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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懸掛蒼冷之空,壯烈遼闊的京郊駿馬奔騰,隨逐翺翔疾鳥。

信鴿停在琉璃瓦檐下的暖巢旁,碰觸到的微感機關拉響了另一處屋檐下的鈴,清脆悠揚。

雲嫣聞聲而出,不一會兒手握著卷條,返回鳳時安書房。

“小姐,馬場來信。”雲嫣將卷條遞給正在看將軍來信的鳳時安,小條密卷。

展開小條,赫然寫著:“餘三成已簽”。

楊場主辦事,風雷之速。鳳時安將紙條在手爐裏點燃,燒成灰燼。

繼續看信,信中未說過多,除了報平安,精簡提及沿途見聞。

只是,從信件上的路線來看,下一處該是淮揚了,或此時,他們已到淮揚。

淮揚有梁老太尉,鳳時安自不必擔心孟子逸的安危。但陳年往事,隱隱翻湧,梁老太尉的傷疤會同孟子逸言說嗎?孟子逸會同梁老太尉打聽起馮淑妃的舊事嗎?

“小姐,白夜姑娘求見。”院門護衛前來稟報,西苑門的護院識得白夜放了行,可殊同齋新來護衛不識。

“快,請她進!以後白副使來,不必通傳。”

今日好事紛至,鳳時安將信收回屜中,迎來風塵仆仆的好友。

“你這殊同齋越來越難進了!”人影還在窗前掠過,聲音先飄忽進來。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這是還未回過莊子,出了什麽事?”鳳時安看著白夜一聲布滿灰塵的騎裝,心中驚怕是發生了意外之事。

“帶了個好東西來,急著同你分享。”白夜取下背後的圓革筒,先放到條岸上。

“白副使,你終於回來了!我可想死你了!”雲嫣熱烈相言,待白夜取下滿是塵灰的玄袍。

白夜不好意思地將臟袍遞給雲嫣,轉而笑臉戲謔:“上次回京都沒見著你。這次可算見上了,你家小姐說了,把你給我當丫鬟了,等會同我回府去吧!”

“那白副使可有好吃好喝的給我?”

“你可以飯點回將軍府來吃。”

“那我不去!您同小姐說事,我去撣衣袍灰塵。”

雲嫣退出,帶關上房門,鳳時安已將熱茶奉上。

“打開看看!”白夜端起茶杯,下巴點向桌上革桶。

鳳時安看著賣關子的白夜,恰到好處的漏出驚疑之色,白夜瞧見,心滿意足飲茶。

鳳時安打開筒蓋,倒出筒內之物,一幅畫軸掉入手中。

徐徐展開,畫卷上一眉清目秀的稚嫩少年,雙手相疊於腹前站立。只是這畫中少年,莫名熟悉。

“瞧出這幅畫的異常了嗎?”白夜問到。可不等鳳時安回答,又急切的指出畫中雙手:“這是個女孩,雖穿著男兒服,但這麽站的肯定是女孩。”

鳳時安未反駁,只問:“這畫哪來的?”

“去西域的送旨的官隊,受孟將軍所托,將他在西域的私人物品帶回。這幅畫從拉貨馬車上掉下來,官隊人也未察覺,我撿來本想偷放回去,壓不住好奇心看了一眼,就先帶回來給你了。”

“官隊估計再有個三日就進京了,到時候你可以去瞧瞧,這孟將軍沒想到還是丹青大家,帶回京的東西,好多畫卷軸,箱子都裝不下。”

“這孟將軍還真是多情郎,畫像裏畫著小女子,求娶著平遙公主,還帶回來個小娘子。還好,你沒心悅於他。”

“誒,最近,那個帶回來的小娘子怎麽樣了?”

一通話說下來,鳳時安均未回應。

“餵!”白夜喝聲一喊,瞧著楞住的鳳時安,突然又心慌起來:“我說錯話了?你心悅於他了?”

“時安,不好意思啊,我就是嘴快。”

“沒有,你沒說錯!你剛說什麽了?”鳳時安卷起畫軸,塞回畫筒。

“……”瞧著鳳時安心不在焉的樣子,白夜未再將剛才之言覆述,“你還好吧!這一個多月,你們發生了什麽?”

鳳時安回過神,轉而菀笑,“走,去我寢臥,我也帶你看個好東西。”

鳳時安帶上了畫筒,回到後院,將畫筒收起的同時,要竹青幫她取來柿下圖。

白夜瞧著畫像,“這工筆,可比孟子逸的好!這神韻,傳神,這哪個畫師畫的?我也找他畫幅去!”

“…額…孟子逸!”

“……”兩張尬住的臉。

“說,你們這一個多月發生了什麽?你是不是被他騙了?”反應過來的白夜將畫交給了竹青,探究的看著鳳時安。

鳳時安不遮掩,將這一個月來的主事一一講給白夜聽,但未加渲染她與孟子逸的情感,只是給孟子逸排除了嫌疑。

但重點細說了梁懷堇如何將他推下樓,致她崴了腳。

“你給我報仇不!”鳳時安保存的餘氣湧出。

“報,等他回京來,我提著他頭到你面前來賠禮。你先說說,後來呢?”

……

聽著鳳時安述說,她離京這一月餘,百無聊賴的殊同齋竟然有了這麽多趣聞,這不比從前鳳時安日日同她講生意經有趣?

“真是害我白擔心了一路!”白夜鼓嘴。“不過,這些也都是好消息,孟將軍是友非敵,我們也可以放心了!但那個女孩會是誰呢?孟子逸其他畫裏會不會是其他女孩子?他如今這技術,不會就是專畫女子練出來的吧!”

“等他的物件運來,我去瞧瞧,瞧著了告訴你。”

“嗯,對、對。你說那女孩為什麽要假扮成男孩呢?”

“估計是孟子逸玩伴吧,方便外出玩!”鳳時安隨口一答。

“可能是!行吧,我先回去了,該去收拾一下。年前應該都在京中了,改日再來!”

“好!”

白夜離去,鳳時安取出筒中畫,兩幅對比起來。

一樣的眉眼嘴鼻,只是小女孩時期,畫師的工筆晦澀,不細瞧,分辨不出來。

原來,是他!

這身裝扮,是十年前。

**

先皇下旨西征,老太尉大公子梁大將軍掛帥,全國上下雲集響應、士氣如虹。

平遙得知父皇和太子皇兄要去郊外的正鞍山祈福慰問,撒嬌央求父皇帶她一同前往,父皇對她寵愛有加,只是礙於她的女兒身,面漏難色。

“我可以女扮男裝,扮作大皇兄的書童。”十歲的平遙為父皇出謀劃策。

“哈哈哈,好!我們平遙也要當回男子了!”父皇毫不猶豫笑著答應。

出宮那日,母妃親自為她整理妝容服侍。

“我們平遙也是英姿颯爽的,不輸男兒。”馮淑妃寵溺的稱讚。

“母妃,父皇沒答應的事,我可以去求梁大將軍。上次梁大將軍幫了我們,是好人,梁大將軍若是攻下了祁城,肯定可以救下族親。”鳳時安貼到馮淑妃耳邊,輕聲說。

馮淑妃屏退了所有仆役,眼含閃光的看著平遙,憂喜參半,平遙不懂這份神情的深意。

猶豫之後,馮淑妃從暗格中取出一塊鎖狀碧玉,鳳舞圖騰相繞,精巧細致。

“你要小心些,不要被人瞧見了,不然可能會害了梁大將軍。如果梁大將軍不答應,也莫要為難他。”

“好!”

機關扭動,玉鎖對開兩半,內中空心,馮淑妃寫好字條卷起塞入其中。

又執筆起了一封信,無擡頭,無落款。

“母妃,我親自同梁大將軍說事由,不必單獨給梁大將軍寫信。”

“若找不到機會說話,可悄將信件交給梁大將軍。梁大將軍幫不幫,都行,我也在信中說明了。”

“不能用母妃字跡。我來,我有妙招。”

平遙提起左手,將母妃所寫謄抄下來。她常幫皇兄抄寫功課,練就了兩種筆跡。

平遙將手信、玉鎖深放入衣襟中,將母妃所寫放在燭火上燃燼。得意眨眼朝母妃告別去找皇兄,今日要給皇兄當書童,她要有書童的覺悟。

祈福儀式完成,父皇摸著平遙臉蛋說:“父皇和你皇兄要同梁太尉還有梁大將軍在祈福殿內商討要事,平遙去旁殿玩耍等候會。”

眼見這場商討短時不會結束,平遙心生好奇偷溜出了祈福殿,下到了練兵場,西征軍暫在這裏集結安營。

平遙興趣盎然,從步兵營走到了騎兵營,忘情的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想去茅房,才回頭發現已離祈福殿太遠。

她向周邊望去,旁邊全是正井然有序的訓練列隊,不容她上前打擾。再往前方不遠處看去,有個帳篷,還看到一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小男孩跟著十步外的士兵列隊練操。

她跑過去問那小孩:“請問你知道茅房在哪嗎?”

“那邊!”小男孩指了指旁邊的山,並未看她。

“你能帶我去嗎?我不認路。”

小孟子逸轉頭看著平遙的服飾,一眼認出是宮裏仆人,不解也沒好聲色:“你怎麽不在祈福殿,非要跑這麽遠來這裏上茅房。”

“我想出來看看,沒想到走遠了。”平遙雙手交疊腹前。

“跟我來吧!”

小男孩帶著平遙走向山中小路,平遙擡頭看了看,周邊全是茂密叢林,茅草泛黃,不像有茅房。

“你要帶我去哪?我要去茅房,你是不是騙我。”平遙停下了腳步,前面這個小男孩比她還矮點,真要打起來她也不怕,但也做好了撒腿就跑的準備。

“這不就是茅房了。”小男孩指著周邊樹林裏。

“啊?這哪有茅房!”

“這不都是,放心吧,沒猛獸,我們都是在這上。只是你小心點,別踩到別人拉的就行。”小男孩看著平遙一副嫌棄的模樣,心想宮來人就是矯情,不免又說到,“你上不上,不上的話回殿裏去吧,我走了。”說罷就往回走。

“小兄弟,我要上,你能不能等等我。”平遙急得等不到走回殿內了。

“那你快點,我還要練操呢?”

“我想再往上走點。”平遙牽著小兄弟的衣袖往上走,給自己壯膽。

“你站在這等我,如果有人來,你一定要攔住他,不準他上去。”走了一段,平遙感覺夠高了,也到時間了。

“行行行。”男孩一臉不耐煩的說。

“你背過身去,看下面。”平遙一邊往草叢裏走,一邊回頭警惕小兄弟。

男孩心想,一泡尿站旁邊一掏不就完了嗎,還這麽藏著掖著的,真是做作。

“好了沒啊,你上大號嗎?”男孩等了好一會,心想怎麽還沒完,著急的回了頭,卻不見宮裏人的蹤影,這旁邊茅草沒有他高,不應該都遮住了才是。

“馬上好。”放了水的平遙總算松了口氣,小心翼翼的提起褲子,整理衣服,再擡起頭,卻發現小兄弟正看著這邊。“你回過頭去,不準看!”

男孩立馬扭過頭去。他突然想起來,聽說宮裏男仆進宮前都要把那玩意切了的,所以要蹲下,怪不得這小兄弟這麽謹慎,他為自己剛剛的不耐煩和嫌棄羞愧起來。

“好了,走吧!”平遙走到男孩身邊對他說到,自己走到了前面。

“對不起!我剛剛不該不耐煩的。”男孩為自己的言行道歉。

“是我應該謝謝你的。”不然都要尿褲子了。平遙心想著,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你幾歲進宮的啊!”

“我出生就在宮裏了。”

“啊!”男孩心想那不是一出生就要切了,但他不敢再問,只是又多同情了這個小兄弟幾分。他繼續問到:“你喜歡宮裏的生活嗎?”

“不喜歡,雖然宮裏什麽都是頂好的,但就跟金絲雀一樣,只能在籠子裏。我聽我母……親講過外面的世界,天羅萬象,那才是我向往的世界。”母妃還說金絲雀要是飛出了籠子就會餓死,因為它不會覓食。

“可是外面也是危險重重。”男孩感嘆到。

“你為什麽在這啊,你是來同親人道別的嗎?”平遙回頭看了看男孩,他的衣服是普通百姓布衣,不是軍服,而且他的年紀也沒到參軍入伍時。

“我是來參軍的。我爹本是西南守邊軍裏的護衛,這次奉命調入西征軍,便把我也帶上了,作為親隨兵。”

“可是西征軍是要去打仗的,你個小孩子怎麽打仗。你娘親呢,怎麽不跟你娘親在家。”

“我娘親三個月前因病去世了。”男孩垂下眼睛,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悲傷。

“對不起,我不知道。”平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眼前低著頭的小兄弟。

“沒事,我是男子漢,我爹說男子漢就要保家衛國,我娘會保佑我們的。所以我要好好練操,才能戰無不勝。”男孩擡起頭,睜開眼,炯炯有神的說,還給平遙秀了一套拳腳功夫。

“打仗才不是士兵練好操,功夫厲害就夠了的。還關乎將領的排兵布陣、能機善變。好的將軍可以以少勝多,出奇制勝。士兵功夫厲害,或可保自己性命無憂,可將領兵法厲害,可保萬千將士性命。”平遙繼續邊走邊說。

“你講得真好,你在宮裏可以讀書嗎”男孩羨慕的看著這個年紀跟他相仿的小孩,這些話,父親也未曾同他說過。

“我是太子書童,隨太子讀過些詩書。”

“真好,宮裏是不是什麽書都有呀。我只在學堂裏上了兩年學,識得一些字。但不懂兵法,以後怕是也沒機會了。”男孩不由得想到在戰場早逝的王叔,他參軍也只是個小兵,生死又怎麽掌握在自己手上呢。

“你還小,將軍不會讓你立馬上戰場的。可能先當個雜役兵,軍中也是有兵書的,你既認字,你可以在練操之餘,找時間借書看。不過你首先還是得精進武藝,刀劍無眼,你至少要讓自己先活著。”

“既是保家衛國之軀,只要能抗擊外敵,保我國子民安康,獻我一命又如何!”這是學堂老師教的,這次學堂老師也報名參軍了。

平遙站住了,看著眼前的小孩,明顯他還不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麽。平遙也不是很清楚,只聽母後講過些她幼時經歷的戰亂,就已經覺得很恐怖了。

“怎麽不走了?”男孩發現旁邊沒人,回頭說到。

“請小兄弟受我一拜,我代全國子民百姓謝過小兄弟的保家衛國之恩。但我更希望小兄弟能先保自己性命無憂,勤學苦練,他日成為將領之才,保家國安康,保百姓安危,保大瑾河山不再受戰亂紛擾。”平遙學宮中見過的男仆謝禮,雙手大開大合於身前交疊,身軀挺直鞠躬九十度。

“定不付所托!”小兄弟回禮。

兩人走回帳篷後方,臨要分別,平遙從袖兜裏取出繡著梅花的荷包。

荷包是母妃縫制的,平日裏她用來裝糖果。但今日母妃特意往荷包裏放了銀子,知她難得出宮,若路途看到什麽新鮮玩意兒,可以自己買。

“送你,好吃的糖果!”

“我不愛吃糖,你留著自己吃吧!”

“吃的時候小心些,別磕了牙。”平遙不容拒絕,拉起小兄弟的手,將荷包放到了小兄弟手上,好沈的糖果。

“平遙?”帳篷後細長尖聲謹慎地喊。

“我要走了,你等會再出去,等你們凱旋!”平遙聞聲更小聲地悄悄說罷,便穿出帳篷,往細長聲音走去。

“誒呀,我的平遙小祖宗,你可讓灑家好找!”帳篷那邊傳來尖銳的哭腔。

“噓,曹公公,莫要聲張!”

小兄弟看著粉柔的荷包,和遠去的小小背影,心裏像吃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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