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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一統六國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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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一統六國畢

嬴政是在午時入的城。

他沒有乘王輦,只騎一匹通體漆黑的戰馬,玄衣常服,未著甲胄。蘇蘇光球懸在他肩頭。

街道兩側,楚民伏地,不敢擡頭。一個老嫗跪在街邊,懷裏抱著個用破布裹著的陶罐,那是她僅存的家當。

嬴政的馬蹄踏過石板,聲音清脆。老嫗的手指痙攣般收緊罐口,護著最後的家當。但當馬蹄聲遠去,她悄悄擡起頭,望著那玄色背影,眼神裏沒有恨,而是一種茫然。

一個少年跪在更遠處,膝蓋下壓著半本被踩爛的《楚辭》殘頁,風吹過,紙頁翻動,露出長太息以掩涕兮幾個字。他死死盯著地面,不敢擡頭,但握緊拳頭,

嬴政的目光掃過那些低垂的脊背,掃過斷壁殘垣,掃過尚未散盡的烽煙氣息。他忽然勒馬,看向蘇蘇。

“蘇蘇,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麽?”

嬴政低聲道:“寂靜。征服一個國家的都城,本該有哭聲,有罵聲,有不甘的怒吼。但這裏,只有寂靜。比戰場上的廝殺,更讓人心悸的寂靜。”

蘇蘇光芒微漾:“因為希望死了,連憤怒的力氣都沒了。”

“不。”嬴政搖頭,策馬繼續前行,“是因為他們還在等。”

“等什麽?”

“等寡人告訴他們,”嬴政望向王宮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古井,“楚國死了,但他們該怎麽活。”

郢都王宮南,汨羅江畔,屈原祠。

祠堂不大,青瓦白墻,在戰火中僥幸得以保全,卻更顯破敗寥落。院中香火冷清,只有幾個年老得走不動的楚國舊吏,顫抖著守在門前,眼神渾濁而戒備。

嬴政的車駕停在祠外。

李斯趨前低語:“陛下,此祠雖小,然屈子乃楚魂所系,楚人視若聖地。陛下親臨,恐有狂悖之徒……”

“正因是楚魂所系,寡人才必須來。”嬴政打斷他,徑自下車。

他走到祠門前,那幾個老吏跪伏在地,身軀顫抖。

嬴政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擡頭看著門楣上的屈原祠三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擡步,跨過門檻。

祠內昏暗,屈原的木雕像靜立龕中,面容清臒,目視遠方,衣袂仿佛仍帶著汨羅江的水汽。供桌上空空如也,連香爐都是冷的。

嬴政走到像前,靜立。身後,李斯、蒙毅等文武,以及被請來的郢都三老、舊楚官吏,黑壓壓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蘇蘇光球飄到嬴政身側,光芒照亮了屈原像悲愴的眉眼。

嬴政忽然開口:“蘇蘇,你說,屈子投江時,恨的是什麽?”

蘇蘇沈默片刻:“他恨的,大概是明明看見了深淵,卻無力阻止所有人滑下去的那種絕望吧。”

“那今日,”嬴政轉過身,面對所有人,“寡人滅了楚國,在屈子看來,是讓天下人繼續滑向深淵,還是,給了他們一塊能站住的石頭?”

無人敢答,嬴政也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重新面向屈原像,緩緩躬身,行了一禮,不是君王對臣子的禮,也不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禮,而是一種對某種不朽精神的致意。

全場靜默,落針可聞。一個老吏猛地擡頭,眼中全是難以置信,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另一個跪在後排的舊楚文官,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磚縫,肩膀劇烈顫抖,那是拼命忍住哭聲的顫抖。

門口那個抱著陶罐的老嫗不知何時跟了過來,遠遠跪著,看著祠內那玄色的背影,忽然把陶罐抱得更緊,臉埋進罐口,無聲地流淚。

嬴政直起身,聲音朗朗,傳遍祠堂內外:“傳寡人令。”

“重修屈原祠,規制按大夫禮,歲撥專款,香火不絕。祠內立碑,刻屈子《離騷》、《天問》、《九章》全文。”

“設楚辭館,隸於驪山學宮。征召楚國通曉文辭之舊臣,整理刊印所有楚地詩賦歌謠。凡獻楚地佚失詩篇者,核實之後,賞金十鎰。”

他看向了那些震驚的楚人面孔:“寡人聞項氏雖為將門,然項梁通楚辭,項羽亦能誦《國殤》。著項梁為楚辭館編修副使,參與此事。”

這一句,如石破天驚。

項梁?那個項燕的兒子,在秦國驪山軍校的項梁?讓他來編修楚辭?

嬴政:“其四,自今日始,楚國方言、楚歌、楚舞,不禁,不貶,與秦語秦禮並立,同為華夏正音之一。凡大秦官吏,需通曉所治之地方言,以察民情。”

祠堂內外,所有楚人,無論是跪著的官吏,還是遠遠圍觀的百姓,都震驚了。

他們預想過無數種秦王的姿態:耀武揚威,焚書禁言,貶斥楚文化為蠻夷,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不是毀滅,是供奉。

不是禁止,是並列。

一個老吏終於忍不住,伏地嗚咽出聲。那不是恐懼的哭,是某種積壓了太久悲愴與釋然。他的哭聲就像一根導火索,祠堂內外,壓抑的啜泣聲此起彼伏。

門口的老嫗擡起頭,淚流滿面,嘴唇顫抖著,忽然對著祠內那玄色背影,喃喃了一句什麽,像是楚地的古老祝禱詞,又像是某種被遺忘的感恩。

李斯急步上前,低聲道:“陛下,方言與正音並列,恐損法令一統……”

嬴政看他一眼:“李斯,你會說楚語嗎?”

李斯一楞:“臣略通。”

嬴政淡淡道:“那就去學,學好。法令要一統,人心也要收攏。聽不懂他們說什麽,如何知道他們想什麽?楚辭楚歌裏,有楚人的魂。寡人不要他們忘了自己的魂,寡人要他們的魂,從此棲息在華夏的屋檐下。”

嬴政嘴角微微一揚,他最後看了一眼屈原像,轉身,走出祠堂。陽光傾瀉而下,照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身後祠堂裏,隱約傳來壓抑,卻再也止不住的哭聲。

那哭聲裏,有什麽堅硬的東西,碎了。

蘇蘇飄在他肩頭,光芒溫柔:“阿政,你這一步,走得險,但漂亮。”

“險?”嬴政目視前方,“蘇蘇,你告訴過寡人,最高的征服,是讓對方覺得被征服是一種幸運。寡人現在做的,不過是給他們一個理由,去相信這種幸運。”

“何況,項梁編楚辭,項氏從此與楚文化綁在一起。他們若再反,便是自絕於這份他們親手修繕的楚魂。這比刀劍,更好用。”

蘇蘇輕輕閃爍,不再言語。她知道,這一刻的嬴政,既是那個被她的現代觀念影響的君王,更是那個天生深谙人心與權力的帝王。

。。。。

同一日,嬴政在郢都的每一句話,都被黑冰臺用最快的馬,抄送各地郡縣。

其中一份,貼著玄鳥火漆的密報,在黃昏時分,被一支綁著石頭的布包,無聲擲入了江東項氏祠堂的院墻。

落地的輕響,驚起了檐角的烏鴉。

江東,會稽。

項燕穿著一身葛布深衣,正在祠堂裏,用一塊軟布,細細擦拭著祖先的牌位。從最早受封項地的先祖,到他戰死沙場的父親,再到他那些未能活到今天的兄弟子兒。他的動作緩慢,虔誠。

院墻外傳來輕微的落地聲。項燕動作一頓,沒有回頭。

片刻後,一個老仆無聲走進,將那個沾著泥土的布包放在門檻上,又無聲退下。

項燕擦完最後一塊牌位,才起身,撿起布包,打開。

裏面是兩份東西:一份是《大秦軍功爵位制詳解》,詳細列出了從公士到徹侯的晉升路徑、待遇、權益。

另一份是《新附邊郡墾殖優待令》,寫明了北疆、隴西等地分田、貸種、免賦的具體政策。

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郢都今日,秦王祭屈子祠,令項梁為楚辭館編修副使。”

祠堂外,幾個不肯北去,也不願歸秦的老部將,項佗等人,他們看著項燕平靜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沖進來。

為首的老將項佗紅著眼:“將軍,我們就這麽算了?您一聲令下,江東還能拉起三千子弟,我們護著您,殺出去,去百越,去海島——”

項燕轉過身,看著這些跟了他半生的老兄弟。他們臉上有憤怒,有悲愴,更多是走投無路的絕望。

“殺出去,三千人,吃什麽?喝什麽?百越瘴癘之地,去送死嗎?”

項燕走到他們面前,將手中兩份資料展開:“你們看看,這是什麽。”

項佗等人湊上前,看畢,面面相覷。

項燕:“這是梁兒從鹹陽送回來的。秦國給了路,不止一條。想打仗立功的,北邊有匈奴,西邊有羌人。想安穩種地的,邊疆荒地任你開墾,頭三年不收一粒糧。就算想留在江東,只要遵紀守法,按時交那三十稅一的田賦,也沒人動你。”

他掃過每一張臉:“楚國給了我們什麽?屈、景、昭那些貴族,躺在郢都享受,我們在邊疆賣命。軍糧克扣,冬衣不繼,受傷了扔在營裏等死。最後亡國了,他們跑的跑,降的降,誰想過我們這些廝殺了半輩子的老卒?”

項佗嘴唇哆嗦:“可……可我們是楚人……”

“楚人?”項燕笑了,笑容裏是無盡的蒼涼,“楚人現在最想要的,是一碗粥,一件暖衣,一塊能安心耕種、不必擔心明天就被搶走的地。楚國給不了他們這些,秦國能。”

他又拿起那張小紙條,看著上面秦王祭屈子祠六個字,沈默良久。

“嬴政今日在郢都做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他的聲音低沈,“他沒有燒屈子祠,沒有禁楚辭,反而下令重修,讓梁兒去編修。他給了楚人的魂,一個在秦國的屋檐下,繼續存續的地方。”

“若他一味高壓,一味屠殺,我項燕今日,必提劍出山,死戰到底。”

“可他……”項燕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給了我們一個不死的理由。”

他收起帛書,聲音低沈下去:“我知道,你們覺得,戰死很容易,像個英雄,轟轟烈烈。史書上或許還能記一筆 楚將項燕,死國難。”

“但活著,讓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們都有條活路,讓項家這麽多血脈不至於斷絕,讓他們在別人的天下裏,還能找到個能挺直腰桿站著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這比沖出去戰死,難一萬倍。”

祠堂裏一片靜默。幾個老將怔怔地看著項燕,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某種更堅忍的東西。

“我已經決定了。”項燕走向祠堂門口,望著院外廣闊的田野和遠山,“這祖宅,我會上報官府,改為江東武藝傳習所。凡願學者,不論出身,皆可來習練強身之術、戰陣之法。”

項佗大驚:“將軍,這豈不是將項氏家學……”

“家學?”項燕回頭,“如果這家學,只能跟著楚國一起爛在棺材裏,那不如散出去,換項家一個開明傳藝的名聲,換江東子弟多一分在這亂世活下去的本事。”

他走到院中,陽光灑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墻角落,忽然提高了聲音,仿佛在說給某個不存在的人聽:

“請轉告秦王陛下,項燕老了,提不動刀,上不了馬了。但項家祖傳的這點沙場搏命的微末本事,願意教給所有願意學的人。”

“秦人也好,楚人也罷,學了去,能強身,能護家,將來若有機會為國效力,也算項氏以另一種方式,盡一份心了。”

墻角陰影裏,似乎有輕微的衣袂摩擦聲,隨即消失。

項燕知道,黑冰臺的人,聽到了。

傍晚,夕陽將項氏祖宅染成一片溫暖的橙色。

項燕真的在院中擺開了架勢。來學的不是預料中的青壯,而是七八個衣衫破爛、面黃肌瘦的半大少年,有的一看就是孤兒。

項燕沒有教高深的武藝,只是從最基礎的站樁、握矛的姿勢開始。

“腰要直,腿要穩。矛尖對準的不是人,是你面前三尺之地。守住它,你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他動作依舊剛猛有力,一招一式,帶著千軍萬馬中淬煉出的殺氣。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一個瘦小的孩子將矛桿脫手砸到自己腳背,疼得齜牙咧嘴。

項燕走過去,沒有責罵,蹲下身,手把手幫他調整姿勢。

“疼就記住。戰場上,敵人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孩子用力點頭,眼中竟有了光。

遠處,山坡上,兩個作農夫打扮的黑冰臺探子,默默收回了視線。

“記:項燕歸隱,開館授藝,所傳皆基礎戰陣之法,無煽動之言。觀者多為貧苦少年,項燕言語間多次提及遵秦法、護家國。可視為歸化之始。”

夕陽徹底沈入山脊。

項燕獨自坐在祠堂門檻上,看著手中那封項梁從鹹陽送來的信。信末,項梁寫道:“兒在驪山,一切安好。陛下偶問楚辭,兒以《國殤》對,陛下默然良久。羽兒在蒙恬將軍處,勇力日進,然心思頗重,望叔父保重,勿念。”

項燕將信紙湊近油燈,火焰騰起,吞噬了字跡。他望著跳躍的火苗,低聲自語,像是說給列祖列宗,也說給自己聽:

“路,給你們鋪下了。”

“能走成什麽樣,看你們自己了。”

“項家的血,不能白流。得流到該去的地方。”

夜色溫柔地籠罩了江東。而千裏之外的郢都,屬於秦國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

一簇火,照亮新朝的開始。

一簇火,焚盡舊國的餘燼。

同樣的夜,同樣的光,照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

他們都選擇了,讓火,燒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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