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絳說不出話來，她的眼淚不停的往下落，止也止不住，她淚眼迷蒙的一雙眼看著寶丫，似乎還是不願意相信。

“夠了！”看見她這個樣子，寶丫突然急躁了起來：“你是白大將軍的大小姐，千金的大家閨秀，是白大將軍的掌上明珠，可是憑什麽？憑什麽？！明明我也是他的親生女兒，待遇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憑什麽？！”

晴天一個雷劈，凝絳霎時呆了，寶丫竟然是父親的親生女兒，她喃喃出聲：“怎麽會，父親和母親的感情一直很好……”

寶丫看著凝絳，一字一字的道：“你以為你那個父親是個什麽好人嗎？當初在軍營裏他和我母親一度春風，卻又在嘴上念叨著對不起你那個死鬼母親，我母親受不了才離開軍營。誰知道竟然懷了孩子，她一個弱女子孤苦伶仃，家裏的人又因為她未婚先孕趕她出門，和她斷絕關系！你知道我母親一個人帶著個孩子生活的有多困難嗎？你知道自己的家人和自己斷絕關系是多麽痛苦的是嗎？你知道什麽？！你就是一個千金大小姐，可笑的不知人家疾苦的大家閨秀！”

“怎麽會……父親他不會背叛母親的……”

“呵，笑話！”好像是看不慣凝絳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寶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聲道：“你知道我母親是怎麽去世的嗎？她空有一身醫術，可是卻買不起藥來給自己治病，在我五歲時就去世了。哦，你應該知道吧，我五歲的時候在街上賣身葬母，還是您大小姐大發善心把我買下讓我安葬了母親，可笑我那時候還對你感激的很，哈哈……可笑，可笑！”

寶丫的視線落在了別的地方，她的思緒似乎回到了久遠的以前。那時候自己和母親兩個人相依為命，雖然吃不飽穿不暖，可是每天都很幸福。母親靠著給別人治病維持生活，那時候每每有人去請母親為他們看病的時候，小小的自己總是跟在後面，拽著母親的衣角，和母親一起在病人家吃飯。晚上的時候，母親就點起油燈，就著昏暗的燈光教自己識字。

那時的生活雖然窘迫，可是自己卻不怕，那時候的我有娘親啊，不論再大的風雨，再大的困難都有娘親在前面頂著。愛我疼我的娘親，她護著我疼著我，我們的生活艱難，可是她仍然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家。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讓娘親生病，為什麽要讓我們買不起藥，為什麽明明娘親的病可以治好，卻因為那該死的銀子而耽擱了，為什麽！？

房裏一下子沈默了，良久，寶丫才輕輕的開口：“你知道嗎？我當初對你真的很感激，可是後來但我知道我的父親是白大將軍的時候，我就對你，對整個白府只剩恨意了。明明我母親也算白大將軍的夫人，明明我也是白府裏的小姐，可是憑什麽你們這邊生活富貴，而我和母親就得為生計掙紮。”

66 寶丫下

“我並不稀罕你白府的富貴生活，我只是恨在我的母親因為買不起藥而病情加重的時候，憑什麽你們還在歡聲笑語，憑什麽你們還能買些無用的奢侈品？！我真的不甘，真的恨……”

“我恨你白府的富貴，我恨你父親的無情，我恨你們姐妹的不知世事，我恨你們的笑容，我就是恨你們整個白府！”

太後和老太監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去了，房裏就剩下凝絳和寶丫兩個人，凝絳的眼淚已經慢慢的止住了，她只是呆呆的聽寶丫說著，好像泥塑的娃娃般沒有生氣。

寶丫的神情淒然，繼續道：“你現在是昭容對吧，姐姐，你現在是皇上獨寵的昭容啊。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的母親生前對我父親的事情閉口不談，你好不好奇我是怎麽知道我的父親是白大將軍的？呵呵……是你那位夫君啊，是你孩子的父親派人告訴我的，你知道我當時受到的沖擊有多大嗎？呵……姐姐啊，你這位夫君對白大將軍可是忌憚的很呢，為了扳掉你們白府，他可是費了十二分的心思呢。”

凝絳不說話，沈默的聽寶丫說著。

“哦，對了，”寶丫臉上突然浮現笑容：“還有好多事你不知道呢吧姐姐？呵呵，皇上可不是沒有給過你們機會，他心善的很呢，三王爺去提親你還記得吧，那就代表了皇上的意思啊。若是白府同意那就代表了白大將軍接受皇上消弱他的權勢而不反抗，若是不同意，呵呵……姐姐你那個爹爹對你可真是愛的很呢，他顧念著你的終身幸福，拒絕了皇上，也拒絕了最後的機會，真不愧是白大將軍，夠偉大呢。”

凝絳的身子一顫，睫毛不自覺的扇了兩下，如果自己不那麽堅決的要自己挑選夫婿……如果自己不反對，那麽是不是……

寶丫看著凝絳，笑意更深了：“姐姐，怎麽了，很驚訝嗎？呵呵，對了，其實你爹爹也知道我是他的女兒呢，只是他卻顧念著你們姐妹和你那死鬼娘親不認我呢，呵呵……同樣都是他的孩子，你說這是為什麽呢？姐姐，不過倒是得謝謝你讓白大將軍認我做義女，那以後為皇上辦事方便了許多呢。”

“哦，還有，姐姐，白管家提醒了你好多次關於我吧，明顯的是他知道我是皇上的人呢，可是為什麽他不直接說呢，你好不好奇啊？呵呵，我給你說哦，因為他主子心中有愧啊，他主子心裏還對我有點愧疚啊，所以他這個做人家手下的當然不能對我怎麽樣了。而且啊，他認為我影響不了大局，破壞不了他的布置呢。”

“其實確實是，若是那日你們從地道裏走了，我確實是沒有辦法，但是，呵呵，還得謝謝你呢姐姐，若不是你去尋我耽擱了時間，若沒有你帶路我還找不到你們的地道在哪呢？自然皇上也不知道你們在哪裏了。”寶丫笑著，語調輕松，可是眼淚卻流了出來：“所以，還要謝謝你呢，我的姐姐。”

都是我，都是因為我，凝絳呆呆的想著，若不是，我白府上上下下那麽多人就不會喪命，若不是我，他們都會在這世上活的好好的，是我害死了他們，害死了他們所有人。我白府的所有人，都是我害死的，都是我……

凝絳覺得一陣陣的胸悶，她沒有眼淚流下，眼眶幹澀的很。明明沒有淚水擋住視線，可是視線卻模糊的很，讓她看不清這個殘忍的世界。

寶丫看著她，慢慢說道：“你想什麽呢，姐姐，你現在生活的很幸福呢，沒有了家人的牽掛，你可以過的和幸福的。你看見了嗎，你變的和以前一模一樣的房間，那可都是皇上對你的心意呢，是他讓我給你布置的，他還吩咐了我一點都不能差呢。”

凝絳聽不清寶丫說的什麽了，她眼前一陣陣的發黑，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

寶丫充滿恨意的說：“本來一切都結束了，可是為什麽你還要打擾我的生活，為什麽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擺脫不了你們白府！明明皇上答應我，等到事情結束就給我一筆銀子把我送到宋國去生活，明明我已經在路上了，明明我已經快要得到我新的生活了，可是卻因為你不得不回來布置那該死的房間。呵呵……等到之後我以為這次真的結束的時候，卻又因為你被太後的人抓到送進宮來見你。呵呵……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你總是打擾我的生活，姐姐，你就看不得我好過嗎？！”

凝絳的頭沈沈的，她勉強擡起來看著寶丫，氣若懸絲的說：“對不起。”

這三個字在房間裏飄啊飄，飄到了寶丫的耳裏，寶丫的神情突然一僵，楞在了那裏。

“都是因為我……”凝絳喃喃的道：“對不起，對不起。”

她再也忍不住，眼前黑的徹底，思緒沈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等到她再次醒來，已經在自己的小院子裏了，凝絳勉強的睜開眼睛，看見了坐在床邊的端木仁。

端木仁陰沈著一張臉，渾身上下充滿了戾氣，他握著凝絳的一只手，見她醒來，眼中閃過驚喜：“兮兒！”

因為他的稱呼，凝絳的身子一顫，她利用身上僅有的力氣掙開他的手，撇過了頭不願意看見他。

端木仁俊美的臉上戾氣更甚，他沈著聲音道：“你以後無事就不要去太後那裏了，她老人家擔心你肚子裏的孩子安危，出宮為朕的孩子祈福去了！”

凝絳瞪著眼睛直視墻面，不言不語。

端木仁也不在意，接著道：“太醫說你的身子虛，要多註意保養，不然的話孩子很難保住。”

“寶丫呢？”凝絳突然開口問道。

端木仁沈默了一下：“驚住了朕的孩子，朕已經把她壓入大牢，聽候處置。”

“放了她。”凝絳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的說：“送她去宋國，讓她好好的生活，過自己的日子。”

“你……”端木仁微有遲疑，他沒有料到凝絳會是這樣平靜，會是這樣對待寶丫，他以為她會恨他恨的更深，也會對寶丫恨的厲害，可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她會像現在這樣。

“讓她過自己的生活！”凝絳加重了語氣道：“難道為皇上做了這麽多事，得到那些還不該嗎？”

端木仁眼眸中的碧色深了些，他站起身：“朕依你，不過你也要好好的養著你自己的身子，那裏面可有著朕的孩子，若是傷了朕的孩子，你難逃其咎。”

端木仁離開了，凝絳閉上眼睛，淚水流出來打濕了枕頭，都是因為我，一切都是因為我……

禦書房

端木仁站在房內，對著墻上掛著的一把利劍，身上的寒氣幾乎可以把人凍僵。灰衣人半跪在地上，道：“卑職失職，但憑皇上責罰。”

端木仁微有碧色的眼眸中風起雲湧，唇邊的笑意閃現，更是寒氣逼人：“既然自知錯了，就自覺去領罰。”

“是。”灰衣人神情未變的有應道。

“把寶丫放了，給她銀兩讓她去宋國。”

“是！”

“太後，哼！看樣子她每天都太閑了，就讓她好好的在國廟修身養性吧，你們看好了，別讓無關人等打擾了她老人家的靜修。”

“是！”

“退下吧，以後不要讓無聊的人接近娘娘，再有下次朕絕不寬恕！”

“是！”灰衣人垂首一下，閃身離去，留下端木仁一人在禦書房裏站著。

他默默的呆了半晌，看著墻上的寶劍，眼眸中的碧色越來越深。

朕以為她只是想法子讓凝絳來偷朕的虎符，以奪得軍隊的權利，沒想到她卻找來了寶丫，讓寶丫去見兮兒。是朕失策了，絕不會再有下次，太後，哼，她若是再不識趣的話，就休怪朕無情了！

這次的凝絳其實並不恨別人，她只是恨她自己，如果不是她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如果她當初答應了三王爺的提親，那麽她的家人都能夠一世榮華，如果她沒有去找寶丫，那麽大家也都早已離開了京城……總之，都是因為她，全部是她。

濃濃的自責壓的凝絳心裏沈甸甸的，在這個時候對端木仁的恨意反而沒有她對自己的恨意重了。她看著自己的微微凸起的小腹，眼淚一滴滴的流下。

對不起寶寶，娘親不配擁有你，我欠了大家那麽多條人命，若不是我，大家都可以活的好好的吧。娘親現在全是都是罪孽啊，我還怎麽能在這裏孕育殺我全家人的孩子，寶寶，你要恨就恨我吧，恨我吧。

凝絳的眼淚掉的更兇，她淚眼婆娑的握起拳頭，一使力就要往自己小腹砸去，走吧，孩子，你還是走吧，我的孩子，只當我對不起你。

“你幹什麽？！”

一聲怒喝響起，凝絳的手臂被人抓住。她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氣和狠心全部消散，她沒有看來人是誰，一個人無力的癱軟在地上，崩潰的大哭起來。

端木仁滿臉怒氣的看著凝絳，心疼蓋不過憤怒，他冷著臉：“你想幹什麽？這是我皇家的孩子，你敢動他使使？”

凝絳根本就不在意他說的話，一個勁的伏在地上哭，直哭的端木仁的冷臉崩開，一絲無奈一絲心疼出現。他撩起衣袍蹲在地上，細長的手攬起凝絳弱小的身軀，把她緊緊的抱在了懷裏。

難道，是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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