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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人間煙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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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人間煙火1

辰時三刻,章臺宮大朝會剛散。

嬴政前腳邁出大殿門檻,蘇蘇就急吼吼地晃起來:“停,今天哪兒也不準去,跟我走。”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和蘇蘇吸收了好多的頂級玉石,蘇蘇終於恢覆了神采。

“寡人還有奏章……”

“奏章能比命重要?”蘇蘇光球繞到他面前,亮度調高以示嚴肅,“你連續七天睡眠不足四個時辰,心率偏高,皮質醇水平飆升,用你們的話說,再這麽熬,要短命。”

嬴政腳步頓了頓。

“李斯他們吵完架,數據都匯總了,計劃表也發了,你急什麽?”蘇蘇換了個方向,光芒軟下來,“走嘛,去街上看看。你得親眼瞧瞧,咱們折騰這幾年,到底折騰出什麽花兒來了。”

嬴政沈默三息,擡手解了冠冕遞給趙高:“備常服。”

趙高:“諾。”

他用餘光看了眼光球,雖聽不見蘇先生的言語,卻也能從大王的話裏猜出個大概。

半刻鐘後,鹹陽東市街口,多了個穿深青布袍的年輕人。他身側,一團拳頭大的光球隱了形,尋常百姓看不見。

嬴政周圍還有無數的便衣黑冰衛守衛著。

蘇蘇意念傳音:“看那兒。”

鐵匠鋪前排著長隊。鋪子門口掛著木牌,上面用炭筆畫著三樣東西:新式曲轅犁、鋼鐮、鶴嘴鋤。每樣下面標著價,還有一行小字:“持舊農具抵三十錢,軍戶再減十錢。”

一個老農把生了銹的銅鋤遞進去,夥計檢查完,高聲唱:“舊鋤一把,抵三十錢。新式鋼鋤一把,原價八十錢,實付五十錢。”

老農掏出錢袋,數出五十個半兩錢。夥計把嶄新的鋼鋤遞過去,順帶塞了張油紙:“這是保養法子,三個月擦一次油,能用五年。”

老農摸著光滑的鋼刃,咧嘴笑:“真亮。”

嬴政站在人群外看著。

“這叫以舊換新加補貼,”蘇蘇得意,“既推廣新技術,又回收廢舊金屬,還讓利給百姓,我管這叫政策組合拳。”

嬴政沒說話,嘴角微微揚了下。

往前走,街面忽然寬敞。三輛四輪馬車正從清姑商社的倉庫裏駛出來,車軲轆包著鐵皮,車廂統一刷成深褐色,側面烙著商社徽記,一只銜著麥穗的燕子。

車夫穿著同色短打,腰掛牌子。領頭那個正跟掌櫃對賬:“……這批秦呢三十匹,送往新鄭分號,香皂二百匣,發往邯鄲,另有平價粟種五十石,按成本價配給韓地代銷點。”

掌櫃撥著算盤:“粟種補貼走惠民賬,別跟商貨混了。”

“曉得。”

車隊軲轆轆駛遠,街面塵土都壓得平整。

“物流標準化,”蘇蘇解說,“統一車輛、統一調度、賬目分離。呂不韋這點做得不錯,商業網絡鋪開,情報網順便也就建了,誒,那邊。”

街角,七八個總角小兒蹲在地上,每人手裏拿根樹枝,在沙土上劃拉。

一個稍大的孩子當先生,背著手:“昨日學了哪條?”

孩子們齊聲背:“秦律曰:盜牛馬者,黥為城旦。”

“何謂黥?”

“臉上刺字。”

“何謂城旦?”

“白日守城,夜築墻。”

“好,”小先生滿意,“今日學新條:傷人及盜抵罪。就是說,打傷人跟偷東西,要按價賠償……”

嬴政駐足聽了片刻。

“普法從娃娃抓起,”蘇蘇笑,“韓非要是看見,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該郁悶,他的法家學問,變成童謠了。”

正說著,一股焦甜香氣飄來。

街邊有個烤紅薯的攤子,泥爐子燒得正旺。攤主是個缺顆門牙的老漢,正用鐵鉗翻著紅薯,表皮烤得焦黑,裂口處露出金黃的瓤。

嬴政走過去。

老漢忙得頭也不擡,道:“兩錢一個,熱乎著呢。”

“來一個。”

老漢麻利地夾起最大的那個,用油紙包了遞過來。

嬴政接過,發現很燙手。

蘇蘇立刻喊:“左手倒右手,別傻乎乎捧著。”

嬴政依言把紅薯倒騰了兩下。

老漢這才擡頭看他,忽然楞了楞,這年輕人身量太高,眉眼也太利,不像尋常百姓。

但老漢沒多想,自顧自嘮叨:“這天兒吃個烤紅薯,美得很。俺這紅薯,是許行先生推廣的新種,畝產比老種高三成。托陛下的福,今年冬天餓不著嘍。”

嬴政掰開紅薯,熱氣混著甜香撲鼻。

“別的俺也不懂,”老漢搓著手,“什麽高爐啊、鋼啊、秦律啊,聽著暈乎。俺就知道,肚子能吃飽,身上有衣穿,娃能念兩句書,這日子,就有奔頭。”

蘇蘇忽然說:“阿政,給他看看。”

嬴政頓了下,把一半紅薯遞過去:“請你吃。”

老漢楞了,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客……”

“拿著。”嬴政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老漢接過紅薯咬了一口,甜得瞇起眼,忽然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擡起頭,盯著嬴政的臉,又看著他雖著布衣卻筆挺如劍的站姿,還有不遠處幾個看似隨意、實則站位封死所有角度的路人。

老漢喉嚨動了動,什麽也沒說,只是突然跪下,朝著鹹陽宮的方向,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然後起身,對嬴政露出缺牙的笑:“貴人紅薯甜不?”

嬴政沈默了一息。他看懂了。這老漢認出了他,卻用最樸素的方式,維護了君王微服的體面,也守護了自己不知者不罪的安全。

“甜。”嬴政說,又從錢袋裏摸出一枚遠超紅薯價值的金餅,輕輕放在攤車上,轉身要離開。

“等等。”老漢忽然叫住他,從攤子底下摸出個竹筒,“自家曬的枸杞茶,不嫌棄的話,帶著喝。秋燥,多喝水。”

嬴政接過竹筒,點了點頭:“多謝。”

走遠了,蘇蘇才笑出聲:“被老百姓投餵了,感覺如何?”

嬴政沒答,擰開竹筒喝了口。茶水微甜,帶著枸杞特有的香氣。

“剛才那車隊,就是供應鏈末端。”蘇蘇切回正題,“鐵匠鋪是技術下沈,學堂是文化下沈,烤紅薯是農業改良下沈,阿政,你發的政令,現在變成他們手裏的鋤頭、嘴裏的律條、肚子裏的熱紅薯了。”

嬴政看著街面上熙攘的人群,忽然問:“夠麽?”

“什麽夠不夠?”

“這些燈火。”嬴政說,“夠亮麽?”

蘇蘇沈默了一瞬,光芒溫柔下來:“這才剛開始呢。但你看,至少這一條街的人,今晚都能點著燈,吃上熱飯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炸油糕的攤子,油鍋滋滋響。

蘇蘇立刻喊:“那個不衛生。油反覆用了八遍,致癌物超標,不許買。”

嬴政:“……”

“還有,你走慢點。昨天只睡兩個時辰,今天又站了一上午,腿不酸嗎?”

“不酸。”

“嘴硬。回去讓夏無且給你敷藥。”

“不必。”

“我說必須就……”

話音未落,前方忽然傳來喧嘩。幾個半大孩子追著個皮球跑過來,差點撞到嬴政身上。

嬴政側身避開。孩子們抱著球,慌張行禮:“對、對不住。”

“無事。”嬴政看了眼那球,豬皮縫制,裏頭塞著羽毛,彈跳得卻不錯,“蹴鞠?”

“是。”領頭的孩子眼睛一亮,“學宮裏教的,說能強身健體。先生還說,以後要辦聯賽,贏了有獎。”

孩子們抱著球跑遠了。街面上,夕陽正緩緩沈下去,給屋瓦鍍上一層金邊。

蘇蘇輕聲說:“阿政,你看。你點亮的,不止是燈。”

“是希望。”

燭火跳動。

北地,李牧面前攤著三份卷宗:三趾鷹爪案、驪山圖紙失竊案、工匠村滲透未遂案。

他提起陶壺,泡了杯茶。茶葉是從趙國帶來的老習慣,苦蕎茶,味道澀而醒神。喝了一口,他皺了皺眉。

不是茶不好。是突然覺得,這苦味,有點太刻意了。

他放下茶杯,盯著卷宗上的字。秦國的記錄方式很怪,時間、地點、人物、物證、口供,分門別類,甚至還畫了關系圖。嫌犯的社交網絡、資金流向、行動軌跡,一目了然。

趙國的諜報,靠的是口耳相傳和心記。秦國的諜報,靠的是竹簡、圖表和數據分析。

李牧起身,走到窗邊。盆栽裏是他從北疆帶來的沙棘,耐旱,好活。

他拿起那杯苦蕎茶,將茶水緩緩倒入盆栽。茶渣掛在沙棘枝上。

然後他重新坐下,從櫃子裏取出一包新茶,秦地產的炒青。呂不韋送的,說是商社新品。沸水沖下去,茶香浮起來。清冽,微甘。

李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嗯。這個味道,或許能習慣。

他提筆,在三趾鷹爪案卷宗末尾批註:“疑有更高層級指揮,代號或為青雀。建議以此為餌,放長線。”

筆跡,是秦篆。

。。。。。

鹹陽,油燈下,竹簡攤了滿案。

韓非手裏拿著刻刀,卻遲遲未落。他面前是《韓非子·五蠹》的舊稿,字字誅心,鋒芒畢露。

那是寫給韓王的。寫給一個註定要亡的國。

他放下刻刀,拿起一疊空白紙。提筆,蘸墨,寫下新標題:

《新法家論·第一則:法生於需》

“昔者,法為君馭民之器。今觀秦法,鐵匠鋪有安全規程,醫者有手術條例,商隊有物流章程,法漸為事之規範,民之護甲。”

“法之本質,或非自上而下之枷鎖,乃自下而上之共識……”

他寫得很慢。每寫幾句,就要停下,看向窗外鹹陽的燈火。那些燈火裏,有背秦律的孩童,有領新農具的農夫,有按章程跑商的車隊。

韓非忽然想起嬴政那句話:“寡人全都要。”

霸道。但似乎也在嘗試一種新的可能。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罷了。”他低聲自語,“便看看,你這全都要,能走出怎樣一條路。”

他用朱筆添了行小註:“待考:秦法惠民之實效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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