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見你

博雅用眸光作筆，細細描繪著榻上人的容顏。

濃淡相宜的眉，柔軟潤澤的唇。

那最美、最難言說、叫人心動得恍然的眼睛，隱匿在柔軟細膩的眼瞼下。

他一下下撫摸著笛子葉二，想要吹起笛音，又怕驚醒了她的甜夢。

屋內的碳盆裏早已是一片白灰。

但那蘊藏在空氣中蒸騰的熱意仍悄悄蔓延。

像是彼時在山野中對她一見鐘情的時候。

武安的發髻睡亂，鬢邊散落著一兩縷發絲。

博雅見狀伸手想要將臉上垂下的發絲別到耳後。

“占我便宜吶？”

本應該睡著的武安突然睜開眼促狹狡猾地看著他。

“沒有……”

博雅笨拙地解釋，看著對方的笑臉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個笑。

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她面前就變得好笨。

武安伸手接過守在一旁的前田遞來的清水，她微微起身抿了一口。

“怎麽忽然來找我府上找我？”

“因為想你，所以就來了。”

博雅不假思索地說著，他那雙褐色的眼睛像玻璃珠似的映滿了武安的身影。

她看著對方彎唇一笑。

果然，情話不可怕，可怕的是說情話的人。

武安彎起紅唇笑著說，“真是好男人呢，博雅。”

“晴明也是個好男人呀！”

博雅沒有反應過來，他接過話順勢說道，武安一楞隨即暢快地大笑起來。

她慵懶地從榻上起來，攏著肩上的披衫，似怨似嗔地說著：“真可恨呀，我的睡臉叫你看了個遍。”

博雅呼吸一窒，臉上漫起紅霞，低下頭滿臉羞意地急促呼吸著。

“啊……”

他囁嚅著唇，只覺著心中一顫。

武安的目光註視著他，傾註在他一個人身上。

心中的悸動越發的明顯。

對方得意地輕哼一聲，帶著前田和平野轉身走進了重重屏風。

博雅下意識地擡頭，目光追隨著她翩然的衣裙。

寢殿裏安靜極了，能聽到屏風內的盒子打開，毛筆沾取胭脂的聲音。

能聽到她在問前田何時回來的絮語。

博雅的心隨著她的一舉一動在跳。

梳子梳理頭發時在跳、釵環碰撞時在跳、她一步步走過來在跳。

武安站在身前不再發出任何聲響笑意吟吟地看著自己時，它也在跳。

“我們出去走走？”

她問道。

“嗯！”

博雅直勾勾地望著她，匆匆點頭答應。

剛走出殿門，婉音就來稟報。

“貴主，平安京的藤原公子送來了和歌。”

“送回去。”

武安攏住一邊肩膀上的披襖，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

晚秋初冬的白天是靜謐的。

湛藍的天空高爽明凈，陽光清澈美麗。

能看見不遠處有孩子們站在秋千上蕩起，一排排侍女從廊下走過時會向這邊屈膝行禮。

“那些人狂蜂浪蝶似的追著我，不管我喜不喜歡討不討厭。”武安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博雅，她身後是舒展自如的梨樹。

在定安府裏，她摘下了往日遮擋面容的惟帽，因此臉上不滿的神情清晰可見。

“我真的要煩死了。”

“有時候也當真好奇，為什麽有人會喜歡我？因為什麽喜歡了？”武安看著博雅與對方的目光交匯，語氣放得極為緩慢，帶著些許哄誘。

博雅臉上的緋紅未消，他略顯無措地看著武安。

“這世上沒什麽比為喜歡找理由更困難了。”

他並非年輕人，但那雙眼睛卻是武安生平所見最清亮透徹的。

尤其是那種紛亂的心緒在他的眼中若隱若現時，武安只覺得那雙眼睛真是漂亮的動人。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博雅，忽然嫣然一笑。

“原來是這樣啊……”

晴明站在自己屋宅的廊下，他纖細修長的手指撚著武安送來的菊花的花葉。

房間裏，正彈著和琴的式神忽然手指微顫，錯彈了一根弦。

於是，錯誤的琴音幽幽地繚繞在宅院裏。

博雅的笛音響起。

他坐在地毯上，身上映著梨樹的影子，周圍坐滿了付喪神。

他們側耳傾聽著笛子裏流淌出來的妙音，時不時地眼神交匯，悄悄地討論著不能正大光明討論的話題。

博雅只望向武安。

都說，琴笛之音能流露出演奏者的心聲。

他深深地望著眉眼含笑、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武安。

掌心滲出的汗水將笛子打濕，濕得要抓不住。

我的心聲，您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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