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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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流穿過胸膛,心臟開始鼓動,我誕生了。

記憶如潮水般向我湧來——將他視若珍寶的父母,對他關懷備至的同學們,快樂無憂的校園生活,和突發的疾病……從天堂到地獄,絕望使他失去生的希望,他的人生前十九年在此落下帷幕。

痛苦如潮水向我席卷而來,人類的一生啊,也太無常了。

直到那個女生出現,他的人生迎來新的希望——

初見時,她皺著眉頭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她和周圍格格不入,但他的心還是被她捕獲了,他找到了繼續堅持活下去的理由。

微笑的她、專註時嚴肅的她、發呆時懵懂的她,開心時會微微瞇起的眼睛、失望時會不自覺撅起的嘴、傷心時會埋進他胸膛的腦袋、高興時會湊去親吻他臉頰的雙唇……善良的她、堅強的她、勇敢的她,永不言棄的她,還有最愛他的她——梁夢占據了他的所有視線。

可是轉機並沒有出現,狠心的病魔拼命地折磨著他,不想分離的恐懼無時無刻不縈繞在他的心頭,為她擦去淚水時他很無措,除了更用力地擁抱她,他想不到其他辦法,他只能把每天都當成最後去愛他……

“你一定要代替我好好照顧她。”他對我說。

濃烈的愛意如潮水,我成為了黃一。

一個仿生機器人成為了一個名為黃一的人類,誕生後的我第一次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種無比奇妙的感受。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我見到了那個我深愛著的人,那個發明創造了我的人——她看起來有些憔悴,頭發淩亂地垂在肩上,臉頰消瘦,膚色黯淡,她用布滿血絲的眼睛審視著我,而我,卻因此理解了人類口中名為“幸福”的那個詞語。

“夢夢,我終於能再次觸碰到你了。”不顧梁夢的錯愕,我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她是如此的溫暖,她心跳的頻率與我的是如此不同。

愛,對AI、對機器人而言是一種很抽象的感情存在,但對我而言卻很具體。

當梁夢去上班時,我會留守在家裏為她洗衣打掃衛生做各種家務;當梁夢午休時,我會去她的公司陪她休息,她總是一工作就忘了時間,我的存在可以很好地防止她過度工作,所以我經常“強制”她進行午睡;在梁夢下班後,我會為她做營養晚飯,給她溫暖的懷抱,為她按摩放松身體,陪她聊白天她上班的趣事;在她入睡前,我會牽著她的手,給她講故事,為她唱搖籃曲,她會笑著打趣“我是無法自主入睡的小嬰兒嗎”,而我會笑著看她入睡……我是黃一,我會將噩夢阻擋在她的世界之外。

作為人類活著需要漫長的學習過程,但愛梁夢這件事我卻信手拈來。

對人工智能而言,做事講究邏輯,但對我而言,所有事情只以梁夢的心情為標準,不管梁夢想做什麽,我都會支持她鼓勵她,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我會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我以為我們的生活會這樣平穩而甜蜜地進行下去,我開始好奇,老去的梁夢會是什麽樣子,老去的梁夢也會像現在一樣癡迷於科研嗎?老去的梁夢也會像現在這樣愛著黃一嗎?老去的梁夢看著容貌一絲不變的我會有什麽感受呢?

我是不是應該找個時機跟梁夢聊聊這個話題,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做一個老年版的我。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人拒絕承認我,越來越多人認為就算擁有同樣的記憶,我也只是一堆無情的金屬塊,越來越多時候,梁夢都在透過我看他……

我知道,就算某天梁夢不再需要我,我也不會改變對她的愛。

我既是由冰冷代碼組成的人工智能,我也是擁有漸凍癥而無未來的黃一,他的所有病痛我都經歷了一遍,他對梁夢的濃烈愛意我也全部細細咀嚼。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永遠會把她放在第一位!只有我,對她的愛意永遠都不會變質!也只有我,能陪她走到最後!

梁夢,不要懷疑我,不要拋棄我,求求你……

滴落的猩紅血液,抱著梁夢失神的黃一,推著急救床飛馳而來的醫生護士,進入防衛狀態的智能安保機器人,還有尖叫的路人們,醫院門口陷入了一片混亂。

“是肝動脈大出血!”

“快緊急輸血!”

“醫生不好了!病人的心跳驟停了!”

“除顫儀準備!”

梁夢被推進了急救室,被阻隔在外的黃一失魂地跪在門外,他的頭發臉龐衣服都被染紅了。

原來這就是害怕,黃一按住自己不停發顫的手,剛才梁夢在他眼前倒下的那一秒,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程婷趕到時,急救還沒有結束。

“怎麽會變成這樣!”她崩潰捶地大哭:“怎麽會變成這樣!”

程婷是在看到速遞新聞後才急忙趕來醫院的,其實她是不相信的。懷著“也許是誤報”的心理,在看到醫院外還沒被處理掉的那一大灘血跡後,她當場四肢發軟差點暈厥過去。

在梁夢進行搶救的這段時間裏,“糾紛不斷,天才發明家梁夢被刺,兇手當場身亡,血撒醫院門口!”的新聞傳遍了世界的每個角落。

不知道過去多久,急救室的紅色燈牌終於暗了下來。

渾身插滿管子的梁夢被送進了重癥監護室,肝臟嚴重破損導致她的肝功能在短時間內急速衰竭,而且還隨時可能發生繼發性感染,她的情況很危險。

因為和“黃一”在同一個醫院,所以黃爸黃媽也很快趕了過來。

“老天你怎麽可以那麽狠心啊!”

這哪是一句造化弄人就能概括的事情,兒子陷入昏迷時,黃媽媽可以怪自己的基因不好,但梁夢呢?她從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她是一個多麽善良又堅強的女孩,她為什麽要承受今天這一切?黃媽媽想不通!

“會沒事的,小夢一直是個堅強的孩子,她會沒事的……”黃爸爸哽咽著摟住妻子。

“沒錯沒錯,嗚嗚梁夢一定會沒事的!”程婷的眼淚洶湧如洪水,她不會放過那個兇手的!就算是死,她也要他付出代價!

身邊的人哭泣不止,但黃一流不出半滴眼淚,他是機器人,本來就不會哭。隔著玻璃,黃一將手貼在觀察窗上梁夢所在的位置,他一動不動地盯著病房裏沈沈睡去的梁夢。

淩晨兩點多,唐金寶和梁夢的媽媽相繼趕到。

“不可能!這不可能!”唐金寶無法相信病床上這個無生氣的人是早上還在跟她視頻通話的梁夢,她尖叫著就要沖進去病房。

“金寶,冷靜點!”陪她一起來醫院的唐父及時攔住了她,“你冷靜點,小夢一定會沒事的!”

“嗚嗚嗚!為什麽!為什麽是她!我的夢寶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到底為什麽!”唐金寶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房門,她哭著癱倒在地上。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總有一些事情是不講道理,不講邏輯的。

隔著玻璃看見病床上那個渾身插滿管子、接著好幾臺儀器的人,梁萍的腦殼一陣一陣地發疼,她從未想過梁夢離家後她們母女倆第一次相見的情形會是這樣。梁萍擡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臉,上面什麽都沒有,人們常說痛苦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這一次,她信了。

仿生黃一一動不動地在重癥監護室外站了兩天,他是機器人,他能永遠地站下去。

可惜,隨著時間的推移,梁夢不但沒有好轉,還因為突發感染而導致情況更加危急。第三天,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

唐金寶暈了過去,黃媽媽也差點心臟病發作。

“程婷,沒有時間了,”這是三天來仿生黃一第一次開口說話,他的聲線毫無起伏,“幫夢夢覆制記憶吧。”

“你的意思是?”程婷無法馬上答應,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要將這個方法用在梁夢身上,“她、她不能一定接受自己變成……”

“那不要讓她知道不就行了?”

“什……”

“刪掉一部分記憶,抹除她對自己的認知,不要讓多餘的人知道這件事,你們的技術應該能做到吧?”

“這、”程婷動搖了:“可是,這不是你一個仿生機器人能決定的事情……”

“那如果我同意的話,可以嗎?”一直默默聽著他們對話的梁萍突然出聲,她的目光落在病房裏越發蒼白的梁夢身上,鹹澀的液體終是奪眶而出,“我是她的媽媽,我同意覆制梁夢的仿生記憶機器人。”

完成二代仿生人是梁夢的心願,於是大家決定用二代仿生記憶機器人幫梁夢繼續活下去。瞞著世人,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覆制梁夢的記憶,制作梁夢的仿生機體,為她修改部分程序,給她設置定時休眠的時間……

半個月後,滴——

梁夢再次在家裏睜開眼睛,大腦卡頓了一瞬,每次醒來時記憶的加載都需要一點時間,可是這不會引起她的註意,因為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梁夢。

“我的愛人,你醒啦~”他笑著親吻她的鼻尖。

夢夢,這輩子我們都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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