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墨

晴明被平野客氣地請出屏風內，他也利落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矮榻上，前田正緩緩張開雙眼。

他前面不遠處的胡凳坐著正吹著笛子的博雅。

他見到晴明走出來，於是停下了吹笛，輕聲問道：“安姬醒了嗎？”

“醒了。”

晴明微微頷首，他伸手撫向前田的額頭，幸好沒有發熱。

昨天夜裏，髭切笑吟吟地把正喝酒的晴明與博雅請到了定安府。

安姬自從上次回來後，便時時睡著，這一次更是一睡不醒。

“不是什麽大事。”

來拜訪的老天使笑呵呵地捋著胡須，目光來回在晴明和博雅身上轉悠。

“貴人思鄉，於是夫人叫她在夢裏見見家裏人，吃個定心丸。”

博雅楞楞地看著他，聽完這個解釋遲疑地看向晴明。

對方微微向自己頷首，於是博雅便放下心來。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又有人在背後對安姬下咒。”他撓了撓臉頰，笑起來：“安姬沒事，實在是太好了。”

“貴人醒了，老夫就先行告退，正好向夫人那邊給個交代。”老天使站起身，向東方遙遙行禮。

“二位不必遠送。”

婉音聽罷，微微屈膝帶著對方走出寢殿。

“前田感覺如何？”

博雅轉頭看向似乎睡迷的前田。

對方晃了晃腦袋，又點了點頭：“我沒事。”

“真是驚險。”

晴明臉上的笑意淡去：“府邸裏一半的式神都隨著安姬一起睡著了。”

被歸納為式神的前田微微抿唇，他轉過頭似乎要透過重重屏風望見那睡在帷幔裏的人兒。

梅雨時節的雨水連綿不斷，武安再次醒來時，細密的雨滴還在敲打著窗扉。

她起身用力地眨了眨眼，只覺得這一覺睡得真是香甜，完全沒有長睡醒後的不適。

武安起身換了件衣裙，推開了雕花的木窗。

窗外和風細雨，不遠處的烏雲退去，露出一線耀眼的金黃。

武安慵懶地撐著窗臺，呼吸著外面雨中清新的氣息。

手臂上傳來細微的抓撓感，她低頭，只見碧色的蠱蟲正孜孜不倦地順著手臂向上攀爬。

“小鬧人精。”

武安伸手點了點對方，“下回再把雞嚇飛，我就叫你親自捉回來。”

銀鏈呆在她的手臂上，向一座真正的玉雕的蜘蛛一樣。

武安抻了個懶腰，走回屋內坐在藤榻上開始梳妝。

殷紅的胭脂塗抹在臉頰與耳垂，額頭上細細地描繪著綠色的面偃。

她又取一支專門畫眉的毛筆，沾了沾墨。

一只溫熱的手從武安身後伸過來，從她手裏取走了墨筆。

她看向銅鏡中的人影，對方正俯身，溫柔小意地為自己描眉。

那雙眉毛畫得彎彎，襯得眼眸更加嫵媚。

“真是閑不住。”

武安美眸一轉似笑非笑地看著晴明。

晴明低低地笑著，他伸手輕觸著那雙他親自畫成的眉。

“安姬畫眉的墨真好，分我兩成如何？”

武安擡眸細細地盯著他瞧：“也不是分不得，只是分了你，我也要分給博雅，這一來二去，我還剩些什麽？”

“若是不分給他呢？”

“不分給他，你有什麽東西可裝？”

武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胸上，看著晴明從胸前取出一個玉盒，那上面刻著鴛鴦交頸。

她挑了挑眉，從墨盒裏挖出來些畫眉的香墨放到那玉盒裏，又把弄汙的指尖抵在對方胸膛。

“都怪你，把我的手都弄臟了。”

面對武安的嗔怪，晴明悶悶地笑了起來，他握住對方的手：“那晴明可要留著這件衣服，當做定情信物。”

武安從他的掌心抽出手，白了一眼：“想的美。”

她起身瀟灑的飄然離去，只留晴明攥著合上的玉盒，與狩衣上曾留在她指尖的墨印。

博雅正跟著婉音打理著略顯混亂的定安府。

他正滿臉嚴肅地處理著各項事物，一擡頭就看見武安靠在木門上，笑意吟吟地望著自己。

博雅的臉噌得一聲變得通紅，說話也磕磕絆絆：“安，安姬……”

“我來瞧瞧你。”

武安笑著走了過來，“還是博雅你叫我安心。”

博雅低著頭，臉上的紅暈紅到了耳後，正往脖頸處蔓延。

平野跟在武安身後，看了看博雅只覺得當初的想法非常正確。

雨雖然停了，但庭院裏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只好把飲酒的席面安置到涼亭中。

博雅看著晴明一臉坦然地穿著胸前留有墨漬的霜白色狩衣，張了張嘴，又郁悶地閉上了嘴巴。

“怎麽，羨慕了？”

武安看著博雅笑起來。

“……嗯。”

好漢子博雅別別扭扭地點頭承認下來。

“那明日，你來我房裏。”

武安看著博雅呆呆的面容說道：“我分你些胭脂。”

她看著含羞的博雅，又望向坦然的晴明。

那雙塗得殷紅的唇彎起，如此風流，如此嫵媚地笑了起來。

風把濕漉漉的花吹落，但飄散的花不如她臉上的神情動人。

弦月下，落櫻中，暖風襲人，伊人含笑。

博雅癡癡地看著她，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

晴明端著琉璃杯，暗紅的酒水蕩漾，他微微彎起眸子，那雙狐貍般狡黠的眼眸落下櫻色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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