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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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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宅

兩年前,奉特詔歸京,在等聖諭落定的日子裏,他曾回來過。只是在那之前,這屋宅也已閑置了八年。風吹日曬,年久失修,早已蛛網塵土遍布,岌岌可危。

這次回來,正計劃要將祖宅好好修繕一番,做個閑居或善驛都行。只是,如今眼前的房屋,哪還輪得到他來修繕。

緊密的籬笆墻中間佇立了一扇木門,木門上的門頭懸掛著一塊“孟園學堂”的門匾。不華麗,但也不破敗。

馬夫在一旁的木樁上栓好馬,推開木門,請將軍進去。

走進院內,老宅一如從前,但勝如從前。

加固了房梁柱,翻新了屋頂,新修了回廊和偏廳。院子鋪了兩道石板路,縱橫連接院子和正宅,角落還種了些小菜。水井壁加高收緊了,架了個頂棚。井旁一婦人正在洗菜,面容比記憶中添了些歲月痕跡。

“惠娘,你看誰來了!”馬夫走到井旁,手撞了撞婦人胳膊,喜悅中帶點局促。

“這位是?”婦人看著眼前的偏偏青年,印象中不曾認識這般富貴的公子少爺。

“王嬸!”青年眼眶含淚的走向婦人。

“子逸?”婦人小聲疑惑的問,見青年點了頭,終於抑制不住喜悅的在身上蹭掉手上的水後握住了孟子逸的手臂,“子逸,真是子逸!誒喲,快、快、快,進屋坐。老李,去喚阿梓來!”

馬夫三步並兩步的跑出去。

“子不學,非所宜。幼不學,老何為……”宅內房子裏飄出稚嫩整齊的朗誦音。

“你小妹要見到你呀,準高興的不得了。”孟子逸被王嬸引進宅側的偏廳。

“壯實了,長高了,變得王嬸都認不出來了。”王嬸拉著孟子逸坐下,自己轉過身泡茶,偷偷擦了眼。

王嬸想起了她那早已病逝的好姐妹—孟子逸的娘親,臨終前將十歲的孟子逸托付給她的場景。

她夫婿和孟子逸父親是戰友,只是她夫婿戰場上早亡。她帶著女兒受著孟家人的接濟,自己再做點活計,日子也過得平淡充實。只可是天妒紅顏,一場急疾便奪了她那人美心善的姐妹的性命,甚至等不及孟子逸的父親歸京。

她帶著孟子逸為姐妹安排了後事,本想讓孟子逸去她家居住。但孟子逸懂事也能照顧自己,只是每日去她家吃一頓飯,還是因為要念書來不及做才去的。

三月後,孟子逸父親歸來,恰逢先皇下令西征,孟父也從西南守邊軍調入了西征軍。不舍兒子在京中孤苦無依,也覺寄養到她家太麻煩,便帶著兒子以親隨兵應征入伍。

只是後來,西征未成,本以為孟子逸會回京來,可孟子逸卻來信說他隨父親去西南守邊軍中。過了三年,孟子逸只身回京,在他母親墳邊為他父親立了一衣冠冢後,馬不停蹄的去了西域,此後五年再未回京。直到兩年前……

好在老天有眼,這小子也是苦盡甘來了。

孟子逸又打量著宅子,原來的房間都朝新增回廊這邊開了新門,只是現在掩閉著,但不難猜,都是作學堂上課用了。廚房還是原來的模樣,只是這個偏廳原是堆柴的敞篷,如今新鋪了石板加了墻,增了桌椅。

“鳳姑娘怎沒一同前來?”王嬸端著熱茶上來。

“她說今日有事要出門。”孟子逸接過熱茶,尷尬的垂下了眼眸,他也想她一同前來。

“去過父母那了?”王嬸慈祥的看著孟子逸。

“嗯,剛從山上下來。”

“那就好!見了你如今這般,他們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有功名在身,也娶了個好姑娘!總是好起來了!”王嬸語重心長,又忽然想起什麽,“只是昨日我聽街坊鄰居說你帶回了小娘子,鳳姑娘可為難?”

“王嬸,那只是我軍中大夫,本已在軍中辭行了說要來京城,恰好來了令要我回京,這才同道回京的。”

“當真?昨日你回京,滿城就全是你的消息,但說的最多的可是這個小娘子。你現在為了官,階層不一樣了,按理說王嬸也說不了你什麽,哪個為官的不是三妻四妾,我也知道。只是子逸,王嬸只想你別負了鳳姑娘,別寒了人家姑娘的心啊。人家一女子,幫你拾家顧親的,能做到這份上真的不容易。”

“王嬸,你能同我講講她嗎!我成婚後第二日就出兵了,這兩年京城這些事不甚清楚。這院子,我父母的墳冢,還有你知道的事,你都同我講講好嗎?”孟子逸放下茶杯,握住王嬸的手,急切的問詢,這正是他迫切想知道的事,越多越好。

“這不是你吩咐安排的?”王嬸震驚連連。

孟子逸面漏難色的搖搖頭,被王嬸反問得頓覺羞愧難堪。

“你不是拜托我顧看著這個院子,但我只能不讓它被歹人霸占破壞了。可院子失了人氣,沒人修理,風吹雨打的自己就壞了。”

這些孟子逸早已知曉,讓王嬸看院,也只需幫他護住這宅子還在即可。他知王嬸帶著小妹本已不易,怎可讓她來貼補這荒宅。

“有日姑娘來看宅子,我恰好也在這轉悠。她問這是不是孟家,我只以為她又是來攀你這親戚來的外人,也沒搭理她。過了一個多月,她又來了,說來找我的,然後告訴我她是你夫人,也給我看了你家的房契。她說你信裏寫要把這宅子修整了給沒家的遺孤做個簡單的落腳處,但她覺得做學堂更合適。”

孟子逸想起,成婚後鳳時安給他寄的第一封家信裏就曾問過他,說在他的房契裏除了商鋪還看到有一處住宅,但去看了已破敗不堪,還問他是不是圖便宜買下的兇宅。他無奈哭笑不得的回她:家中祖宅,因多年無人居住,才飄零如此;鄰居王嬸有幫照看一二,待他日歸京,再作修繕,或可為無家可歸之老幼潦供一遮風避雨之所。

“後來就來了好些人在這修修補補,錘錘打打的,姑娘請我給人做午飯,給月錢。學堂辦起來後,我繼續給回不了家的孩子做午飯。”

“有日閑暇,她托我帶她去你父母那。不久山上就多出了一條砂石路,直達你父母安眠處。我就知道這姑娘是真能幹,而且對孟家是真上心啊。”

王嬸神情中滿是羨慕與疼愛。

“她也經常來這看學堂情況,問我些家長裏短。從前顧看過你的那些阿姑阿嬸,她都給安排了活計。知道阿梓在別人府上做丫頭,她就問阿梓想不想去醫館學醫或者去鋪子裏刺繡或者去將軍府什麽的,阿梓最後選了去醫館,去年還和醫館裏的趙大夫成了親。趙大夫是外鄉人,舉目無親的,就在京城落定了,對阿梓對我都好。哦,阿梓再過個來月就要生小娃娃了。”

王嬸繪聲繪色的講起關於鳳時安的事,講到自家姑娘,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了。

“時間過得真是快啊,一眨眼,你們都成家生娃了。你們上次見面,還都是小娃娃呢!”王嬸還記得兩年前,孟子逸回京,阿梓在府上做丫頭,不便外出,兩人並未見上。

除去祖宅一事,其他事情孟子逸從未言語過一二,她卻已全部顧及。孟子逸心中暖流湧起,盛情難言。

“將軍,阿梓想讓您去下院外。”馬夫惴惴不安的進來向將軍稟報,臉上涔涔的冒著汗。

“誒喲,這孩子,將軍,您別忙,我去叫她。”王嬸見馬夫的不安,也著急忙慌的也改了稱呼,突然生疏了不少。

“王嬸,您還是叫我子逸吧,我還是您記憶裏的子逸。小妹讓我出去,我就得出去,她從小就是大王,您忘啦!她還懷著孩子呢,我過去合適。”孟子逸笑著給馬夫和王嬸都定了心神。

走出院門,籬笆墻角處一個啃著玉米棒子挺著大肚子,穿著粉白衣裙的年輕女子怒瞪著門口出來喜笑顏開的人。

“孟子逸,你這個負心漢!我叫你欺負時安姐,我叫你花花腸子,李叔怕你,我可不怕你!”等孟子逸笑著走近,女子一手拽著男子衣袖,一手拿著沒啃完的玉米棒就一頓拳錘腳踢,引來周圍一眾人的側目。

李叔和王嬸趕忙上前阻止,一度陷入混戰。

“誤會,小妹,我沒有。”孟子逸被錘得擡不起頭,但也不敢貿然拉扯,怕傷了孕婦。

“你還狡辯,趙郎都瞧到了,人家小娘子在馬車裏笑靨如花的,還住進了將軍府。若是誤會,今日時安姐怎麽沒同你前來?”王嬸不敢使大動作,也拉不住阿梓。

“你先別激動,你穩住,你身體重要。要打,我給你打。”孟子逸不再掙紮,阿梓也停了攻打。

“誒呀,你這孩子,馬上要當娘了,還這麽毛毛躁躁。”王嬸掰開扯著孟子逸衣袖的手,給阿梓整理著淩亂的衣裳,馬夫遣散了周圍看熱鬧的人。

“小妹長大了,還是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就行俠仗義。”孟子逸扯掉頭發上的玉米渣子,理了理衣裳,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女子溫馨的笑著,也把她頭上的玉米渣拿下,“別生氣了,阿哥給你打,別傷了自己。”

阿梓使力推開了孟子逸整理她鬢發的手,“時安姐不同你一起來,我就不會原諒你,你就不是我阿哥,我回家了。”說罷往後離去。

“誒,這孩子,你慢點走。”王嬸著急的喊,看看將軍又看看遠去的女兒,無奈給馬夫使了個眼色讓他去照看勸撫下。

“子逸,你別介意啊。這孩子,被慣壞了。”王嬸心中愧疚,眼前人畢竟是將軍了,身份今時不同往日,可不能還同孩子一般玩鬧了。

“啊……”一聲慘叫驚破眾人。

孟子逸拔腿沖了過去,馬夫將阿梓扶至坐起,就再也扶不動了。王嬸過來瞧著流

出的越來越多的血嚇得再無血色。

“你去叫趙大夫。”孟子逸從馬夫手中抱過阿梓,並拉了一個前來觀望的鄰居,“麻煩你,幫去找穩婆。”

“王嬸,王嬸,先不要慌,先帶阿梓回家。”孟子逸叫著王嬸,讓她回了神。

孟子逸抱起阿梓,王嬸家就在旁邊不遠。

隨著王嬸的帶領,孟子逸將阿梓放到床上。王嬸著急跺腳的張望產婆來沒來,都不敢流淚。

“阿梓,阿梓。”孟子逸急得呼喚著阿梓,可女子面色蒼白無力回覆。

“王嬸,你照看下阿梓,我去燒水。”

孟子逸嫻熟的生火、打水、燒水,著急的添柴。

產婆終於來了,鄰裏也來了幾個婦人幫忙,關了房門,清水一盆一盆進去,血水

一盆一盆出來。

“姑娘,忍忍,再使點力。”穩婆鏗鏘有力的給產婦增加信念。

“啊。”一聲只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讓人膽顫心驚。

孟子逸一邊添柴加水,一邊撫慰著門外急盼趙大夫歸來的王嬸。

房內喊聲漸漸細弱,門外更加心急如焚,一個清麗女子不知何時來到院中,站落在孟子逸和王嬸面前。

“將軍,讓我進去照看吧。”

孟子逸擡頭,是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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