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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土地改革·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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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土地改革·民……

三日前

楚地,屈府。

夜很深了,廳堂裏只點著一盞油燈。

屈洵坐在上首,面前跪著那個從工地逃回來的黑衣人。

“……秦人放了我們。”黑衣人的聲音還在抖,“那個長官說,陛下說了,這盤棋陪您下,下一招該您了。”

屈洵沈默了很久。他想起父親臨死前,把一卷泛黃的竹簡塞到他手裏。那是楚國最後一任楚王頒給他父親的賜田詔書。上面寫著:屈氏忠良,賜田五千頃,永為世業。

父親抓著他的手:“這是咱屈家的根。根在,家在。”

那年他才二十歲,跪在父親床前,哭著點頭。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臉上的皺紋忽深忽淺。

“他這是在等我動。”屈洵終於開口,輕聲道,“我不動,他就一直等。”

黑衣人擡頭:“族長,那我們……”

屈洵擡手,制止了他。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鹹陽的方向。

“路修好了,”屈洵喃喃,“接下來,就該動地了。”

他轉過身,看向廳堂角落。那裏坐著一個人,穿著學宮的衣服,一直沒說話。

屈洵說:“子房,你那邊怎麽樣?”

張良站起來,神色平靜:“秦人讓我查工地案。我查了。”

“查到什麽?”

章良:“查到有人想栽贓屈氏。但我沒查完。”

屈洵眼睛瞇了瞇:“為什麽不查完?”

張良看著他,目光幽深:“因為我想先知道,您想讓我查到哪一步。”

廳堂裏忽然安靜了,油燈的火苗又跳了跳。

屈洵盯著張良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走回座位,坐下,“那你先告訴我,秦人那邊,最近在議什麽?”

張良沈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使黔首自實田。”

屈洵的笑容僵在臉上。

。。

鹹陽宮正殿,大朝會。

三日後。

嬴政坐在王座上,手裏捏著一份密報。那是黑冰臺剛送來的,楚地屈氏,拒登田產,暗中串聯六國舊族。

他把密報放下,目光掃過群臣:“朕接到奏報,六國舊地,有貴族占地千頃,卻不上報,不納稅。平民無地可耕,流亡逃荒。”

李斯出列:“陛下,臣查過。齊地田氏,占地三千頃,報上去的只有八百。楚地屈氏,占地五千頃,報了一千二。六國舊貴族,手裏把著的地,比官府登記的多出一倍不止。”

王綰皺眉:“李廷尉,那些貴族手裏都有六國發的地契……”

李斯看他一眼:“六國時候發的,大秦認嗎?”

王綰噎住。

嬴政開口:“朕今天就想問一句,這地,到底是他們的,還是大秦的?”

沒人敢接話。

蘇蘇飄在嬴政肩頭,小聲嘀咕:“阿政,你這問題問得,跟我們那會兒,房子是住的不是炒的一樣,誰都知道答案,但誰都不敢接茬。”

嬴政唇角微揚,依舊沒理她,但蘇蘇註意到,他握密報的手指松了松。

呂不韋出列,笑瞇瞇的:“陛下,臣倒有個主意。”

嬴政:“說。”

呂不韋:“陛下可以下詔,承認那些地是他們的。”

群臣嘩然。

“呂相,你瘋了?”

“那不是便宜他們了?”

呂不韋擡手壓了壓,等聲音小了,才繼續說:“承認是他們的,但,必須到官府登記。登記了,就是大秦承認的私田,可以傳給子孫,可以買賣。不登記,那就是無主之地,官府收走,分給平民。”

群臣楞住。

“至於沒地的平民,”呂不韋看向嬴政,“陛下可以授田。一家百畝,前三年免稅,讓他們能活下來。”

王翦忍不住問:“那貴族要是不登記呢?”

呂不韋笑了:“不登記?那地就是無主之地。臣願意出錢,買下來。”

王翦瞪眼:“你買?”

呂不韋:“對,我買。我用市價的一半買,買完轉手授給平民。平民給我交租,我給朝廷納稅。三方都賺。”

群臣面面相覷。

蘇蘇又飄過來,嘀咕著:“阿政,你們這一百畝,我算算啊,秦畝一畝約0.288現代畝,一百畝就是28.8畝。夠一家五口吃飽,但要想致富還得自己開荒,行,不算離譜。”

“不過,你這位呂相,擱我們那叫市場化運作,政府引導。但他這空手套白狼,怎麽聽著像,你們大秦版土地財政啊?”

嬴政終於微微側頭,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你那個時代,也這樣?”

蘇蘇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接話。她想了想:“差不多吧。我們那有個詞叫土地流轉,還有個詞叫拆遷。不過我們那的操作比你覆雜多了,什麽招拍掛、容積率、土地出讓金……你們這才哪到哪。”

嬴政:“說重點。”

蘇蘇:“重點就是,地是死的,人是活的。誰能讓人從地裏刨出糧、交出稅,誰就能坐穩天下。”

嬴政沒再說話,但蘇蘇看見他的唇角又揚了揚。

這時候,一個老秦宗室站了出來:“陛下,臣有話說。”

嬴政看他一眼:“講。”

“老秦人跟著先王打天下,血裏來刀裏去,也沒分到一百畝地。憑什麽六國賤民,不出一兵一卒,就能拿地?”

群臣竊竊私語。

李斯冷笑:“當年白起坑降卒四十萬,殺的也是六國賤民。怎麽,殺人的時候不分秦楚,分地的時候倒分起來了?”

那人噎住。

呂不韋慢悠悠開口:“這位將軍,您家的地,少說也有幾百頃吧?您分不分?”

那人臉色一變。

嬴政擡手,全場安靜。

“老秦人的地,朕沒動。六國平民的地,朕給了。貴族的地,只要登記,朕認。”

“朕只問一句:大秦的天下,是朕一個人的,還是天下人的?”

無人敢答。

蘇蘇小聲說:“阿政,這句漂亮。不過你小心點,這話擱我們那,叫群眾路線。”

嬴政終於側頭看她一眼:“你那個時代,也有人說這種話?”

蘇蘇:“說啊,不過一般都是寫在文件裏,開會的時候念一念。真做的,沒幾個。”

嬴政收回目光,聲音很輕:“所以朕做給你看。”

蘇蘇楞住,光芒微微凝滯。

嬴政沒理她,看向群臣:“擬詔,使黔首自實田。六國舊地,所有田產,一律到官府重新登記。登記在冊者,承認私有權,按畝納稅。逾期不登記者,田產收歸官府,另行分配。”

“無地平民,由官府授田。一家百畝,前三年免稅。”

“欽此。”

群臣跪伏:“陛下聖明。”

蘇蘇飄在他耳邊,忽然認真起來:“阿政,你知道你這一詔,在我們那叫什麽嗎?”

嬴政沒說話。

“叫土地改革。我們那搞了幾千年,從商鞅到王安石到張居正,誰碰誰死。你倒好,一句話就幹了。”

嬴政終於開口:“你們那,也有人沒地?”

蘇蘇沈默了一下:“有,一直有。”

嬴政沒再說話,繼續批奏章。

蘇蘇忽然想起什麽:“對了阿政,你們這一百畝,我算明白了,28.8現代畝。夠活,但發不了財。你這是算過的吧?”

嬴政頭也不擡:“不然呢?”

蘇蘇撇嘴:“行,你有數。”

楚地,屈府。

同一時刻,張良剛剛把朝堂的消息說完。

屈洵的臉色很難看。

“使黔首自實田?”他念了一遍,把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秦人這是要絕我們的根。”

下首一個人開口:“族長,我問過了。登記了,地就是我們的,只是要納稅。”

屈洵冷笑:“納稅?一畝一鬥,你知道我們家有多少畝?五千頃,一年要交多少?”

那人閉嘴了。

另一個人說:“可要是不登記,秦人說,收歸官府,另行分配。”

屈洵:“他們敢。”

話音剛落,門外有人來報:“族長,呂不韋的人來了。”

屈洵一楞:“呂不韋?他來做什麽?”

“說是,來買地的。”

廳堂裏一靜。

片刻後,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走進來,笑瞇瞇地拱手:“屈族長,久仰。在下呂氏商社,管事姓錢。”

屈洵冷冷看著他:“秦人派你來的?”

錢管事笑了:“屈族長誤會了。呂相是呂相,商社是商社。呂相在朝堂,商社做生意,兩碼事。”

屈洵:“做什麽生意?”

錢管事:“買地。”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單子,遞給屈洵:“這是市價。屈氏的地,按市價的一半收購。現錢交易,不賒不欠。”

屈洵接過單子,看了一眼,臉都黑了。

“一半?你這是搶。”

錢管事嘆了口氣,掰著手指頭:“屈族長,您得算筆賬。第一,您不登記,地就是無主之地,官府收走,您一個子兒撈不著。第二,您登記了,按畝納稅,五千頃地一年交多少,您自己算。第三,您要是賣給我,現錢到手,拿著錢做點別的生意,不比種地強?”

屈洵咬牙:“我要是都不選呢?”

錢管事笑了笑,站起來,拱拱手:“那您就等著,等著秦法來收地,等著平民來分地,等著,什麽都沒了。”

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呂相還有一句話帶給您,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讓地憋死。”

他走了,留下廳堂裏一片靜默。

良久,一個人小聲說:“族長,要不,賣一部分?”

屈洵沒說話,他只是死死地抓著那份單子,然後他擡頭,看向張良:“子房,你怎麽看?”

張良沈默了一瞬,開口:“秦人這一詔,不是沖著地來的。”

屈洵瞇眼:“沖什麽?”

張良:“沖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有地的,要登記納稅。沒地的,給地免稅。三年後,那些拿地的平民,會認誰?”

屈洵的臉色變了。

張良看著他,目光平靜:“他們會認大秦。因為他們碗裏的糧,是秦法給的。”

廳堂裏安靜得可怕。

屈洵盯著張良,看了很久,然後他問:“那你呢?你認誰?”

張良沒沈默了,道:“我在等。”

屈洵:“等什麽?”

張良回過頭,看著他:“等該站哪邊,想清楚。”

屈洵盯著他,忽然問:“那你現在,想清楚了嗎?”

張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夜色,輕聲說:“族長,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屈洵:“什麽事?”

張良:“工地那具屍體,我查到了是誰殺的。”

屈洵眼神一凝:“誰?”

張良:“黑冰臺自己的人。”

廳堂裏忽然靜得可怕。

屈洵盯著張良:“你確定?”

張良點頭:“那具屍體,是黑冰臺派去監控工地的暗樁。殺他的人,用的是秦軍的制式短刀。刀法,也是秦軍的刀法。”

屈洵臉色變了:“你是說,秦人在自己殺自己人?”

張良看著他,目光幽深:“不,是有人在秦人內部,幫我們。”

屈洵楞住了。

張良繼續說:“那個人,故意留下血字指向屈氏,但又故意讓黑冰臺看出破綻。他的目的,不是栽贓,是讓黑冰臺懷疑,有人想栽贓屈氏。”

屈洵腦子轉得飛快:“所以黑冰臺會覺得,是有人在挑撥秦人和屈氏,然後他們就會放松對我們的監控?”

張良點頭:“至少,會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查那個挑撥者。”

屈洵沈默了很久,然後他問:“那個人是誰?”

張良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幫我們。”

屈洵盯著他:“你怎麽知道是幫我們?萬一是想讓我們和秦人兩敗俱傷呢?”

張良看著他,目光平靜:“因為他殺的是黑冰臺的人,不是我們的人。”

屈洵楞住了。

張良繼續說:“如果他真想挑撥,應該殺屈氏的人,留下秦軍的痕跡。但他沒有。他殺的是秦人,留下的是指向屈氏的線索,但又故意露出破綻。”

“這說明什麽?”

張良:“說明他想讓黑冰臺查下去,但又不想真的讓我們背鍋。他想讓黑冰臺把註意力,從我們身上移開。”

屈洵沈默了很久。然後他問:“那你覺得,他是什麽人?”

張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窗外,輕聲說:“不知道,但我可以等。”

屈洵:“等什麽?”

張良回過頭,看著他:“等他下一次出手。”

。。。。。

趙地,某鄉。

村口貼著一張告示,圍滿了人。

一個老頭擠在最前面,瞇著眼睛使勁看,但認不得幾個字。

旁邊有個識字的年輕人正在大聲念:“……凡無地平民,可到官府登記,授田百畝……前三年免稅……”

老頭聽到授田百畝四個字,身子晃了一下。他抓住年輕人的胳膊:“後生,你再說一遍,給多少?”

年輕人:“一百畝。”

老頭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活了大半輩子,種了一輩子地,但那些地沒有一壟是他的。他是佃農,給趙國的貴族種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幾粒糧。

趙國沒了,他以為日子會更難過。沒想到秦人來了,第一件事是,給他地?

他轉身就往家跑。

旁邊的人喊:“趙老頭,你跑啥?”

老頭頭也不回:“拿戶籍,領地去。”

鄉衙門口,排著長隊。

全是和老頭一樣的人,佝僂的背,粗糙的手,破舊的衣裳,眼裏帶著期盼。

輪到老頭了。

小吏擡頭看他:“姓名?”

“趙老栓。”

“年齡?”

“五十三。”

“家裏幾口人?”

“就俺一個,老伴沒了,兒子死在戰場上。”

小吏筆下頓了頓,沒擡頭,繼續寫:“授田一百畝。地在村東,第三片。拿著。”

他把一塊木牘推出來。那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字,蓋著紅印。

老頭雙手接過,捧在手裏,他低頭看,不認字,但他認得那個紅印。那是官府的印,那是真的。

他擡起頭,問:“這……這是俺的了?”

小吏看他一眼:“你的了,種三年,不交稅。三年後,按畝交糧,一畝一鬥。”

老頭:“一鬥?”

小吏:“嫌多?”

老頭眼淚忽然下來了,他捧著那塊木牘,跪在地上,朝著鹹陽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旁邊的人把他扶起來:“趙老頭,你幹啥?”

老頭擦著眼淚,笑著說:“俺也有地了,這是俺的。”

他舉著那塊木牘,給旁邊的人看,給排隊的人看,給路過的人看:“這是俺的,俺的。”

沒有人笑話他,因為排隊的人,很快也會有自己的。

鹹陽,呂府。

賬房裏,呂不韋正對著一堆賬簿,笑得合不攏嘴。

管事在一旁報數:“齊地田氏,賣了八百頃。趙地趙氏,賣了五百頃。魏地魏氏,賣了三百頃……”

呂不韋點頭:“楚地屈氏呢?”

管事搖頭:“沒賣。”

呂不韋笑容不變:“不急,他們會賣的。”

管事遲疑:“相國,咱們買這麽多地,萬一將來陛下變卦,把地收回去……”

呂不韋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

“你記住,陛下要的,從來不是地。”

管事不懂。

呂不韋:“陛下要的,是那些地,從貴族手裏,轉到平民手裏。”

“貴族把著地,不納稅,不交糧,養私兵,跟朝廷對著幹。平民沒地,吃不飽穿不暖,活不下去就得造反。”

“現在好了。貴族賣地,得現錢;平民買地,有田種;朝廷收稅,有糧吃。三方都贏。唯一輸的,是那些抱著地不放的蠢貨。”

管事恍然大悟:“所以陛下默許咱們……”

呂不韋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他看向窗外,目光幽深:“陛下比你想的遠。他讓我賺這個錢,不是白賺的。”

管事:“那是……”

呂不韋笑了笑,沒回答。

但他心裏清楚:陛下讓他賺這個錢,一是讓他當靶子,吸引貴族的恨;二是讓他當杠桿,撬動那些不肯賣的地。

他知道,陛下也知道他知道。

陛下知道他知道,還讓他做,是因為信他不會因為這個就不做了。

而他,也確實不會因為這個就不做了。

因為他信陛下,不會真的把他推出去。就算真的推出去,他也認了。

從邯鄲那個商人,走到大秦丞相,值了。

他靠在椅背上,繼續笑,笑得比剛才更深。

趙地,村東。

趙老栓蹲在地頭,看著眼前這片土地,一百畝,一眼望不到頭。

地裏長著野草,荒了很久。但他不在乎,草能除掉,地能翻過來,只要這地是他的,他就能讓它長出糧食。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木牘,看了又看,紅印還在,字還在,地還在。

他把木牘揣回懷裏,拍了拍,生怕丟了。然後他站起來,拿起鋤頭,往地裏走。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剛成親那年,媳婦問他:“咱啥時候能有自己的地?”

他說:“等吧,會有的。”

媳婦等了三十年,沒等到。去年冬天,餓死在逃難路上。

他走到地頭一棵歪脖子樹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裏面是一撮灰。那是媳婦火化後留下的。

他跪下來,用手挖了一個小坑,把那撮灰放進去,埋上土。

“老婆子,”他輕聲說,“你在這兒等著。等俺把地種出來,收第一季糧,給你供一碗。”

“你在那邊,也能吃上咱自己的糧了。”

他來到田地裏,第一步踩下去,土是松的。

他彎下腰,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土腥味,混著草根味。

他忽然笑了:“好土。”

旁邊有人路過,問他:“趙老頭,你幹啥呢?”

他直起腰,大聲說:“種地,種俺自己的地。”

那人笑了:“行,你種吧。明年這時候,就能收糧了。”

趙老栓點點頭,繼續鋤草。鋤著鋤著,鋤頭忽然碰到一個硬東西。他蹲下扒開土,是一塊生了銹的銅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個字:屈。

趙老栓不認識那個字,但他認得那是字。他把銅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揣進懷裏,想著回頭問問縣衙的人,這是啥。

繼續鋤草,鋤了沒幾步,又碰到一個硬東西。這次是一截斷了的箭頭,銹得不成樣子。

趙老栓撿起來看了看,扔到地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停下鋤頭,擡頭看天。天很高,很藍。

他小聲說:“老婆子,你看見沒?咱有地了。”

“兒子,你聽見沒?咱有地了。”

“你們沒趕上好時候,俺替你們種。”

他低下頭,繼續鋤草,鋤得很慢,但一下是一下。

鹹陽·章臺宮

夜已深,嬴政還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份東西:

一份是黑冰臺的密報,屈氏拒登田產,暗中串聯舊族,張良入屈府。

一份是呂不韋送來的賬目,已購田八千七百頃,轉授平民六萬三千戶。

一份是各郡縣的奏報匯總,趙地授田三萬四千戶,齊地授田兩萬八千戶,魏地授田一萬九千戶……

蘇蘇飄在旁邊,看著他一份一份地翻。

“阿政,你今天怎麽不說話?”

嬴政沒回答,繼續翻,翻到某一頁時,他的手忽然頓住。那是黑冰臺密報的附頁,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張良言於屈洵:秦人此詔,非沖地,沖人也。三年後,拿地之民,認誰?”

嬴政看著那行字,然後他笑了。

蘇蘇湊過來:“你笑啥?”

嬴政沒說話,提筆在那行字旁邊批了一個字:“等。”

蘇蘇楞了:“等什麽?”

嬴政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等他站隊。”

蘇蘇楞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你是說張良?他在等站哪邊,你在等他站過來?”

嬴政沒說話,但唇角微微揚起。

蘇蘇想了想,又問:“那他要是不站過來呢?”

嬴政看她一眼,那一眼,蘇蘇忽然懂了。

“……你是等他站過去,然後你好一鍋端?”

嬴政收回目光,繼續看奏報。

蘇蘇沈默了三秒:“厲害。”

嬴政沒理她,但他批奏章的筆。

蘇蘇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阿政,你說那個在工地殺人的,到底是誰?”

嬴政的筆頓了頓,然後他放下筆,從案上抽出一份密報,推到她面前。

蘇蘇湊過去看,那是一份黑冰臺的內部調查報告,上面寫著:

“經查,工地死者系黑冰臺暗樁,代號‘荊’。殺他之人,手法老練,系秦軍制式刀法。現場血字‘楚——’有明顯破綻,疑似故意留下。初步判斷:有人欲挑撥秦人與屈氏,但手法反常。建議:繼續監控,暫不輕動。”

蘇蘇看完,楞住了:“這是有人想幫屈氏?”

嬴政搖頭:“不一定。”

蘇蘇:“那是什麽?”

嬴政看著她,目光幽深:“有人在試探。”

蘇蘇:“試探什麽?”

嬴政:“試探朕,會不會上鉤。”

蘇蘇腦子轉得飛快:“你是說,那個人故意留下破綻,讓你看出來是栽贓,然後你就會想,是誰在栽贓?為什麽要栽贓?然後你就會去查那個栽贓者,而忽略了真正的……”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嬴政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

蘇蘇瞪大眼睛:“……你在釣魚?”

嬴政沒說話。

蘇蘇:“你在等那個人以為你上鉤了,然後他才會露出破綻?”

嬴政收回目光,繼續批奏章。

蘇蘇沈默了三秒,然後說:“阿政,你們帝王,心眼都這麽多嗎?”

嬴政頭也不擡:“不多,活不到現在。”

蘇蘇:“……行吧。”

她飄到窗邊,看向外面的夜色。她想起一件事,回過頭問:“阿政,你說那個人,會不會是張良?”

嬴政的筆頓了頓,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她。

那一眼,蘇蘇又懂了。

“……你在等他自己跳出來。”

嬴政沒說話,但他眼底的笑意,比剛才更深了。

。。。。

楚地·屈府·夜

夜深了,屈府的廳堂裏還亮著燈。

屈洵坐在上首,面前站著三個黑衣人。

他問:“查清楚了?”

一個黑衣人點頭:“查清楚了。秦人給平民授的地,大部分是從呂不韋手裏買的。呂不韋的地,是從各地貴族手裏收的。”

屈洵:“沒賣的貴族有哪些?”

黑衣人報了幾個名字。

屈洵聽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張良呢?”

另一個黑衣人答:“已經回驪山學宮了。臨走前說,會繼續盯著工地案。”

屈洵點點頭:“讓山裏的人準備好。”

黑衣人一楞:“族長,真要……”

屈洵擡手,制止了他。

他看著那片夜色,輕聲說:“他等他的,我等我的。”

“看誰,等得到最後。”

黑衣人退下後,屈洵獨自坐在廳堂裏,看著那盞油燈。

他想起張良說的話:“有人在秦人內部,幫我們。”

他不確定那個人是誰,也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在幫他們。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個人真的存在,那麽這場棋,就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鹹陽的方向,他輕聲說:“子房,你到底在等什麽?”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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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見,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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