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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宗廟大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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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宗廟大祭1

闕與前線,秦軍大營。

王翦站在瞭望臺上,看著遠處趙軍營壘的燈火。

“父親。”王賁走上高臺,遞上一卷密報,“鹹陽密報。大王成立武備革新司,蒙恬主事。這是蒙恬送來的第一批新制箭鏃測試要求和標準。”

王翦接過,就著烽火的光快速瀏覽。看著那些誤差不過毫厘、硬度需劃痕達標的條款,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小子,比他爹還敢想。”他收起竹簡,“按這個標準,挑一百個最好的箭手,試射。結果詳細記錄,送回鹹陽。”

“諾。”王賁應下,卻沒走,“父親,還有一事。我們的人,在邊境摸到點東西。”

王翦轉頭。

王賁低聲道:“趙國那邊,有幾個小礦場和冶鐵坊,這半年突然擴產,但產出不見流入軍方,也不見在市場流通。我們偽裝成馬賊摸了其中一個,發現他們在試制一種特別脆的銅。不是技藝不行,是故意往配方裏加別的東西。”

“樣品呢?”

“帶回來了,還有兩個活口。”王賁頓了頓,“其中一個,臨死前說,他們是奉令行事,令從邯鄲來,但錢,有一部分是從南邊送的。”

南邊,楚國。

王翦望著沈沈夜色,許久,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給大王寫密報。把樣品和口供一並送回。”他頓了頓,又補充,“再給蒙恬那小子帶句話,他要的新式破甲矛頭,前鋒營急用。讓他快點。”

王賁笑了:“是。”

後半夜,王翦獨自在帳中寫完密報。最後,他蘸了蘸墨,添上幾行與軍務無關的字:

“臣翦頓首:蒙恬稚嫩,然赤誠可鑄。蘇先生之能,鬼神莫測,然用之正則利國。大王知人善任,臣惟效死。前線將士聞革新司立,皆盼新刃。軍心可用,大王勿憂。”

寫罷,蓋印,封入銅管。

他走出大帳,仰望星空。北鬥傾斜,指向鹹陽方向。

那裏,一個少年的王,正在編織一張他也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網。

而網的中心,是那把正在被重新鍛造的大秦之刃。

章臺宮。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攤開三份東西:

頓弱的密報,關於赤鐵礦粉、倉庫吏口供、巴蜀丹砂礦的關聯推測。

王翦的密報,關於趙國故意制劣銅、南邊資金線索、以及那段讓嬴政註視良久的話。

蒙恬的第一份旬報,是關於驗械所進度、標準量具打造完成、首批老兵體驗反饋、以及三個需要解決的難題。

蘇蘇懸在一旁,將三份信息的關鍵詞抽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若隱若現的網。

網的中心是軍械案,延伸出三條主脈:邯鄲/趙國、楚地/華陽夫人、秦國內部宗室/反呂勢力。三條脈在破壞新政、挑撥君臣、打擊軍心幾個節點上纏繞交匯。

“越來越覆雜了。”蘇蘇輕聲道,“但核心目的沒變:阻止你,或者,拖慢你。”

嬴政伸手,指尖虛點華陽夫人那個節點。

“丹砂礦。”他念出這三個字。

“丹砂,朱砂,煉丹藥,也作顏料,防腐。”蘇蘇調出資料,“但更重要的是,它是提煉水銀的主要礦物。水銀,在後來,和皇陵的傳說緊密相關。”

嬴政眼神幽暗,他想起一些只在秦王口耳相傳的記載。關於驪山,關於地下宮殿,關於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的構想。

那是歷代秦王的終極秘密之一。

華陽夫人,或者她背後的楚系勢力,接觸丹砂礦,是巧合,還是嗅到了什麽?

“阿政,”蘇蘇嚴肅道,“如果他們的目標,不只是搞垮新政,而是想觸及更深層的東西,比如,動搖你統治的天命象征,或者,掌握某個能威脅到你的秘密……”

嬴政沈默。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頓弱去而覆返,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他走到案前,跪下,雙手呈上一卷薄薄的羊皮。

“大王,邯鄲商隊那個主事,招了。不是我們動刑,是他主動要說的,條件是保他全家性命。”

嬴政展開羊皮。上面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成:

“……雇我等采購赤礦、傳遞密信者,自稱楚地故人,出手闊綽,從未露面。然三年前一次醉酒,其護衛漏出一語,言丹砂之事,乃夫人夙願,我等本不解,後聞秦國太王太後好煉丹求仙,方有所疑……”

羊皮從嬴政手中滑落,飄到案上。

夙願。

夫人。

華陽夫人好煉丹,天下皆知。但夙願二字,太重了。

“還有,”頓弱接著道,“倉庫吏招供後,臣循線追查那批問題銅料的最終源頭。發現其中一部分劣質銅,並非采自秦礦,而是混雜在從巴蜀運來的、一批標註為丹砂礦伴生雜銅的貨物裏。”

嬴政閉上眼。所有線索,在這一刻閉合了。

趙國提供技術和部分原料。楚系勢力,很可能以華陽夫人為掩護,提供資金、渠道,並利用其在巴蜀的丹砂礦做掩護,夾帶劣質銅料入秦。

秦國內部的反呂,或者宗室勢力負責執行,並試圖將禍水引向呂不韋。

一個橫跨三國、串聯朝野後宮、旨在徹底攪亂秦國的陰謀網絡,浮出水面。

案上的燭火,爆開一個燈花,驟然亮了一瞬,映亮他眼中瞬間的殺意

“大王,”頓弱低聲道,“華陽夫人那邊……”

“不動。”嬴政睜開眼,方才那瞬間的緊繃已無跡可尋,唯餘眸子裏一片黑,“盯著。她身邊所有人,所有進出,所有信件。但一絲痕跡都不要留。”

“諾。”

頓弱退下後,殿內重新陷入寂靜。

嬴政走到窗邊,推開。秋夜寒風灌入,吹得燭火狂舞。

遠處,鹹陽的燈火在夜色中連綿,像沈睡巨獸的呼吸。更遠處,是漆黑無垠的、即將被戰火再次點燃的山河。

蘇蘇飄到他肩頭,微光映亮他線條緊繃的側臉。

“要起風了。”她輕聲說。

嬴政伸出手,掌心向上,感受著指尖流淌過的冰冷氣流。

然後,緩緩握拳。

“那就,”他低沈道:“乘風破浪。”

殿內重新陷入寂靜,唯有寒風穿過窗隙的微響。嬴政轉身,目光落在案頭那卷來自邯鄲的羊皮上,夙願二字。

“光有結論不夠。” 嬴政忽然開口,聲音已聽不出絲毫波瀾,“要指認到具體的人,需要他們無法辯駁的東西。”

蘇蘇的光球微微一亮:“你要給他們造一個?”

“不是造。”嬴政走到案前,抽出一卷空白帛書,提筆蘸墨,“是幫他們,把心裏想的夙願,落到實處。”

筆鋒游走,一封以楚地故人口吻、提及夫人夙願與丹砂秘用的密信草稿即成。

“讓它變成三年前的舊物。”

蘇蘇的光暈籠罩其上,如同時間加速流轉,帛面泛黃、纖維松弛、墨跡沁入……最後,她輕噓一聲,模擬出一滴三年前不慎滴落的茶漬,恰到好處地暈染在夙願二字旁。

不過十息,一件足以亂真的三年前密信,出現在案上。

嬴政冷聲道:“讓巴蜀那個礦管事,偶然發現它。他知道該送給誰。”

“臣明白。”頓弱雙手接過那封足以引發腥風血雨的帛書,“何時收網?”

嬴政望向窗外沈沈的雨夜。

“三日後,宗廟大祭。”

。。。。。

雍城宗廟。

巨大的石獸沈默地蹲踞在階前,獸首的銅環在曦光中泛著青黑。

歷代秦王的牌位層層疊疊,排列在幽深的大殿深處,香火煙氣繚繞不散,空氣裏彌漫著陳年柏木和檀香的味道。

今日不是常祭之日,廟門卻洞開。

嬴政身著玄端禮服,頭戴九旒冕冠,跪坐在最前方的蒲團上,背影筆直。

他身後左右,呂不韋、白起、蒙驁、嬴傒、昌平君等文武重臣依次跪坐。再往後,是數十位有爵位的宗室長者。

華陽夫人坐在左側上首特設的席位上,身著深青色翟衣,頭戴金步搖,妝容精致,神色平靜,甚至帶著慈悲般的倦意。

成蟜跪在宗室子弟的最前排,神色不安,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大王,”司禮的老宗正顫巍巍開口,“吉時已至,可否……”

“再等等。”嬴政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無波,“還有人未到。”

話音未落,廟外傳來甲胄鏗鏘與整齊的腳步聲。

蒙恬一身戎裝,腰佩新鑄的秦王劍,大步走入。他身後,四名銳士擡著一口裹著黑布的沈重箱子。

再後面,跟著身穿素色吏服神色肅穆的李斯,以及被兩名黑冰衛陪同著的,面如死灰的巴蜀丹砂礦管事,和一個被五花大綁的趙國工匠。

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一瞬。

華陽夫人撚動念珠的手,停了下來。

嬴政緩緩起身,轉向眾人。冕旒的玉珠輕輕碰撞,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

“今日請諸位宗親長輩、國之重臣於此,非為常祭。”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廟堂裏回蕩,“乃為澄清一事,關乎大秦國本,關乎前線萬千將士性命,亦關乎我嬴姓宗廟清名。”

他側身,對蒙恬頷首。

蒙恬掀開黑布。箱子裏不是金銀,而是斷戈、碎甲、崩裂的箭鏃,以及一堆顏色詭異的礦粉、賬冊、帛書。最上面,是那枚刻著蒼狼圖騰的青銅薄片。

“闕與之戰,我軍新械多折,四十七名銳士枉死,十三人亡於自家兵刃之下。”嬴政道:“初查為工律疏失。然,果真如此麽?”

“蒙恬。”

“臣在。”

“將驗械所的規矩,給諸位宗親看看。”

“諾。”

兩名銳士上前,在廟堂中央的空地上,迅速架起一套眾人從未見過的器具。帶刻度的銅規、不同硬度的試石、小巧的天平、放大晶片。

蒙恬親自操作,隨機從箱中取出一截斷戈,測量、劃刻、稱重、比對紋路。

他的動作一絲不茍,每進行一步,便高聲報出結果:

“斷口銅質含錫超常,脆性倍增,非配比失誤,乃人為摻雜。”

“戈頭與木榫接合處,有二次熔鑄痕跡,故意弱化結構。”

“甲片淬火溫度不足,硬度僅達標制七成。”

廟堂裏鴉雀無聲,只有蒙恬清朗的匯報聲和器具輕微的碰撞聲。

許多老宗親瞪大了眼,他們不懂那些術語,但那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流程,那些清晰的數字對比,讓他明白了什麽。

原來,真相是可以這樣稱量和計算出來的。

“此乃人禍。”蒙恬最後舉起那枚蒼狼銅片,面向眾人,“此物夾藏於箭簇接縫,紋非秦制,乃義渠舊部圖騰。嫁禍之意,昭然若揭。”

嗡的一聲,宗室隊列裏起了騷動。義渠。那是秦人世仇,近百年前才被徹底征服。

“好狠的算計。”一位白發老宗正氣得渾身發抖,“既要害我將士,還要挑起舊怨。”

嬴政擡手,壓下議論,他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在華陽夫人身上略有停留,道:“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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