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時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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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之女
琴槽是紫檀木，腹板是上好的梧桐木。
在腹板的位置上用螺鈿描繪著鳳凰飛天時的美麗飄逸。
許是諸多能工巧匠制成這一把琵琶，鳳凰的身姿幾欲掙脫木板的束縛，要在九天上傲游。
令人痛惜的是在琵琶腹板與琴槽相連的位置，有一大塊龜裂地痕跡，甚至都蔓延到了鳳凰展翅欲飛的翅膀。
“這——”
看見琵琶上的傷痕，博雅頓時痛徹心扉。
“的確，琴槽與腹板又很大的損傷。這把琵琶初到我手上的時候，還有更大的裂痕。”
“什麽？！”
博雅捧著琵琶，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提高了嗓音。
“裂開的地方我請人修理過了，修理完成後，想請博雅大人鑒賞，所以就趕過來了。”
“蟬丸大人，能否麻煩您從頭開始講述？”博雅忍不住低聲請求，他實在是無法理解是誰能讓這一把絕佳的琵琶遭受如此待遇。
“失禮了，那我就從頭開始吧。”蟬丸低頭向三人致意，講起了事情的經過。
“那是十五六天前發生的事……”
蟬丸住在逢阪關的草庵裏，那天忽然有一位女子拜訪。
縱使目盲，聽聲音也能分辨來者的性別。
對方一見面就道出了原委。
“蟬丸大人，因為某種原因不便說出名字。有一件東西務必托付給您，所以冒昧前來叨擾。”
她既然這麽說了，那蟬丸就開口詢問：“您的願望是……”
“我帶來一把琵琶。”
蟬丸能感覺到那女子一步步走進，他接到了一個沈重的東西。
用手撫摸，的確是琵琶，可這把琵琶怎麽壞了呢？
腹板有很大的裂口，琴槽也有裂痕。
這麽大的裂痕，不可能是從高處滾落收到的損傷。
“怎麽會弄成這樣？”
蟬丸向她詢問，可那女子沒有回答。
“我想在此供養琵琶。”
“供養？”
“是，這是我珍視的人送我的寶物。您是琵琶高手，又是名聲清雅的法師。在此供養再合適不過了。”
“可為什麽要供養它？”
那女子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雖然損壞了，可畢竟是珍視之人贈予，不忍舍棄，所以我想要供養它。”
蟬丸把琵琶拿在手中，僅僅是用手觸摸都能感覺到這是一把極佳的琵琶。
制作它的人定是聲名顯赫的名師。
用手輕撫琴弦，琵琶上的弦少了一根。
可即便如此也發出了悅耳的琴聲。
蟬丸眼中湧出惋惜的淚水。
“多麽難得的琵琶啊……若不是損壞了，定能發出不亞於玄象的音色。可惜啊，實在是令人痛心！”他心痛地搖著頭。
“能持有這種至寶，肯定有一段不平凡的經歷吧。”
“抱歉，關於它的來歷我不能直言相告。人們都說器物一旦鑄成，便有了靈魂……”
那女子接著說：“這把琵琶我就冒昧地托付於您，今後如何處置，一切都憑蟬丸大人做主。”
“請多多關照。”
蟬丸能聽到她吞咽泣音的呼吸，他感受到了對方向自己低頭致意。
耳邊響起了衣裙的摩擦聲，似乎那女子已經轉身離去。
“如果——”
他還要再問，可女子的足音已悄然遠去。
“竟然有這種事……”
博雅聽罷，不禁感慨起來。
“我本想也把它燒為灰燼，長埋地底，用這種方式供養。可又覺得這樣做實在是太過可惜，於是委托了一位相識的朋友將它修覆。”蟬丸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位友人告訴我，這把琵琶不僅是他修好的，琵琶自己本身也在緩慢地將傷口愈合。”
“真神奇！”
博雅讚嘆地看著手中的樂器，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讚美之情：“那麽您彈過嗎？”
“還沒有，好不容易修好了，我想和博雅大人一起彈奏。”
“好，那就一起彈奏吧。”博雅點頭欣然答應。
“那我就先聽為快。”
晴明笑著看向武安，換作平時她臉上應該也是喜悅的神情，可現在武安面上一片凝重。
“怎麽了？”
晴明放輕了聲音詢問。
“不……我沒事。”
武安緩緩搖了搖頭，她對看向自己的博雅微微頷首。
“請彈奏一曲吧。”
博雅起身將琵琶送到蟬丸懷中，對方接過橫抱在懷裏。
蟬丸取出琴撥，問道：“彈什麽好？”
“仔細看來，這把琵琶和玄象一樣是大唐傳來的名品呢。”晴明若有所思地說著。
“如此說來，今天喝的是從西域傳來，經過大唐的葡萄美酒，那就用來自大唐的琵琶，彈奏一曲來自大唐的名曲好了。”博雅提議道。
“真是有意思。”
武安也微微勾起唇。
“那麽，來自大唐的姬君喜歡什麽曲子？”晴明看向了她，笑著問。
“我的話……秦王破陣樂如何？”武安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晴明。
她白了對方一眼，又接著說道：“不用聽我的，我對樂曲什麽的知之甚少，演奏樂器最重要的還是演奏者想要演奏什麽樣的樂曲。”
蟬丸微微側著頭，微笑著說道：“那麽，就彈流泉吧。”
他握緊撥子，輕劃向琴弦。
琵琶頓時發出鳴響。
如鳳凰鳴啼，似彈撥心弦。
“啊……”
博雅情不自禁地感嘆出聲。
琴弦振動著，聲音便緩緩流淌，如漣漪般漸漸消散。
即便弦音消失了，心卻一直在共鳴。
流泉本是一曲輕快，讚美泉水日夜勤勞不息的曲子。
每當撥弦時，蟬丸的流泉就帶上了豐富而艷麗的色彩。
琵琶的聲音裊裊娜娜，朝著冬天的曠野散逸開來。
在晴明家的庭院裏，仿佛有清泉滾滾外溢、四下奔流一般。
博雅淚落如雨，渾身顫栗。
最後一撥劃起，琴弦帶著聲音微微顫抖，餘音繞梁，久久未散。
好一陣子，還是沒有誰開口說話。
“實在是太好了。”
武安微笑著誇讚，目光緊緊落在琵琶上：“能叫我看一看這把琵琶嗎？”
“並無不妥。”
蟬丸起身將琵琶雙手獻上，博雅順勢將它遞到武安面前。
她接過來抱在懷裏，左手摸向琵琶後面的鳳凰臺，指腹觸及到了熟悉的刻印。
武安頓時閉上了雙眼，轉過頭看向蟬丸。
“她還說了什麽嗎？”
“我問過她如果琵琶修理好了又該如何，她說……”
那女子用細細的聲音說道：“請您轉交給博雅大人，勞煩他轉交給那位姬君。”
“安姬？”
晴明俯身靠近，輕聲詢問著。
武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是我的琵琶。”
“是我送給若雪的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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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槽是紫檀木，腹板是上好的梧桐木。
在腹板的位置上用螺鈿描繪著鳳凰飛天時的美麗飄逸。
許是諸多能工巧匠制成這一把琵琶，鳳凰的身姿幾欲掙脫木板的束縛，要在九天上傲游。
令人痛惜的是在琵琶腹板與琴槽相連的位置，有一大塊龜裂地痕跡，甚至都蔓延到了鳳凰展翅欲飛的翅膀。
“這——”
看見琵琶上的傷痕，博雅頓時痛徹心扉。
“的確，琴槽與腹板又很大的損傷。這把琵琶初到我手上的時候，還有更大的裂痕。”
“什麽？！”
博雅捧著琵琶，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提高了嗓音。
“裂開的地方我請人修理過了，修理完成後，想請博雅大人鑒賞，所以就趕過來了。”
“蟬丸大人，能否麻煩您從頭開始講述？”博雅忍不住低聲請求，他實在是無法理解是誰能讓這一把絕佳的琵琶遭受如此待遇。
“失禮了，那我就從頭開始吧。”蟬丸低頭向三人致意，講起了事情的經過。
“那是十五六天前發生的事……”
蟬丸住在逢阪關的草庵裏，那天忽然有一位女子拜訪。
縱使目盲，聽聲音也能分辨來者的性別。
對方一見面就道出了原委。
“蟬丸大人，因為某種原因不便說出名字。有一件東西務必托付給您，所以冒昧前來叨擾。”
她既然這麽說了，那蟬丸就開口詢問：“您的願望是……”
“我帶來一把琵琶。”
蟬丸能感覺到那女子一步步走進，他接到了一個沈重的東西。
用手撫摸，的確是琵琶，可這把琵琶怎麽壞了呢？
腹板有很大的裂口，琴槽也有裂痕。
這麽大的裂痕，不可能是從高處滾落收到的損傷。
“怎麽會弄成這樣？”
蟬丸向她詢問，可那女子沒有回答。
“我想在此供養琵琶。”
“供養？”
“是，這是我珍視的人送我的寶物。您是琵琶高手，又是名聲清雅的法師。在此供養再合適不過了。”
“可為什麽要供養它？”
那女子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雖然損壞了，可畢竟是珍視之人贈予，不忍舍棄，所以我想要供養它。”
蟬丸把琵琶拿在手中，僅僅是用手觸摸都能感覺到這是一把極佳的琵琶。
制作它的人定是聲名顯赫的名師。
用手輕撫琴弦，琵琶上的弦少了一根。
可即便如此也發出了悅耳的琴聲。
蟬丸眼中湧出惋惜的淚水。
“多麽難得的琵琶啊……若不是損壞了，定能發出不亞於玄象的音色。可惜啊，實在是令人痛心！”他心痛地搖著頭。
“能持有這種至寶，肯定有一段不平凡的經歷吧。”
“抱歉，關於它的來歷我不能直言相告。人們都說器物一旦鑄成，便有了靈魂……”
那女子接著說：“這把琵琶我就冒昧地托付於您，今後如何處置，一切都憑蟬丸大人做主。”
“請多多關照。”
蟬丸能聽到她吞咽泣音的呼吸，他感受到了對方向自己低頭致意。
耳邊響起了衣裙的摩擦聲，似乎那女子已經轉身離去。
“如果——”
他還要再問，可女子的足音已悄然遠去。
“竟然有這種事……”
博雅聽罷，不禁感慨起來。
“我本想也把它燒為灰燼，長埋地底，用這種方式供養。可又覺得這樣做實在是太過可惜，於是委托了一位相識的朋友將它修覆。”蟬丸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位友人告訴我，這把琵琶不僅是他修好的，琵琶自己本身也在緩慢地將傷口愈合。”
“真神奇！”
博雅讚嘆地看著手中的樂器，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讚美之情：“那麽您彈過嗎？”
“還沒有，好不容易修好了，我想和博雅大人一起彈奏。”
“好，那就一起彈奏吧。”博雅點頭欣然答應。
“那我就先聽為快。”
晴明笑著看向武安，換作平時她臉上應該也是喜悅的神情，可現在武安面上一片凝重。
“怎麽了？”
晴明放輕了聲音詢問。
“不……我沒事。”
武安緩緩搖了搖頭，她對看向自己的博雅微微頷首。
“請彈奏一曲吧。”
博雅起身將琵琶送到蟬丸懷中，對方接過橫抱在懷裏。
蟬丸取出琴撥，問道：“彈什麽好？”
“仔細看來，這把琵琶和玄象一樣是大唐傳來的名品呢。”晴明若有所思地說著。
“如此說來，今天喝的是從西域傳來，經過大唐的葡萄美酒，那就用來自大唐的琵琶，彈奏一曲來自大唐的名曲好了。”博雅提議道。
“真是有意思。”
武安也微微勾起唇。
“那麽，來自大唐的姬君喜歡什麽曲子？”晴明看向了她，笑著問。
“我的話……秦王破陣樂如何？”武安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晴明。
她白了對方一眼，又接著說道：“不用聽我的，我對樂曲什麽的知之甚少，演奏樂器最重要的還是演奏者想要演奏什麽樣的樂曲。”
蟬丸微微側著頭，微笑著說道：“那麽，就彈流泉吧。”
他握緊撥子，輕劃向琴弦。
琵琶頓時發出鳴響。
如鳳凰鳴啼，似彈撥心弦。
“啊……”
博雅情不自禁地感嘆出聲。
琴弦振動著，聲音便緩緩流淌，如漣漪般漸漸消散。
即便弦音消失了，心卻一直在共鳴。
流泉本是一曲輕快，讚美泉水日夜勤勞不息的曲子。
每當撥弦時，蟬丸的流泉就帶上了豐富而艷麗的色彩。
琵琶的聲音裊裊娜娜，朝著冬天的曠野散逸開來。
在晴明家的庭院裏，仿佛有清泉滾滾外溢、四下奔流一般。
博雅淚落如雨，渾身顫栗。
最後一撥劃起，琴弦帶著聲音微微顫抖，餘音繞梁，久久未散。
好一陣子，還是沒有誰開口說話。
“實在是太好了。”
武安微笑著誇讚，目光緊緊落在琵琶上：“能叫我看一看這把琵琶嗎？”
“並無不妥。”
蟬丸起身將琵琶雙手獻上，博雅順勢將它遞到武安面前。
她接過來抱在懷裏，左手摸向琵琶後面的鳳凰臺，指腹觸及到了熟悉的刻印。
武安頓時閉上了雙眼，轉過頭看向蟬丸。
“她還說了什麽嗎？”
“我問過她如果琵琶修理好了又該如何，她說……”
那女子用細細的聲音說道：“請您轉交給博雅大人，勞煩他轉交給那位姬君。”
“安姬？”
晴明俯身靠近，輕聲詢問著。
武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是我的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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