千裏之外,一個臥病在床。她心如刀割,卻什麽也做不了。

她把額頭抵在紀天闊的手背上,吸了下鼻子,又抽噎著嘆出氣:“但是你要去找他,爺爺就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找不到他。你要是跟家裏斷絕關系,爺爺也有一百種方法折磨他。”

她擡起頭,眼眶裏全是淚:“放下吧,兒子,你就放下吧……”

紀天闊沒有接話。

他又緩緩閉上了眼。那雙眼睛在合上之前,就已經像被風吹滅的蠟燭,沒有了光,只剩一片黯淡。

他一動不動地躺著,看著跟一具屍體沒什麽分別。

麥晴望著他,泣不成聲。

她意氣軒昂,一生傲然的長子,此時像褪了一層皮,暮氣沈沈,萬念俱灰。

心絞痛導致了昏厥,哪怕搶救及時,紀天闊也有輕度的腦損傷。醫生說,需要時間恢覆,好的話三個月,恢覆情況差一點,需要大半年。

兩周後,他意識已經清醒,生活也基本能自理。

出院那天,麥晴來接他,一路上說了很多話——誰誰打電話來問候了,家裏禮物和補品都快堆不下了,後山的花開得正好,有空去看看……但都很小心地避開了他最想聽的話題。

紀天闊靠在車窗上,偶爾點點頭,沒怎麽開口。

回到山莊,麥晴扶他下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門,不知道在想什麽。

“進去吧,你身子還虛,受不得風。”麥晴說。

他“嗯”了一聲,邁步往裏走。

山莊還是那個山莊,卻好像什麽都變了。

他每天能慢慢走十分鐘左右,就踱步到後山,替白雀去看看黃叔。

山花開了漫山遍野,一派春和景明。他坐在小墳包旁,習慣性地找了個遮陰的地方,才想起少了那個害怕被曬壞的人。

小墳包邊上不知何時長出了狗尾巴花,風一吹,就蹭人似的搖起來,像是在問:怎麽只有你一個人?

紀天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良久,才沖小墳包苦澀一笑,“抱歉啊黃叔,我食言了。答應你的事,沒有做到。我實在太沒用了。”

狗尾巴花還在搖,像是不滿意這個回答。

平日裏,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白雀的工作室。有時候陪陪黃叔,有時候就在門口的石階上坐著。

那間房子的門緊鎖著,他進不去,就那麽坐著,看著遠處的山。他通常會坐很久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

李媽來後山找他,遠遠看見他坐在石階上,一動不動。她走近了幾步,想喊他回去吃飯,又沒喊出聲。最後只是偷偷摸了把眼淚,轉身走了。

回去後麥晴問她:“老 大呢?”

“在那邊坐著呢。”李媽終究是沒忍住,又說道,“大少爺是我從小帶到大的,沒見他示過弱。懂事後,做手術都沒哭過。今兒看到他紅著眼掉眼淚,我看著心裏難受。”

麥晴低著頭,擺弄手裏的茶杯。茶杯裏的水早就涼了,她也沒喝。

在腦損傷後,紀天闊的記性變差,總覺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一想,就頭痛難耐。

一個多月後,他恢覆了正常生活。

雖然處理工作仍感到吃力,但他還是去了公司。集團離不開他,況且他也需要早點擁有接手的能力。

爺爺再動怒,也要不惜一切代價把他留下,是因為他知道,集團需要一個有能力的接班人,紀耀沒有紀天闊不行。

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本該合體的西裝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蕩蕩的。姚燁每次看見他,都覺得他好像又瘦了一點,但從來不敢問。

有一次開會,紀天闊坐在主位上,聽底下人匯報。姚燁在旁邊做記錄,偷偷看了他一眼。紀天闊盯著面前的文件,沒什麽表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姚燁忽然發現,他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

散會後,姚燁收拾文件,猶豫了一下,問:“小紀總,您最近睡眠還好嗎?”

紀天闊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只說:“下午的行程發我郵箱。”

姚燁應了一聲,不敢再問。

紀天闊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他把日子過得很充實,每一個時間段都填得滿滿當當,沒有空隙。

可每到夜深人靜,他還是會想起白雀。

想起他笑起來的樣子,想起他高興時的雀躍,想起他不滿時的撇嘴,想起他縮在自己懷裏時的體溫,想起他小病大嚷時的撒嬌。

然後他就會失眠,睜著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戀童癖的汙名徹底洗幹凈之後,張屹磐便投來橄欖枝。

這是個好機會。紀天闊不想錯過。他前去拜訪,特意帶上了白雀的回禮——那件他一有空就拿出來做的小玩意兒,做好後一直放在紀天闊辦公桌的抽屜裏,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

張屹磐看著桌上巴掌大的紙藝作品,左看看,右看看,看不明白。他擡眼問紀天闊:“你懂這個嗎?什麽意思?”

紀天闊笑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青水:“青先生肯定明白。”

青水端詳著。那是一個紙藝作品,透明的紙折成一片片流動的形狀,上面托著個嶙峋的物件。

他伸出手,指了指:“這個紙折的是水。黑色的,是石頭。很漂亮。”

張屹磐一聽,立馬樂起來:“哎!那不就是我和你嗎!”

他一喜,拍著桌子哈哈大笑,然後很爽快地提筆在合同上簽了字。

簽完之後,他又拿起那個小玩意兒端詳了半天,嘖嘖稱奇:“頭一回知道紙還能折成水,還以為頂多就折折動物啊,樹葉啊,花啊什麽的。”

樹葉……

樹葉!

紀天闊腦子裏突然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他抓住線索般,順著摸上去……

樹葉——禮物——工作室——鑰匙!

他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當天晚上,他就驅車回到山莊。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後山亮起了景觀燈。他踏進花叢,貓著腰,在一片片花葉間翻找。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他記得白雀那天把什麽東西扔進了花叢。他沒看清是什麽,但他有預感——是鑰匙,一定是鑰匙。

可太陽徹底落山了,天上升起一彎新月,他也沒能在花叢裏找到任何東西。

他身子還沒完全恢覆,蹲久了有些頭暈。他擡起手背擦了擦汗,準備先出來歇歇。

剛一起身,餘光瞟到一個銀色的反光。

可定睛看去,又找不著了。

他蹲下去,慢慢地重新起身,在半蹲著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那個在燈光下反光的小東西。

就在花叢深處,被幾片葉子遮住了一半。

他一步跨過去,彎腰撿起來——果然是把鑰匙。

他顧不得洗手,三兩步跨出花叢,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門開了。

工作室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和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紀天闊摸索著找到燈的開關,按了下去。

燈亮的剎那,他呆住了——從天花板垂下來千百根細線,每一根線上都掛滿了紙折的銀杏葉。

那成千上萬片銀杏葉,以旋轉的方式,一圈又一圈,顏色由黃漸變到綠,又由綠漸變到黃,像把無數個秋天和無數個春天都收進了這間小小的屋子裏。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那些銀杏葉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戀人間親昵的耳語。

紀天闊被這盛大的禮物震得楞在原地。

他慢慢走過去,擡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著那些樹葉。

他摸到了紙的紋理,摸到了折痕,摸到了那些被白雀一遍遍撫摸過的痕跡。

他閉上眼睛,好像能感覺到白雀的手還覆在上面,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他熟悉的溫度。兩人像隔著時空,手指觸碰到了一起。

銀杏葉下面放著一把白色的椅子——是和白雀書桌前那把一樣的款式。椅子上放著一個淡綠色的信封,靜靜地躺在那裏。

紀天闊伸手想去拿,但瞥見自己剛才在花叢裏弄臟的手。

沒有絲毫猶豫,他在衣服上使勁揩了揩,揩了一遍,又揩了一遍,直到覺得幹凈了,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拿了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是捧起一件珍寶。

他打開信封,抽出一張同色系的信紙,展開,看到白雀清秀漂亮的字跡:

紀天闊,展信佳!

我現在應該在去倫敦的飛機上啦,你看到我給你留的禮物了吧,是不是很漂亮!

前些天,我問你知不知道銀杏葉代表什麽,嗯……你回答得其實也沒錯。但是呢,它對於我來說,代表的是重逢,嘻嘻(偷偷笑一下)

八年前你去美國的時候,我真的好難過好難過。去機場的路上,全是銀杏樹,你跟我說:“愛哭鬼,在銀杏重新長出綠葉的時候,我會回來。”於是我就每天期待著銀杏葉掉光,然後長出新的綠葉。

你沒有食言,你從來沒有對我食言過。所以你每次離開,說我們很快會再見面,我都相信,我都願意等,像乖乖坐在這把椅子上,等等就重逢啦!

這次又要分別了……我光是想想,都要掉眼淚呢。

可銀杏葉作證,我和你分開千百遍,也會再重逢千百遍。我是你的小福星,我們之間有紅線,走不散!

這次換你等我了哦,你乖乖的,一有假期我就會回來看你。然後,等我讀完書回來,我們就結婚!

希望那時候的我,已經長成一個像你一樣的優秀的大人啦。希望那天是個好日子,晴天,有鳥兒飛,我拿著婚戒,戴進你的左手無名指,保證愛你一輩子。

希望爸爸媽媽爺爺,還有所有的朋友都能來祝福我們。要是清海和杜若帆的小孩子能給我們當花童,那就更好啦!或許我想得太遠了,他們那會兒也才剛畢業,可能沒有小孩子呢。

不過沒關系,哪怕那天什麽都沒有,我也要嫁給你。

我給你寫信的時候,黃叔老來蹭我,我不得不停下筆來摸它,所以寫到這裏就停筆啦,可我對你的愛,永遠也不會停!!!

——你的白雀

如果按照白雀的計劃,應該是在出國時,送出這份禮物。

他寫下這封信的時候,他的世界還是春光明媚、花團錦簇,黃叔,家人,愛人,朋友……都圍繞著他。

他懷著對未來最美好的期待,卻迎來一道道霹靂,那道道霹靂,劃破他的世界,留下了不知何時才能愈合的、深可見骨的傷。

紀天闊覺得臉上一片濕潤。

他剛要擡手摸,“啪嗒”一聲,一滴淚就砸到了信紙上。他慌忙用手去擦,可越擦那片墨跡暈得越大。

他停下手,低頭看著那個模糊的字,認出那是“愛”。

白雀落筆在紙上的愛意,被暈得更加宏大,像朵盛開的花。

他就那麽站著,一手拿著信,一手懸在半空,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他想起白雀信中提到的那年離別。在去機場的路上,白雀扒著車窗往外看,問他:“紀天闊,這些樹好漂亮,是什麽樹?”

他說:“銀杏。”

“是銀杏啊……”白雀轉過頭,撲進他懷裏,睫毛上還掛著淚,“好可惜,風都把它們吹掉啦。”

紀天闊摟著他哄:“吹掉了還會長出來。隨著春風長出來,就是綠色的。被秋風吹吹,就黃了。愛哭鬼,在銀杏葉長出綠葉的時候,我會回來。”

“是嗎……”白雀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看著他,“我不喜歡黃色的銀杏葉,我喜歡綠色的銀杏葉,我希望它們能永遠都是綠色的。”

原來那時候,白雀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分開,我想我們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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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覺得這章不虐,下章我也覺得不虐,放心食用[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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