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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戰地醫療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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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戰地醫療體系

次日辰時,鹹陽宮太醫署正堂。

百餘人將堂內擠得滿滿當當。前排是太醫令夏無且、女史阿房,以及太醫署二十餘名有品級的醫官,個個面色肅然。

後排則是百名年輕女子,身著統一的素色麻布深衣,年齡從十五六到三十不等,腰背挺直,目光沈靜。

她們是女醫護培訓班的首批學員,其中有小吏之女,有陣亡士卒的遺孀,也有從前只在後院煎藥的仆婦。此刻站在這裏,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嬴政坐在正中的案後,玄衣常服,肩頭蘇蘇光球靜靜懸浮。他在那些女子臉上停頓了片刻。

他開口:“開始吧。”

夏無且出列,躬身一禮,然後展開一卷巨大的帛圖。

圖上用朱墨精細繪制著一套前所未有的醫護體系:

最前方是簡陋的前線包紮所,緊貼大軍陣線。中段是帳篷連綿的野戰醫營,設在弓弩射程之外。最後方是位於城邑內的後方醫院,標註著藥房、病室、療養區。

夏無且指尖劃過圖譜:“大王,依前次朝會決議,臣與阿房女史擬成《戰地醫療三級救傷法》。傷卒按傷情輕重,隨戰事流動逐級後送,輕傷包紮即返戰陣。重傷於醫營穩定傷情、手術處置。需長期將養或重傷者,送至後方醫院。”

他詳細解釋著每一級的職責、人員配置、藥材儲備。

堂內唯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回蕩。

接著,阿房出列。她今日未著華服,一身深青色素面曲裾,袖口緊束,長發在腦後綰成利落的單髻。向嬴政行禮後,她轉向後排:

“大王,首期百名學員,已完成為期兩月之訓。課業包括:辨識七十二種戰創傷情、緊急止血包紮、基礎骨折固定、疫病征兆辨識,及四十九種戰地常用傷藥之辨識與煎煮。”

她頓了頓:“請陛下觀學員演武。”

十名女學員應聲出列,兩人一組,在五具傷兵模擬架前站定。那是按蘇蘇所繪草圖,用皮革、木架與豬羊膀胱填充制成的假人,可模擬箭創、刀傷、骨折、燒傷。

“開始。”

阿房令下,女學員們立刻動手。剪開染血的衣甲,檢視傷口,以清水沖洗創面(模擬清創),撒上特制的止血消炎藥粉(用煆牡蠣粉、三七末等混合),再用蒸煮消毒過的潔凈麻布條層層包紮。

處理骨折者,更以預制的杉木小夾板配合布帶固定,手法穩準迅捷。整個過程無人言語,只有剪裁聲、水流聲、布帛撕扯聲。

嬴政看著,微微頷首。

蘇蘇在他肩頭輕聲說:“看,她們多認真。這些手藝,將來能救成千上萬條命。”

演武畢,十名學員退回隊列,氣息微喘,目光卻亮。

嬴政看向堂側,那裏坐著四五位被特意召來觀禮的軍中將校。為首者正是老將羌瘣。

嬴政開口:“諸將軍,觀此青囊營雛形,以為如何?”

幾位將軍交換眼神,一時未語。

羌瘣深吸一口氣,起身,向嬴政抱拳躬身,姿態恭謹,眉頭卻鎖著深深的溝壑:

“陛下明鑒。老臣心有巨惑,不敢不陳。”

“講。”

羌瘣擡眼,道:“女子力弱。戰陣之上,傷卒多重,如何搬運?莫非還要健卒分心照應?”

“其二,軍營重地,男女有別。千百士卒與百名女子混雜,如何防微杜漸,保軍紀如山?此非疑人,實乃常情。”

他聲音加重,滿是老繭的手握緊:“其三,也是最緊要的,此等建制,亙古未有。老臣非敢質疑王命,實是為大軍計,為那些將要流血的兒郎計。若戰時此法無效,空耗國庫人力是小,貽誤救治、折損將士,”

他沈聲道:“老臣萬死難贖其罪。”

幾句話砸下來,堂內氣氛瞬間凝重了起來。

太醫們低頭屏息,女學員們臉色微微發白,卻仍挺直站著。阿房抿緊嘴唇,看向嬴政。

嬴政面色未變,只看向阿房:“阿房女史,羌將軍所問,爾等可有思量?”

阿房再次出列,向羌瘣鄭重一禮,擡起頭時,眼中毫無怯意:“回將軍。”

“力弱之事,我等人手一組,配有特制擔架、滑竿,更練有合力搬運之法。已試過,搬運健卒不比男兒慢。”

“軍紀之事,青囊營自成體系,獨立設營,出入皆有鐵律。紀律由臣與夏太醫共掌,犯者,無論男女,皆以軍法嚴懲,絕無姑息。”

她頓了頓,面對所有將領:“至於第三問,新制是否有效,空言無益。”

她轉向嬴政,躬身:“請陛下與諸位將軍,移步署旁,傷兵模擬營。實踐可證真章,比任何言辭都有力。”

嬴政起身:“準。”

太醫署東側,新辟的校場。

十餘頂帳篷散落,帳外橫七豎八躺著十三名傷兵,皆由禁軍中挑選的健卒扮演,渾身塗滿羊血混朱砂的血汙,呻吟慘呼之聲不絕於耳,斷肢、破腹、箭矢貫體之狀,觸目驚心。

羌瘣眼皮一跳。這場景,太像真實的戰場了。

嬴政立於場邊,指向那十三人:“此十三重傷員。羌將軍既存疑,那便試之,女醫護組處置左側七人,太醫署男醫官組處置右側六人。以一炷香為限,看誰救活得多,救得妥當。”

他看向羌瘣:“將軍可親自督看,驗其真偽。”

羌瘣抱拳:“老臣遵命。”

阿房迅速點了六名最沈著的學員。夏無且也選了六名經驗豐富的醫官。

“開始。”

香頭點燃,青煙裊裊升起。

男醫官組三人一隊,疾沖而上。他們經驗老到,檢傷、撒藥、包紮一氣呵成,速度極快。但或許因急於求成,搬運傷兵時動作不免粗重,引得傷者慘叫更甚。

女學員組稍慢一步。她們兩人一組,蹲跪在傷兵旁,先低聲詢問:“傷在何處?可能喘氣?”

她們手指輕按檢查,動作明顯更輕、更細。包紮時,還會低聲安撫:“忍一忍,很快便好。”

羌瘣緊盯著,眉頭越皺越緊。他看見一個女學員在處理腹部貫穿傷時,沒有立刻包紮,而是仔細查看了傷口深度,搖頭對同伴說:“此傷需立即後送醫營,此處只能做壓迫止血。”

隨即女學員迅速完成止血,便舉手示意後送。

而另一邊,一名男醫官在處理類似傷情時,選擇了就地包紮,完成雖快,但那傷兵身下的血泊卻仍在緩慢擴大。

時間點滴流逝。香燃過半,男醫官組已處理完四人,女學員組才完成三人。

但羌瘣註意到,被女學員處理過的三人,包紮處整齊服帖,再無滲血。而被男醫官處理的人中,有一人包紮的布條已然松脫。

香將盡時,女學員組開始處理第七人,一個大腿骨折的傷兵。兩人配合,一人固定傷肢,一人上夾板,動作穩而不亂。

終於,香灰落下。“停。”

夏無且與阿房上前檢視。

結果很快呈報:男醫官組處置六人,成功止血、固定妥當、處置得當者,四人。一人包紮不當仍在滲血,一人判斷有誤,應後送卻就地處置。

女醫護組處置七人,成功止血、固定妥當、處置得當者,六人。一人判斷需後送,計為正確處置。

七對六,女醫護組勝,且處置質量更優。

場中一片寂靜,只有風聲。

羌瘣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些被女學員們包紮得妥妥帖帖的傷兵,又看向另一邊那兩處失敗的處置。他臉上神色凝重。

嬴政走到他面前,道:“羌將軍,現在告訴寡人。”

“你是寧願守著千百年來向來如此的老法子,看著兄弟們因為包紮不緊、處置不當,白白流血至死。”

“還是願意試試這亙古未有的新法子,讓他們多一分活下來的指望?”

羌瘣渾身一震。他仿佛沒聽見秦王的問話,只是死死盯著一個女學員,那女孩不過十七八歲,此刻正小心地將一件棉衣蓋在傷兵身上,輕柔得像在照顧自己的兄弟。

就是這個動作,擊碎了他最後的心防。

那些記憶翻湧而上:長平戰場上,那個腹部中箭的少年拽著他的甲胄,喊:將軍,我冷。他只能脫下自己的戰袍蓋上去,然後看著那孩子在懷裏一點點變涼。

如果有更快的包紮,更細心的照看,是不是就能不一樣?

良久,這位以倔強剛硬聞名軍中的老將,肩膀一點點塌了下去。他面向嬴政,抱拳,深深一躬:

“是老臣,目光短淺。此制善,大善。若真能於戰時推行,不知能多活多少好兒郎。”

他擡起頭,“臣,心服口服。”

嬴政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全場,掃過那些因激動而眼眶濕潤、卻努力維持著儀態的女學員們。

他轉身,面向所有人:“即日起,大秦第一支女子醫療隊,正式成軍。賜名,青囊營。”

“衣飾為淺青色,袖繡赤紅十字,寓救死扶傷,血中生機之意!”

“凡青囊營所屬,享軍中銳士同等待遇,有功必賞,有才必擢。傷兵營內,見青囊如見醫令,凡阻撓救治、輕薄怠慢者,”

他頓了頓,聲如寒鐵:“以貽誤軍機論處,斬。”

女學員們再也忍不住,許多人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那不僅是喜悅,更是一種被看見、被承認、被賦予價值的巨大沖擊。

阿房帶領全體學員,跪地謝恩,聲音哽咽卻整齊:“謝陛下,青囊營必不負所托。”

蘇蘇感慨道:“阿政,你看見了嗎?你今天立的,不只是一支能救無數性命的醫療隊。”

“你也為她們打開了一扇門,一扇讓這些女子能走出深宅後院,用自己的雙手和智慧,真正握住自己命運的門。”

嬴政望著眼前那片新生的淺青色,望著遠處驪山永不熄滅的爐火,緩緩握拳。他肩頭,灰蒙蒙的光球似乎感應到什麽,閃爍了一下。

固本,方能伐謀。

而這本,是虎賁鋼的硬,是青囊營的韌,是石虎喝下那碗肉粥時滾燙的淚,也是此刻掌心下,那微弱卻倔強地、試圖重新亮起來的光。

大秦的根基,正在這些曾經不被看見的地方,一寸寸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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