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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基建:炭火危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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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基建:炭火危機2

驪山學宮北院,新辟出的燃物研造所裏,正彌漫著一股焦糊與泥土混合的怪味。

墨家鉅子,此刻正蹲在滿地狼藉中,盯著一盤剛出窯就碎成八瓣的煤餅,眉頭緊皺。

他身後,十幾個最得意的弟子同樣灰頭土臉,有人對著冒黑煙的窯口扇風,有人對著黏糊糊的煤泥發楞。

“第一百二十七次。”一個年輕弟子有氣無力地報數,手裏冊子刻滿了散、煙大、火弱之類的記錄。

墨家鉅子撿起一塊碎渣,在指間碾成粉末。煤末烏黑,黏土灰黃,混合得不勻,幹裂的縫隙像龜殼。“不該如此,蘇子所言孔隙,究竟是何等精微尺度?”

三天前,他們拿到了蘇先生,也就是通過大王轉述的神奇構想:將石炭磨粉,混以黏土,壓制成型,可得型煤,火力數倍於木炭。

原理聽著簡單,就像做陶坯。

可做起來,全是噩夢。

黏土多了,煤餅密實如石,點不著火。黏土少了,入窯即散,不成形狀。

水分更是刁鉆,多了塌軟,少了幹裂。

他們試遍了驪山周邊的各種黏土,調整了無數配比,燒出的東西不是一碰就碎,就是悶燒半天只冒煙不起火。

“鉅子,”一個弟子哭喪著臉,“這孔隙率,莫非是要在煤餅裏開出肉眼不見的萬千孔洞?這如何控制?”

墨家鉅子沈默。他一生精研機關城守,對尺度分毫必究,但孔隙率這種關乎物質內部微觀結構的玄妙概念,確實觸及了他知識的盲區。

就在這時,研造所中央那尊特殊的銅鏡,實為蘇蘇的遠程投影裝置,忽然亮起了柔和的微光。光暈流轉,凝聚成拳頭大小的光球虛影。

“鉅子,早啊,進度如何?”蘇蘇輕快的聲音直接在室內響起。

墨家鉅子和弟子們連忙肅立行禮,盡管他們至今不太明白這蘇先生究竟是何形態,但對其學識早已敬畏如神。

“蘇子,”墨家鉅子難得地有些赧然,指著滿地失敗品,“慚愧,仍未得法。這孔隙之說,精微難控。”

蘇蘇的光球飄到一堆失敗品上空,掃描般掠過。“哎呀,又和稀泥了?”她嘆了口氣,光球閃爍,開始調整溝通策略。

“鉅子,這麽想。”蘇蘇循循善誘,“您築過城墻吧?城墻要堅固,需夯土層層壓實,但若壓得鐵板一塊,大雨滂沱時,城內積水何以排出?”

墨家鉅子眼睛一亮:“需設暗渠、水門。”

“對咯。”蘇蘇的光球歡快地跳了跳,“型煤裏的孔隙,就是它的暗渠,和水門。既要黏土像夯土一樣把煤粉粘成結實的墻(煤餅),又必須在墻裏留下細小的、互相連通的孔道(孔隙)。這樣,點火時,空氣才能通過這些孔道鉆進去,助燃;燃燒產生的廢氣,也能排出來。太實了憋死,太松了垮塌。”

她用光影在空中模擬:無數黑色(煤)和黃色(黏土)的小點,如何以特定比例混合,如何在壓力下形成既有骨架(黏土粘結)又有通道(孔隙)的結構。

“我測算過,最優的黏土比例大概在這個範圍。”光影中出現一個區間數值,“水分呢,要像揉最好的陶土,達到握之成團,觸之即散的微妙狀態。至於壓制,不能用死力夯,最好用有凹槽的模具,均勻施壓。”

墨家鉅子如醍醐灌頂,腦中關於材料結構的模糊概念瞬間清晰。

他轉身,眼中精光爆射:“改配方,取三號坑黏土,過細篩,水分按陶土最佳態把控,造新模具,壓板刻淺槽。”

工坊瞬間重新沸騰。弟子們按照新思路,精確稱量,反覆揉捏試驗手感,用上新刻的帶紋路模具。

這一次,送入窯中的煤餅坯,看起來規整而富有彈性。

等待出窯的時間格外漫長。墨家鉅子親自守在窯口,感受著溫度變化。終於,到了時辰。

窯門小心開啟。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一股不同於以往的、幹燥的焦香。

弟子用長鉗夾出一塊。通體烏黑,布滿均勻細密的淺紋,入手沈甸甸,但敲擊有清脆瓷音。完美。

墨家鉅子吩咐:“點火試燒。”

新打造帶有通風柵格的鐵皮爐子裏,這塊蜂窩煤被點燃。

起初是縷縷青煙,很快,煤體內部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緊接著,幽藍的火苗從每一個蜂窩孔眼裏鉆出,匯聚成穩定、旺盛、幾乎無煙的橙紅色火焰。

熱力輻射開來,逼得圍觀眾人後退一步。那火焰如此馴服、如此有力,與之前或奄奄一息或濃煙滾滾的失敗品判若雲泥。

墨家鉅子怔怔地看著那團火,看著煤體在火中緩慢、均勻地燃燒,仿佛有生命在呼吸。他想起蘇子說的暗渠排水,想起自己琢磨一生的機關運轉。

原來,萬物之理,大道相通。

一股熱流沖上鼻腔,這位以堅毅冷靜著稱的墨家鉅子,竟猛地以袖掩面,肩頭聳動。許久,他才放下袖子,眼圈微紅,對著那銅鏡光球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蘇子,此非匠技,乃窺見 物性之道也,在下受教了。”

光球發出溫柔的閃光。與此同時,蘇蘇帶笑的聲音傳出,能聽出她有些如釋重負:“鉅子言重了。是你們的手,把想法變成了現實。接下來,就是大規模量產了。配方和流程,務必標準化。”

接著看著穩定燃燒的火焰,墨家鉅子撫掌讚嘆,卻又立即想到關鍵:“蘇子,此煤孔眼精妙,火道自生。然若置於尋常竈膛或火堆,四散進風,火道必亂,難以盡燃。需得配以特制爐具,約束風路,方顯其能。”

蘇蘇:“鉅子所言極是。好煤配好爐,我已畫好了幾種爐具的圖樣,結構簡單,鐵皮或陶土皆可燒制,可與此煤一並推行。”

“諾。”

。。。。

章臺宮大朝會,氣氛比殿外的寒冬更凝重幾分。

炭價風波已鬧得沸沸揚揚,猗豐等大炭商被抓,其背後勢力自然不肯善罷甘休。

果然,議事不久,那位宗室老者、華陽夫人遠支的嬴櫟再次出列。

嬴櫟再次出列,手中那卷泛黃簡冊被他高高舉起,聲音悲愴而極具煽動性:

“大王,老臣遍查古籍,《神農本草經》明載:石炭,有毒,傷人肌骨,久服令人瘦。此乃先賢智慧,豈能輕忽?今倉促推行此毒物,若百姓因之病羸,邊軍因之中毒乏力,誰來擔這禍國殃民之罪?請大王暫緩,另覓良策。”

毒字一出,殿內頓時騷動。

文官隊列中,不少人的臉色變了。他們或許不懂炭價,卻篤信典籍。

嬴櫟這一手,精準地打在了對未知與古訓的恐懼上。

嬴政冕旒下的神色依舊平靜,他沒有立刻駁斥,而是微微側首,看向文官班列末端一位醫者。

“夏無且。”

被點到名的太醫令夏無且一怔,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是太醫令,精通醫藥典籍。”嬴政平緩道:“《神農本草經》你所習最熟。朕問你,經中所言石炭有毒,傷人肌骨,通常所指,是服食,是外用,還是燃之以炊?”

問題精準地切中了要害。

夏無且略作沈吟,恭敬答道:“回大王,臣遍覽經方。石炭入藥,多為外用,療瘡癬、止金瘡出血。所謂有毒,多指內服或久觸生瘡。至於燃燒……”

他頓了頓,謹慎道,“古籍未有明言燃燒之毒。然凡物燃燒,皆生煙氣,松柏之煙濃亦嗆人,此乃常理。”

一番專業解釋,雖未完全否定,卻將古籍記載的毒限定在了內服外用範疇,無形中消解了大半恐怖色彩。

嬴櫟臉色微變,正要再言。

武將隊列中,蒙恬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

“大王,末將有一言,邊關烽燧,每至寒冬,戍卒為保烽火不滅,需徹夜添柴,苦不堪言,仍有烽火因薪盡而中斷之險,若此煤真如驪山所報,耐燒持久,一煤可抵三倍柴,則烽燧之警徹夜不息,敵蹤無所遁形。此乃固防大事。”

他話音未落,另一名將領也出列附和:“大王,軍中匠作營熔鐵鍛兵,全賴炭火。好炭價昂且難求,常誤工期。若此煤火力更勝而價廉,我大秦銳士之戈矛甲胄,必更堅利。”

武將們不懂古籍辯經,但他們懂烽火、懂鍛打、懂實戰需求。

他們的話語,瞬間將議題從虛無縹緲的古籍毒性拉回到了實實在在的軍國利器。

嬴櫟額頭見汗,他身後那些原本面露憂色的文官,此刻也有些動搖,武將集團的態度,是不可忽視的力量。

就在此時,嬴政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嬴櫟,而是看向癱軟在地的猗豐,道:“櫟公憂心毒氣傷人,心系民命,其情可憫。然,真正以毒氣傷人的,恐怕並非石炭。”

他看向李斯。

“李斯,念。讓櫟公,也讓諸卿聽聽,什麽是真正的傷人肌骨,什麽是真正的禍國殃民。”

“也讓諸位,看得更明白些。”

“帶猗豐,擡證物。”

殿門轟然洞開,寒風卷入。

首先進入的是全副甲胄的蒙恬,他按劍而行,身後軍士押著一串人。

為首者正是猗豐,不過幾日,他已從肥頭大耳的富商變得形銷骨立,華麗的錦袍沾滿汙漬,眼神渙散。

緊接著,四名軍士擡著兩個沈重的木箱入內,放在大殿中央。

“李斯。”嬴政道。

長史李斯出列,他走到木箱前,取出一卷顯然被反覆翻閱賬冊。他沒有立刻宣讀,而是先看向猗豐。

“猗豐,再問你一次,這賬冊所載,可真?”

猗豐渾身一抖,偷眼瞥了一下嬴櫟,後者臉色鐵青。他嘴唇哆嗦,不敢答。

李斯不再看他,展開賬冊,他沒有念冗長的條目,只挑了最重要的幾條:

“秦王政元年,十一月丙子。渭南郡急報:連日酷寒,三縣凍斃十七人。猗豐批註於市價錄旁,墨跡猶新,屍骨未寒,炭價可再漲五十錢。

殿中嘩然,許多朝臣臉上血色盡褪。為牟利而冷血至此,簡直令人發指。

“同年,十二月朔。與公子贏瑭分利賬。”李斯繼續,念出一個讓嬴櫟幾乎暈厥的名字,“載:去歲計利千金,今歲天賜良寒,當倍之。人血炊金,五五分之,君得其半,仆亦足飽。”

“不……不是……那是……”猗豐癱軟在地,語無倫次。

“還有,”李斯厲聲道,又抽出一卷帛書,“黑冰衛自你秘宅搜出,賄賂隴西、北地三郡倉曹、市掾吏名單,金額,以及令其謊報炭源枯竭、阻撓官炭入市的指令,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猗豐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嚎哭起來:“我招,我都招,是贏瑭公子指使,他說大王新政必擾市利,讓我等聯手操控炭價,既可牟暴利,又可……又可敗壞新政名聲,引得民怨,嗚嗚,還有櫟公,他雖未直接拿錢,但默許我等行事……”

嬴櫟眼前一黑,踉蹌後退,被同僚扶住才未倒地。

就在這時,嬴政再次開口:

“諸卿可知,猗豐庫中囤積的上好松木炭,價值幾何?而驪山學院新制型煤,成本又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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