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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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

高考剛結束的那幾天,唐翎其實是有點不習慣的。

不用再被早晨六點半的鬧鐘吵醒,不用再拼命地跑向食堂,趁著所有的空閑時間背單詞,也不用一睜眼就面對無窮無盡的試卷。

這給她留下了大片空閑的時間,很閑,也很無聊。

唐翎休息了兩天,覺得沒什麽意思,想著自己左右都是要提車的,便先報了駕校,按部就班地學車。

不過自從考完以後,她便沒有再見過程瑞安。

她問起徐姨,徐姨說,他在和唐父去提了車以後,回了趟家取了證件,背著他的來時的雙肩包,就自己出門了,至於去的哪裏,他們也不知道。

唐翎其實也只是問問,畢竟兩人完全稱不上熟。

準確來說,程瑞安不在家裏,她反而覺得更自在。

在駕校曬了幾天,唐翎覺著自己學得差不多了,便央著唐父帶她去選車。

唐翎逛了幾家店,最終選了一輛好看的銀白色保時捷Taycan,簽字刷卡提車,一切都很順利。

車子很快停到了庫裏,但唐翎的駕照還沒有考完,母親只能幹看著,還不能開。

“程瑞安要的是什麽車啊爸爸?”唐翎撫過流線型的車身,狀似隨意地問道。

說起這個,唐父就頗感無語:“一輛黑色大眾吧好像,十來萬,還不到你這車的零頭,我都還沒看明白參數呢,他就已經把車提了。”

“算了算了,你們年輕人怎麽想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樂意,也只能隨便了。”他擺擺手。

唐翎“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卻又不由自主地琢磨起程瑞安要車的用意來。

十幾萬的車,真的就只有代步的功能。

他到底,在想什麽呢?

但人不在,唐翎就算再疑惑,也無從求證了。

後續的時間裏,唐翎早上練車,下午自然空了出來,她又重新拾起了小提琴課。

停了快半年,手有些生,她把自己關在琴房裏練了整整兩天,慢慢找回手感,這才敢打電話請閔老師來上課。

這天課剛上完,唐翎準備送老師出門,老太太卻忽然停下,轉過頭看向她:“小翎,我過兩天有幾個公益演出,你如果有空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去。”

能和閔老師一起去演出?唐翎一直認為自己還處在業餘愛好的水準,想都沒想過這個可能。

她猶豫道:“閔老師,我這水平,會不會……”

老太太擺擺手:“不是什麽正式場合,完全可以勝任,多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好的。”

唐翎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當即答應了下來。

兩天後,唐翎在上午的時候剛考完科目二,下午就和閔老一起,到了一家兒童公益中心。

人不算多,百來個。

裏面的小孩大約十二三歲,多數都正是上學念書的年紀。

這裏沒有所謂的舞臺,只有一圈的塑料板凳圍出來的一片空地。

唐翎被簇擁著,進入空地,閔老在一旁挑了個塑料凳子坐下,和小朋友們一樣,坐在那裏,慈祥又和藹地看著她。

沒人告訴她該怎麽走臺,唐翎提著小提琴站在那兒,有些無措。

但在閔老鼓勵的眼神下,她環視一圈,看著底下一張張殷切稚嫩的臉,深吸一口氣,優雅地行了個禮,隨後搭弓拉弦,奏響第一個音。

旋律如水,緩緩流出,小孩們原本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話,聽到她開始拉琴,漸漸地,也都安靜下來,端端正正地坐在板凳上。

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和她手中的琴,一動不動。

等唐翎結束一曲,有些尷尬地站著,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來結束演出的時候,小孩們已經團團圍了上來。

“大姐姐,你好厲害!”

“我也想學,姐姐,把這個盒子鋸開是不是很難?”

“剛剛姐姐美得好像仙女。”

更有甚者,一個小男孩湊到她面前,像模像樣地行了一個古代禮,在唐翎詫異的表情中,緩緩開口:“美麗的小姐,是否願意成為我的新娘?”

周圍頓時哄笑一片,嬉笑打鬧起來,唐翎站在中央,看著他們洋溢的活力和熱情,也忍不住笑出聲。

小孩們動性最大,呼啦地來,嘩啦地走,等人群慢慢散去,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唐翎把小提琴收進琴盒,剛要合上扣子,衣擺卻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那個紮著小辮的小女孩站在一旁,手裏捏著一支畫筆,像是猶豫了很久。

唐翎蹲下身,視線和她平齊,“怎麽了?”

小女孩指了指塑料桌上的顏料,又指了指一旁的白紙,沒說話。

唐翎猜測著問:“想畫畫?”

小女孩點點頭。

唐翎放好琴,跟她走了過去。

走的時候,她發現小女孩步子有些不穩,行動起來磕磕絆絆,她思索了一會兒,擡手在小女孩面前晃了晃,“看不清楚嗎?”

小女孩沈默了一下,才緩緩地點頭。

唐翎想了想,走上前,弓著腰,牽著她,一步步慢慢走到桌前。

隨後,一個一個舉著塗料,在她面前抹開,然後指著逐一教她分辨:“這個是藍色,對,是天空的顏色。這個是白色,是雪的顏色。對,還有這個……”

程瑞安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唐翎。

他本來人在外地,但耐不住朋友的請求,還必須親自過來一趟,運送捐贈物資並代表朋友簽字。

東西的交接很快結束,他本想直接離開,卻在路過這間教室門口的時候,發現了熟悉的背影。

他站在門口光影交界處,沒有出聲。

一個紮著小辮的女孩歡快地跑過,見到他站在門口,停了下來。

小女孩烏溜溜的大眼睛眨巴著,張嘴想要問什麽。

程瑞安下意識豎起食指貼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目光卻依然落在室內那個溫暖的身影上。

他蹲下身,視線與小女孩齊平,指了指唐翎的方向,壓著聲:“那是你們新來的老師嗎?”

女孩學著他的模樣,小聲說:“是的呀,大哥哥,你是來找唐老師的嗎?她可好啦!”

程瑞安搖了搖頭,頓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摸出兩塊糖給她:“不是。那位老師,她經常來這裏嗎?”

“嗯!附近兒童班的很多小朋友都認識她。她拉琴特別好聽,像是仙女一樣!”

說完,女孩抓過糖,留下一聲甜甜的“謝謝哥哥”之後,便歡快地跑開了。

程瑞安緩緩站直了身子,重新看向室內。

唐翎還在耐心地教小女孩辨認顏色,陽光灑在她低垂的側臉和纖長的睫毛上,神情是一種全神貫註的耐心與柔和。

與他記憶中那個驕矜高傲、渾身是刺的大小姐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程瑞安舉起相機,“哢擦——”一聲。

然後如來時一般,悄聲離開了。

公益演出持續了近半個月,唐翎跟著閔老,一路走,一路演,大多數地方會停留個三四天。

她們去了很多家公益中心,兒童老人群體居多,還有部分特殊學校。

在這些地方,她看到了很多此前沒見過的場景,見到了很多和她不同的人。

唐翎看著他們,偶爾也會感到恍惚。

她無法準確說清那是一種什麽感覺,只是在偶爾回程的車上,腦子裏會忽然回憶起,十幾年前,唐璽在幾乎是類似的地方,拽著她的衣袖,不讓她離開的模樣。

但她很快又把那個畫面壓了下去。

起初,唐翎以為,自己只是跟著閔老出來演奏,表現自己的琴藝。

拉琴、鞠躬、收琴,除了缺少炫目的燈光和寬敞的舞臺,一切都和在音樂廳裏並沒有太大不同。

直到某一次,她因為一時走神,意外拉錯了一個小節,與後續的旋律徹底斷開,一時無法,她只好停了下來。

那一瞬間,尷尬幾乎淹沒了她,但周遭卻依舊寂靜無聲。

她擡起頭,看到的依舊是陶醉的神情與期盼的雙眼,見她忽然停下,其中一個小孩便以為已經結束,雙手興奮地鼓掌,帶起了一整片的掌聲。

原來,還是不一樣的。

他們並不在意她有沒有拉錯,也不在意曲目是否完整,只會在結束的時候問她,下次什麽時候再來。

據說還有幾個孩子,會在她沒出現的那幾天,反覆跑到門口張望。

這種被純粹期待著的感覺,對她而言,有些陌生。但感覺卻不差。

演出的這段時間排得緊湊,唐翎白天去公益中心,或表演或陪著老人小孩閑聊認字,晚上回到家,想要試著翻幾頁書,卻又很快合上。

書倒是翻得勤,但內容幾乎沒進腦子。

不過,等閔老告知她公益演出已經結束,徹底閑下來之後,唐翎又有點無所事事了。

等成績的日子,總是比上考場的時候還磨人,盡管她已經提前對過答案,知道自己的成績不會差,但萬一呢。

幹等也不是辦法,唐翎幹脆把一直拖著沒考的科目三、科目四一並報了名。

連續幾天泡在駕校,頂著盛夏的烈日練車,等終於拿到那張薄薄的駕駛證時,她的心裏生出了一種踏實感。

這是她自己考的。

高考成績公布那天,唐翎是在早上醒來後,看到班級群裏輪番滾動的消息,才意識到今天該查成績了。

輸入準考證號之後,她沒有立刻點進去,而是盯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花園裏,唐振山剛剛給花草澆過水,草葉沾著露水,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風一吹,輕輕晃動。

秦黎依舊坐在秋千上,帶著金邊眼鏡,慢慢地翻著報紙。

看上去,一切都還是和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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