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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楚殤(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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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楚殤(三合一)

郢都,令尹府。

黃歇將一卷圖紙拍在案上,竹簡彈起,又落下,在寂靜的大堂裏發出空洞的回響。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曲轅犁,一牛可抵三人力,各郡縣,為何不推廣?”

下首,官吏們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老世族項回,項燕的族弟,慢悠悠撫著茶盞,開口:“令尹,此乃秦器。秦人重利輕義,其器必帶戾氣。用之,恐傷我楚地千年地脈,損我神農氏傳承之德。”

“地脈?德?”黃歇氣笑了,“那田野裏餓殍的屍氣,算不算地脈?易子而食的慘狀,算不算德?”

項回眼皮都沒擡:“此乃天災,非人力可違。”

“天災?”黃歇抓起案頭另一本賬冊,狠狠擲下,“這是去歲秋冬,各郡縣凍餓而死的孩童名冊,三百二十七人,最小的,才滿月,這也是天災?”

無人應答,只有項回放下茶盞時,那一聲輕響。

。。。。。

同一天,屈氏府邸的夜宴,燈火通了宵。

屈氏族長屈伯庸舉著玉樽,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光:“諸位!秦人雖連滅五國,可我楚地縱橫五千裏,帶甲百萬,山川險阻,只要我等勠力同心——”

景琰慢悠悠晃著酒盞:“屈公所言極是。不過,聽說秦軍新式弩機,射程已達三百步?”

昭睢冷笑:“景公何必長他人志氣,弩機再利,能利得過我楚人的血氣?”

“血氣?”景琰挑眉,“昭公府上私兵,上月逃了三成,怕是血不太夠用吧?”

昭睢臉色一沈。

屈伯庸打圓場:“好了,大敵當前,我等更應——”

“報——”

管家踉蹌入內,附耳急語。

屈伯庸笑容僵在臉上,手中玉樽一晃,酒液潑灑在錦繡衣袍上。他強笑兩聲:“無妨,江淮的田租,晚到幾日罷了。”

實則密報:三成佃農北逃,今年的租子,收不齊了。

宴席終散。屈伯庸獨坐空堂,看著滿桌狼藉,忽然問:“黃歇,此刻在做什麽?”

管家低頭:“淮北密報,令尹徹夜未眠,似在準備……”

“準備什麽?”

“準備,最後一搏。”

屈伯庸沈默良久,揮手:“下去吧。”

他望著窗外沈沈夜色,喃喃:“那就搏吧。用你的血,給這鐵棺材,上最後一道漆。”

。。。。。

三日後,郢都郊外。

黃歇換了身粗布衣,獨自走在田埂上。春風本該暖,吹在他臉上,卻像刀子。

一個老農彎著背脊,正用一副破爛的木犁耕地。老牛喘著粗氣,嘴角泛著白沫,犁頭在幹硬的土裏劃出淺淺的溝,入土不到三寸。

“老丈。”黃歇上前:“老丈。”

老農嚇了一跳,見黃歇衣著雖簡,氣度不凡,慌忙要跪。

黃歇扶住他:“試試這個。”

他從隨從手裏接過一副曲轅犁。鐵制的犁頭泛著冷光,轅身弧度優美,還帶著個省力的軲轆。套上牛,黃歇親自扶犁。

“駕。”犁刀切入土地,不是劃,是切。泥土聽話地向兩側翻開,又深又勻,帶著濕潤的氣息。一壟地,老農要折騰半天的功夫,眨眼間就犁完了,盡頭還留下一個漂亮的土丘。

老農看呆了,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大、大人,這犁,神、神了。”他枯瘦的手指想去摸犁身,又縮回來,“這得多少錢?”

“送你。”黃歇擦去額頭的汗。

老農的眼睛瞬間爆發出光,那光是饑餓的人看見食物,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光。但光只亮了一瞬,就像被冷水潑滅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搖頭,很用力地搖頭,後退一步:“不敢要。”

“為何?”黃歇心一沈。

老農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手指卻指向遠處那片氣派的莊園:“用了秦犁,族長會收走我的田,打斷我的腿。說用秦器,就是心向秦,是叛楚。”

叛楚。就這麽兩個字,把黃歇釘在了楚國的土地上,動彈不得。

他回城的路上,看見三輛滿載的馬車從項氏莊園側門駛出。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裏面堆積如山的玄鳥紋秦呢錦緞,和陶壇上清晰的秦酒·燒春烙印。

百姓不敢用,貴族偷偷享。

風吹過剛翻新的泥土,帶來腥氣。黃歇手裏的犁把,明明是輕巧的鐵木,此刻卻重如千斤。

他想起項回那聲茶盞輕響。

那不是茶盞響。

是楚國的棺材板,在合攏前,最後一聲嘆息。

。。。。。

當夜,令尹府宴席。

燈火通明,舞姬翩躚。絲竹聲掩蓋了所有暗流,卻蓋不住黃歇眉心的死氣。

領舞的姬女腰肢最軟,眼波最媚,水袖翻飛間,她旋轉著,靠近主座,袖中,一根烏黑發簪滑入手心,簪尖淬著毒。

黃歇正與賓客對飲,酒入愁腸,化作更深的疲憊。他對近在咫尺的殺機,毫無察覺。

簪尖即將刺入他後頸動脈的剎那,舞姬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瞥見了黃歇案頭不經意攤開的一角。

那是一卷素帛,被酒盞壓著一半,上面寫著:【郢西三亭,去歲冬饑,凍餒而斃者,計童三百二十七口。名錄附後,臣,郢西亭長,泣血以報。】

旁邊,是黃歇用朱筆,力透帛背批的四個字:我之罪也。

朱紅刺目,舞姬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那簪尖距離黃歇的皮膚,只有一線。

她看到了那四個字,也仿佛看到了去年冬天,破屋裏,她那個餓得只剩一把骨頭、最後在她懷裏一點點冷掉的弟弟。弟弟臨死前,還抓著她的手指,說不出話,只是看著她。

“哐當。”發簪從她顫抖的手中脫落,掉在光滑的石板上,發出清脆又驚心的聲響,滾到黃歇腳邊。

音樂驟停,滿場皆靜了。所有人都看向了那根毒簪,和跪倒在地的舞姬身上。

侍衛刀已出鞘。

舞姬卻恍若未覺,她擡起頭,臉上精致的妝容被淚水沖花,眼神空洞又爆裂地看著黃歇:“令尹,我弟弟…是在去年冬天,餓死的。”

“您案上寫的是真的嗎?”她問,像個迷路的孩子,“您真的會覺得自己有罪嗎?您真的能救楚人嗎?”

黃歇低頭,看著腳邊的毒簪,又緩緩擡起眼,看著淚流滿面的少女。許久,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我不知道。但若不變法,”他望向窗外無邊的黑夜,“明年冬天餓死的,會是你妹妹,是你阿娘,是千千萬萬你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楚人。”

舞姬癱軟在地,捂著臉,發出受傷幼獸般的嚎啕。

後來,她沒有死,她成了黃歇身邊最隱秘、也最忠誠的死士。

黃歇給她取名:薺菜。楚地田野裏,最賤、最不起眼,卻能在寒冬冰雪中,掙紮出一線綠意的野菜。

。。。。。

同一時間,千裏之外的鹹陽,章臺宮。

王翦甲胄未卸,風塵仆仆,單膝跪地:“陛下,楚國內亂已至酣處,雙方精疲力竭,我軍此時南下,必如熱刀切脂,勢不可擋,請陛下發兵。”

嬴政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輿圖前,背對著他,沈默地看著圖上那片標著楚的、廣袤而猩紅的區域。

他開口:“不。”

“大王?”王翦愕然擡頭。

“讓他們打。”嬴政轉過身,燭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動,卻沒有溫度,“楚人的血,比秦人的血,便宜。”

蘇蘇光球劇烈閃爍起來,光芒急促,“阿政,那是活生生的人,平民、孩子、女人、老人,他們在自相殘殺,每一刻都在死人。”

“所以。”嬴政打斷了蘇蘇情緒化的光芒,他的目光越過王翦,看向殿外沈沈的夜色,下達的命令:

“王翦,率五萬精銳,移駐秦楚邊境。不打旗,不越界。但每日清晨,於邊境開闊處演武。騎兵沖鋒,弩陣齊射,步卒結陣,聲勢要做足。讓楚地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我大秦的戰鼓。”

“蒙毅,持寡人手令,開放所有秦楚邊境關隘。楚地難民,無論婦孺老幼,願入秦者,一律收納。沿途設粥棚,供給飲水。全部安置於趙地已規劃之空村,按新附民例:分田,分糧種,分農具,免賦三年。”

“李斯,命黑冰臺所有在楚細作,全力散播消息,要點有三:去秦國,有活路。黃歇必敗,貴族不可信。秦法之下,命貴於天。”

王翦徹底怔住,他打仗一輩子,沒聽過這樣的戰法:“大王,這不戰而屈人之兵,莫過於此。但,楚地若因此人口流失……”

“流失?寡人要的楚地,不是一片焦土,不是白骨遍野的荒原。寡人要的,是還有人氣、有炊煙、有感恩之心的國土。”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楚國郢都的位置。

“讓楚人自己流夠血。流到父親恨兒子為何生在楚國,妻子恨丈夫為何為貴族賣命,孩子恨這天地為何不給活路。”

“流到他們恨透了那些逼他們拿起刀劍、走向戰場的人。流到他們看見秦旗,不是恐懼,而是盼望。”

他擡起眼,看著虛空,仿佛穿透宮墻,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燒的土地。

“那時,他們才會真正明白。秦旗之下,或許也要勞作,也要繳賦。但至少不必再吃自己人的血饅頭。”

蘇蘇的光芒黯淡下去,輕輕顫動,不再說話。她知道,嬴政是對的。甚至,這可能是那個時代,能給出的最仁慈的方案。但這仁慈的計算背後,是讓她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感到窒息的血腥邏輯。

王翦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抱拳:“末將領旨,必讓楚地每一寸風,都帶著對我大秦的期盼。”

。。。。。。

淮水北岸,秦楚邊境。

楚軍防線上,士卒衣衫襤褸,探頭望著對面。

“聽見沒?”一個老兵什長嘀咕,“秦軍的鼓,比咱們過年的鑼還響。”

新兵咽了口唾沫:“他們吃得飽嗎?”

什長沒回答,只是看著手中半塊發黴的幹糧。

遠處,秦軍營寨升起炊煙。晨風卷過來,隱約帶著肉香。

新兵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什長忽然把半塊幹糧塞給他:“吃吧。”

“什長,您——”

“老子不餓。”什長別過臉,望著對面秦軍營中飄揚的玄鳥旗,“你說,要是咱們過去,他們給飯吃嗎?”

新兵楞住了。

就在這時,對面秦軍陣中,忽然傳來整齊的吼聲。不是喊殺,是晨操:“一、二、三、四。”聲震四野。

楚軍防線一片安靜,所有士卒都呆呆望著,望著那些盔明甲亮、吃飽了飯有力氣喊號的秦兵。

一個年輕士卒忽然把手中的破戈扔在地上。

“不守了,”他喃喃,“餓著肚子,守個屁。”

沒人攔他。

什長看著那少年跌跌撞撞走向秦軍營寨,在邊境線前被秦軍攔住。

秦卒遞過去一碗什麽,少年接過,狼吞虎咽,然後,他被帶進了營寨。

什長收回目光,對剩下的士卒說:“都聽見了,想走的,現在走。不想走的,明天可能就走不了了。”

沒有人動,但每個人的眼裏,都有火光在跳動,不是戰意,是求生的火。

。。。。

淮北某村,破草屋。

青年阿禾看著炕上餓得哭不出聲的妹妹,又看看手中那卷用三斤粟米在黑市換來的《告楚民書》。

粗麻紙上,用炭筆畫著簡單的圖:左邊一個小人向官府交一小袋糧,旁邊寫著:趙民三十稅一。

右邊一個小人扛著五大袋糧交給官差,旁邊寫著:齊民租賦過半(已劃掉,改成“今亦三十稅一”)。

最下面有一行字:秦法之下,命貴於天。

父親在炕角咳嗽:“不能去,那是秦地,祖宗會罵……”

母親抱著妹妹,眼淚直流。

阿禾跪下,對著父母磕了三個響頭:“爹,娘,我去秦地掙糧食。掙到了,就回來接你們。”

他趁夜北逃。在邊境,被秦軍巡邏隊發現,阿禾閉眼等死。

卻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餓了吧?先喝碗粥。”

他睜開眼,一個秦軍醫官打扮的女子遞過來一碗熱騰騰的粟米粥。粥裏,竟然有肉沫。

阿禾顫抖著手接過,狼吞虎咽。滾燙的粥燙傷了喉嚨,他卻不覺得疼。

吃完,醫官問:“會種地嗎?”

“會……會一點。”

“北邊趙地有空村,分田,分種子,免賦三年。去嗎?”

阿禾重重點頭。

三個月後,一隊秦商路過淮北這個村子。

阿禾托他們捎回一個包袱:裏面是五斤紅薯幹、一匹厚實的粗布,還有一句話:“秦地真給分田,妹妹有救了。”

包袱和話在村裏傳開的當晚,又有十七個青年趁夜北逃。

。。。。。。

戰火,還是毫無意外地燒了起來。

項、景、昭三大世族的私兵,匯合部分對變法不滿的舊貴族勢力,打出誅國賊,清君側,覆祖制的旗號,兵圍郢都。

戰場在郢都郊外二十裏,一片原本該種滿稻禾的平原。

荒誕,從第一天就開始上演。兩邊列陣,鼓聲隆隆。可細看之下,楚國貴族軍身上的皮甲,隱隱泛著熟悉的黑光,是呂不韋商會去年推出的山文鎧暢銷款,為了掩人耳目,匆匆刷了層楚漆。

黃歇新軍這邊的弓弩,弩機造型精巧,仿的是秦軍三年前淘汰的舊制,但比楚軍原來的弓,還是強了太多。

第一次沖鋒接觸,血光迸現。

休戰的間隙,兩邊的斥候在同一條小河邊取水,沈默地對視一眼,然後默契地各自退開一段距離。

一個貴族軍的斥候從懷裏掏出個小陶罐,放在石頭上。

對面新軍的斥候看了看,默默走過去,放下兩包用油紙裹好的粉末,拿起陶罐。

交換完成。

陶罐裏是粗鹽,油紙裏是秦國產的,效果更好的金瘡藥粉。

夜色下的營地,低語快速地流傳。

貴族軍火堆旁,幾個臉上帶傷的老兵圍著:“聽說了嗎?秦軍那邊,傷了有醫官立馬治,殘了國家養一輩子,還給分地,子女能入學宮。”

“咱們呢?傷了給三鬥黍米,自己熬。殘了,扔營後等死。”

“那姓黃的搞變法,好歹說了要學秦制,撫恤厚點,這幫老爺們打仗,圖啥?”

“圖咱們的命,保住他們的田和權唄。”

沈默,只有柴火劈啪。

更荒誕的是,在戰線僵持的河谷下游,因為大量逃難百姓聚集和秦軍人道救援營的隱約存在,短短幾天,竟自發形成了一個畸形的戰場集市。

天蒙蒙亮時,薄霧中,影影綽綽有人影交換物資。

一個貴族軍的潰兵,哆嗦著掏出一塊搶來的玉玦:“換……換點吃的,和那個路引。”

對面是個面黃肌瘦卻眼神精明的平民,他掂了掂玉玦,壓聲道:“成色一般,五個肉罐頭,加一份郢都-南陽通行證,秦軍那邊認。”

潰兵咬牙:“我還有老娘和妹妹在郢都城裏。”

“再加一罐奶糖,給孩子吃的。”平民塞給他一個包袱,快速拿走玉玦,“快走,天亮了巡營的過來,都得死。”

黃歇站在高高的戰車上,看著這一切。看著楚人高舉著楚字旗,沖向另一群楚人。看著楚人的箭,射穿楚人的盾。看著楚人的血,澆灌著楚國的土地。

他忽然覺得,那面飄揚的楚字大旗,顏色紅得那麽虛假,那麽刺眼。

“噗——”一口鮮血毫無征兆地噴出,染紅了戰車朱紅的欄桿,也染紅了他眼前的世界。

“嬴政——”他猛地仰頭,對著北方鹹陽的方向,發出一聲嘶吼,最後無望的咆哮。

“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你要的?”

“你要的天下——”

聲音在血腥的戰場上回蕩,很快被新的喊殺聲淹沒。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風,卷著硝煙和血腥味,吹向更遠的南方。

。。。。。

郢都被圍的第七日,夜。

糧盡了。

守軍開始宰殺戰馬,馬肉分到每人手裏,不足二兩。

百姓剝光了城內所有樹皮,孩童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而屈氏府邸的地窖深處,還藏著三十壇酒、半窖腌肉。

管家問:“老爺,要不要……”

屈伯庸閉目:“現在拿出來,亂軍會沖進來把我們都撕了。等黃歇先死。”

令尹府內,燭火飄搖。黃歇坐在案前,身上還穿著沾血的甲胄。他面前鋪著一卷素帛,筆已提起很久。

他要寫最後一封信,不是寫給那個躲在深宮、只會哭泣的楚王負芻。

是寫給北方那個,他一生之敵,也是此刻唯一能托付的人,秦王嬴政。

【秦王政親啟:楚已病入膏肓,非藥石可醫,乃骨髓盡腐。】

【今日之禍,非秦之過,乃楚自取。貴族貪婪如饕餮,蛀空國本,舊制僵化如鐵棺,禁錮生機。歇以殘軀,妄圖撬動,蚍蜉撼樹,徒留笑柄。】

【今血已流盡,旗已褪色,人心盡散。楚地,已亡。】

【唯求秦王三事,若蒙俯允,歇雖死無憾:】

【一,勿殺我王。使其攜宗廟祭器,降於秦庭。封一亭侯,食邑百戶,令其醉生夢死,罷。】

【二,莫毀屈子祠,莫禁楚辭歌。屈子之魂,楚歌之韻,乃楚人最後一點不滅之氣。存之,可安遺民之心。】

【三……】

他停頓在這裏。筆尖顫抖,一滴濃墨終於落下,汙了素帛。他眼前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相信他變法強楚的鬼話,毅然加入新軍,如今卻倒在城外泥濘中的貧家子弟。

【我麾下三萬新軍,皆赤貧之子,清白之身。彼等信我誤我,方有今日之劫。】

【彼等未曾享楚之利,卻為楚流盡血。】

【求秦王網開一面。收繳兵器後,願歸農者,分與田宅;願從軍者,編入秦卒。】

【給他們一條活路。如待齊地降卒那般。】

寫到這裏,他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擱下筆,他沈默良久,才低聲對一直守在陰影裏的薺菜說:

“告訴信使,原話傳給嬴政。”

薺菜擡頭,眼中有淚。

黃歇慘然一笑:“就說,黃歇恨他。”

“也……”他閉上眼,“羨慕他。”

羨慕他能打破一切枷鎖,羨慕他手中握著的,是未來。

羨慕他不必在理想與絕望的夾縫中,被碾成齏粉。

薺菜咬著唇,重重點頭,拿起帛書,消失在夜色裏。

薺菜離去後,黃歇提著燈,獨自走過空蕩的令尹府。

在變法公文架前駐足,手指拂過那些他親手修訂的律令草案。

在新軍花名冊前停留,翻開一頁,上面是一個十七歲少年的畫像,旁邊註:“淮北農家子,善射。”那少年三天前戰死了。

在墻角那副未送出的曲轅犁模型前,他蹲下身,摸了摸光滑的犁把。

“對不住,”他輕聲說,“沒能帶你們,看到好世道。”

然後,他拖過一個火盆,從書櫃最深處,搬出一摞手稿。

《楚政新論·變法綱要》

這是他嘔心瀝血十餘年寫就的。每一卷,每一字,都浸透著他的心血、他的理想、他對這個國家最後的愛。

他拿起第一卷,看了看封面,笑了笑,火光騰起的瞬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二十多年前,他與屈伯庸、景琰、昭睢同在郢都學宮讀書。那時他們還年輕,曾在屈原祠前共誓:“振興楚國,死不旋踵。”

屈伯庸說:“我要讓屈氏再出令尹。”

景琰說:“我要讓楚貨行銷天下。”

昭睢說:“我要練出天下最強的楚軍。”

黃歇記得自己當時說:“我要讓楚國的孩子,不再餓死。”

少年們的笑聲,在火光中化為青煙。

然後,他把它投入火中。火焰騰起,吞沒了墨跡,吞沒了構想,吞沒了那些曾經熾熱的夢想。

他沒有悲憤,沒有不舍,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一冊,又一冊。

“燒了幹凈。”他對著火焰喃喃,像是在說服自己,“這些道理,救不了楚。”

“能救天下的道理……”他望向北方,眼神空洞,“在鹹陽。”

最後一冊手稿在火中化為灰燼時,天亮了。

黃歇起身,最後一次披上那身沾滿血汙的甲胄,拿起佩劍。他走出令尹府,登上郢都城頭。

城外,三大族私兵的旗幟如林。

城內,餓殍倒伏在街巷。

春日的陽光照在城墻上,暖得有些諷刺。

黃歇看著這一切,他看的不是眼前的城池,不是廝殺的軍隊。

而是記憶中,楚國曾經的山水,雲夢澤的煙波,洞庭湖的月色,江水滔滔,青山連綿。是郢都街市曾經的煙火,孩童的歡笑,少女采桑時哼唱的楚歌。

那些,都快要消失了。

不,是已經消失了。

他忽然仰天大笑,三聲長笑,一聲比一聲悲愴。笑罷,他轉身,面向城內,用盡最後力氣高喊:

“楚國的百姓,聽著。”

“我黃歇,無能,救不了你們。”

“但記住,你們值得更好的活法,值得吃飽穿暖,值得孩子讀書,值得,活在不用易子而食的世道。”

“若有人問起,就說——”

“春申君黃歇,是以死相諫。”

然後,他拔劍,劍鋒劃過脖頸的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愛了一生、也恨了一生的土地。

秦王政十一年春,楚令尹春申君黃歇,死於郢都城頭。

楚國最後一點自救的希望,熄滅了。

晨霧中,薺菜懷揣染血的竹筒,策馬狂奔。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如雷。她回頭看了一眼郢都方向,然後,頭也不回地沖過邊境線。

阿禾的父母抱著終於能吃飽的妹妹,跟著北逃的人群,踏過邊境。妹妹懷裏,緊緊抱著那包紅薯幹。

她小聲問:“娘,我們去哪?”

母親望著北方初升的太陽,輕聲道:“去能活命的地方。”

就在黃歇血染城頭的同一刻,薺菜沖過秦軍關卡,將竹筒交給黑冰臺使者。

阿禾一家接過秦軍分發的熱粥,妹妹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個扔掉武器的楚軍什長,在秦軍粥棚裏喝下第一口熱湯,燙得咧嘴,卻淚流滿面。

赴死者、送信者、求生者、降者,在歷史轉折的節點,各自走向命定的方向。

。。。。

北疆,長城烽火臺。

李牧和蒙恬並肩站在新築的烽火臺上,望著下方熱火朝天的工地。

燕地降卒、齊地俘兵、秦地役夫,還有部分歸化的胡人,混編在一起,扛石、夯土、砌磚。號子聲粗野卻整齊,用的是帶著各地口音的秦語。

休息的哨響,人群湧向幾個巨大的、秦軍工坊特制的鐵皮爐子。爐火熊熊,上面架著大鍋,翻滾著熱湯,旁邊堆著成筐硬邦邦卻頂餓的秦式烤餅。

一個凍得滿臉通紅的燕人卒子,掰了塊餅,蘸著熱湯,含糊地對旁邊一個齊人說:“娘的,比在燕國軍營吃的黍米團子強,至少是幹的,管飽。”

齊人卒子喝口湯,哈著白氣:“知足吧,在咱齊國當兵,這天氣,能給你口涼水就不錯了。”

一個秦人老卒默默把自己的餅掰了一半,遞給一個瘦小的,看著像胡人的少年。少年楞了一下,怯生生接過,小口啃起來。

李牧靜靜看著這一幕。

蒙恬呼出一團白霧,“大王這手真狠,也真暖。”

李牧想起邯鄲城外那些凍餓而死的趙軍邊卒。若當年,有這樣一爐火,一碗熱湯,一塊能填肚子的餅……

“殘忍。”李牧輕聲說,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眉睫上,“但有效。”

。。。。。

南境,楚地邊緣,真正的焦土,真正的人間地獄。

屍骸枕藉,烏鴉盤旋。一個七八歲的楚童,趴在一具早已冰冷僵硬的女屍身上,小臉臟汙,眼淚已經流幹了,只剩下喉嚨裏嗬嗬的、不成調的抽氣。

遠處,秦軍人道救援營的玄色旗幟下,巨大的粥棚冒著蒸汽。排隊的楚民長長蜿蜒,人人眼神空洞麻木,端著破碗。

王翦騎馬緩緩巡視,鐵甲上凝結著南方的寒露。他對副將說:“都聽好了,咱們不是來打仗的。”

“是來……”他的目光掃過那個哭泣的楚童,掃過綿延的難民,“收屍,兼收人心。”

鹹陽,章臺宮。

嬴政面前的長案上,五枚繳獲的國璽並排而列。

薺菜送來的那卷染血素帛,靜靜躺在楚璽旁邊。

“蘇蘇。”嬴政忽然開口,“後世史書會如何寫寡人今日之策?會罵寡人殘忍嗎?”

光球的光芒微微凝滯,仿佛在思考,良久,它才緩緩靠近,輕輕包裹住嬴政撫著楚璽的手。

“會,他們會寫你冷酷,寫你算計,寫你視人命如草芥,寫你是玩弄人心的暴君。”

“但他們也會寫,那是結束七百年戰亂,將碎裂的天下重新熔鑄成一爐,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而那代價,比起讓戰火再延續一百年、兩百年,已經是你這個暴君,在當時的鐵血規則下,所能找到的最克制的答案。”

“你讓楚人流血,但沒有趁機屠城。你坐視他們內亂,但打開了生門。”

“你計算人心,但給出了活下去的選擇。”

光芒溫柔地拂過他的手。“你已經盡力讓這代價,小一點了。謝謝你,阿政。”

嬴政閉上了眼睛,這個橫掃三晉、吞並燕齊、即將碾碎楚國的天下之主,此刻在跳躍的燭火下,竟顯出一絲沈重的疲憊。

他沈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黃歇那封絕筆信,展開,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將信紙輕輕投入一旁的銅制暖爐。火焰舔舐著素帛,墨跡在高溫中扭曲、變黑、化為灰燼。

蘇蘇楞了一下:“阿政,你……”

嬴政看著信紙徹底燃盡,才低聲說:“不,是寡人該謝謝他。”

“謝他什麽?”

“謝他讓寡人看見……”嬴政望向窗外無盡的夜,“即便是在最深的黑暗裏,也還有人,願意為了微光燃盡自己。”

“謝他證明了,寡人選的這條路,雖然殘酷,但至少,能讓後來者,不必再像他這樣燃燒。”

蘇蘇的光芒輕柔地籠罩著他。

窗外,鹹陽的冬夜,大雪壓枝,萬籟俱寂。

燭光漸暗,畫面聚焦在嬴政沈默的側臉和蘇蘇微弱的光暈上。

“阿政,得到天下之後,你會快樂嗎?”

嬴政沒有回答。

他望著窗外,目光深處,是比黑夜更沈的重量。

“……算了,你是秦王,你得選最對的路。”

光球輕輕蹭了蹭他的下頜,像一聲嘆息:“我只是,替你難過。”

嬴政依然沈默。許久,許久,他才自語般,說出了那句壓在心底的話:“寡人的難過,換不來天下太平。”

“只能換……”

他擡手,輕輕拂過輿圖上,那片即將全部染成玄色的山河。

“下一個百年,少一些,如寡人這般不得不難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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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讀者寶寶的支持,我只能用爆更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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