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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嬴政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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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嬴政的崛起

少府

田佐吏捧著卷竹簡,瞇眼對著晨光看了半晌,鼻子裏哼出一聲:“西郊莊子?要鐵三百斤,桐油五十桶,麻繩兩百丈?還指名要宛地工師?”

他對面坐著個年輕書吏,賠著笑:“是,說是王孫親批的條子,造新農具用。”

“王孫?”田佐吏把竹簡往案上一丟,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憑幾上,“哪個王孫?鹹陽城裏王孫多了去了。公子傒府上前日也來要鐵,我還沒湊齊呢。”

書吏湊近些,壓低聲音:“是那位從趙國回來的,政公子。”

田佐吏慢慢坐直了:“哦,是他啊。”他拉長聲調,眼裏閃過精光,“那更得按規矩來了。少府器物,皆有定額。他要的這些,得等。”

“等多久?”

“不好說。”田佐吏端起陶碗抿了口溫水,“庫裏有沒有是回事,批不批是另一回事。再說,他要宛地工師?那可是給宮裏造車駕的,去田裏刨土?笑話。”

書吏還想說什麽,田佐吏已經揮手:“去回話,就說少府正在核驗,讓他等著。”

等人走了,旁邊一直埋頭記賬的老吏才擡起頭:“田兄,這般拖著,不怕那位……”

“怕什麽?”田佐吏嗤笑,“一個四歲的娃娃,在外頭弄些奇技淫巧,還真當自己能翻天了?你信不信,他連少府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可大王那邊……”

“大王日理萬機,哪會管這些細務?”田佐吏重新拿起算籌,“再說了,咱們按章辦事,誰能挑出錯來?他條子上寫造農具,農具歸大田令管,咱們少府是管宮室器物、山海池澤之稅的,本來就不對口。”

老吏想了想,也是這個理,便又低下頭去撥算盤。

算珠碰撞聲裏,田佐吏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什麽新農具?不過是小孩子玩鬧罷了。真當少府是開善堂的?

西郊莊子,工坊裏的氣氛卻有些凝滯。

墨環盯著地上幾塊劈裂的木板,眉頭擰得死緊。旁邊兩個幫工的少年大氣不敢出。

“又裂了。”墨環蹲下身,手指撫過斷口,“這已經是第三副了。”

許行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剛試過的曲轅犁:“山地土硬,還有碎石,犁頭崩了個角。”

“給我看看。”墨環接過來,月牙形的鐵片左側缺了一小塊,“淬火還是不夠硬。”

“不是不夠硬,是硬過頭了,脆。”許行搖頭,“硬土裏一磕就崩。軟了又容易卷刃,難。”

兩人正對頭研究,嬴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所以,一套犁具,不能走天下?”

墨環和許行連忙起身行禮。

嬴政擺擺手,走到那堆壞掉的零件前,仔細看了半晌,忽然問:“墨環,若是造劍,如何讓刃口硬而劍身韌?”

墨環一怔:“那是以不同火候,反覆鍛打疊壓……”

“農具為何不可?”嬴政擡眼,“犁頭要硬,犁身要韌。鐵不夠,便以鐵包木,或以硬鐵做尖,軟鐵做身,總歸有法子。”

墨環眼睛一亮:“王孫是說覆合之法?”

“試試。”嬴政言簡意賅,“許先生,田裏土質分幾類?”

許行撚須思索:“關中土,大體分三種:渭河邊的淤土軟而肥;塬上的黃土硬實;山地的土多雜石。便是同一片田,表土和底土也不同。”

嬴政道:“那就造三種犁。”“軟土犁、硬土犁、山地犁。墨環,你帶人分頭試。十日內,我要見到能用的。”

“諾。”墨環精神一振。

嬴政轉身要走,又停步:“少府的物料,還沒送來?”

許行臉色有些尷尬:“回王孫,那邊說正在核驗。”

“核驗幾日了?”

“三日了。”

嬴政點點頭,沒說什麽,出了工坊。

肩頭微光輕閃,蘇蘇氣惱道:“擺明了卡咱們嘛,阿政,要不要我黑進他們系統,哦,不對,他們沒系統。那要不我晚上去他們庫房,把東西都標記出來,你明天帶人去核驗?”

“不必。”嬴政走在田埂上,“他們按規矩來,我們也按規矩來。”

“啊?”蘇蘇不解,“可他們就是拿規矩卡咱們啊。”

“所以,要讓他們的規矩,卡不住我們。”嬴政擡眼,看向鹹陽方向,“蒙武。”

一直跟在三步外的蒙武上前:“末將在。”

“去查查,少府今年往各宗室府上撥的鐵料、油料數目,特別是公子傒幾位。再問問,宛地工師這半年都造了什麽,用了多少物料。”

蒙武眼中精光一閃:“王孫是要……”

“他們不是要核驗嗎?”嬴政道,“我們幫他們核驗得細一些。”

兩日後,少府官廨。

田佐吏正悠哉喝著蜜水,外頭忽然一陣喧嘩。他皺眉起身,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隊黑甲衛兵魚貫而入,分列兩側。

蒙武按劍大步進來,身後跟著個小孩,正是嬴政。

田佐吏心頭一跳,連忙堆笑迎上去:“哎喲,蒙將軍,什麽風把您吹來了?這位是……”

“王孫政。”蒙武側身,“奉王命,巡查少府器物支用。”

“王命?”田佐吏笑容僵住。

嬴政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符,在他眼前一晃,那是老秦王賜下,許他查閱非機密府庫的憑證。

“田佐吏是吧?”嬴政收起銅符,徑直走到主案後坐下,“不必緊張,例行公事。把今年以來的支用賬目、庫存清冊,都取來我看看。”

田佐吏額頭冒汗:“這,王孫,賬目繁雜,容下官先去整理……”

“不必整理,原樣取來即可。”嬴政擡手打斷,“蒙將軍,你帶人去看看庫房實存。許先生,你核驗賬目。”

許行應聲上前,身後還跟著兩個抱著算籌的少年,是莊子工坊裏最機靈的兩個學徒。

田佐吏心知不妙,卻不敢違逆,只得讓人去搬竹簡。一卷卷賬冊堆上案頭,很快壘成小山。

嬴政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翻開。

官廨裏靜得嚇人,只有竹簡翻動的沙沙聲,和許行低聲念數、學徒打算盤的劈啪聲。

田佐吏站在一旁,汗流浹背。

半個時辰後,蒙武回來,抱拳道:“王孫,庫房查畢。桐油實存比賬上少三十桶,麻繩少五十丈。鐵料數目對不上,正在細核。”

田佐吏腿一軟,差點跪倒:“將、將軍明鑒,許是出入登記有誤,許是……”

“許是什麽?”嬴政擡眼,“許是有人誤領了,誤用了?”

他放下竹簡,指尖在某一行輕輕一點:“這上面記著,三月十五,公子傒府領鐵二百斤,造府門獸環。可我前日去伯父府上拜訪,見他府門獸環乃是銅鑄,光澤猶新,不似新換。”

田佐吏臉白了。

嬴政又翻一頁:“四月二十,宛地工師領硬木十方、生漆五桶,造華蓋車一架。可據我所知,宛師這半年都在修舊車,並未造新車。”

“這、這或許是記混了。”田佐吏聲音發顫。

“記混了?”嬴政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田佐吏,你這少府的算盤,打得好啊。該記的記混,該給的核驗,核驗了三日,我莊子一粒鐵砂都沒見到。”

他站起身,走到田佐吏面前。

少年身量還未長成,可那股壓迫感,竟讓久經官場的老吏不敢直視。

“我今日來,不是來找你麻煩的。”嬴政聲音壓低,只兩人能聽清,“我要的東西,今日申時前,送到莊子。往後每月按定額撥付,不得延誤。”

田佐吏猛地擡頭:“王孫,這不合規矩。”

“規矩?”嬴政從袖中又抽出一卷帛書,展開一角,“你看清楚了,這是大田令的手令,特許西郊莊子試造新農具,少府需全力配合。你卡我三日,是覺得大田令的手令,不如你的算盤響?”

田佐吏瞪大眼睛,看清了帛書上的印鑒,真是大田令的官印。

他怎麽會拿到大田令的手令?那邊明明打過招呼的。

嬴政收回帛書:“還有問題嗎?”

“沒、沒有。”田佐吏徹底軟了,“下官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慢著。”嬴政叫住他,“之前記混的那些賬,我給你三日時間,理清楚,補回來。三日後,我來看結果。”

田佐吏撲通跪倒:“諾,下官一定理清。”

嬴政不再看他,轉身往外走。蒙武、許行緊隨其後。

出了少府官廨,上了馬車,許行才長舒一口氣:“王孫,您何時拿到大田令手令的?老夫竟不知。”

嬴政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昨日去拜訪大田令,給他看了曲轅犁的圖樣,算了筆賬,一架好犁,一年可多收五十石糧。關中若推廣萬架,便是五十萬石。”

許行倒吸一口涼氣:“五十萬石。”

“大田令管的就是糧食增產。”嬴政睜開眼,“這筆賬,他算得清。”

“哇,阿政你居然會主動去跑關系了。”蘇蘇在意識裏雀躍,“我還以為你要一直剛正面呢。”

“剛正面費時費力。”嬴政在意識裏回她,“找到關鍵的人,算清關鍵的賬,事情就成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嬴政看向車窗外掠過的街市,“得讓他們看見實實在在的東西。”

三日後,西郊莊子迎來一群特殊的客人。

大田令領著幾個屬官,親自來看能多收五十石糧的犁。

墨環緊張得手心冒汗,卻還是沈著氣,將改良後的三架犁一一展示。軟土犁輕巧,硬土犁堅固,山地犁的犁頭用了覆合鐵片,硬而不脆。

許行則在試驗田邊,擺開算籌,當場演算:一夫配此犁,日耕畝數、省力幾何、增產幾許……數字清晰,推算嚴謹。

大田令撫著犁把,良久不語。他蹲下身,抓了把剛翻出的土,在手裏撚開。土塊酥松,裹著潮氣。

他問:“這犁造價多少?”

墨環看了眼嬴政,得到示意後答道:“若量產,一架約需粟米八石。”

“八石。”大田令重覆一遍,站起身,看向嬴政,“王孫可知,尋常農戶一家,一年口糧不過三十石?”

“知道。”嬴政點頭,“所以不能直接讓農戶買。”

“哦?”

“可由官府先造,租給農戶,以增產部分分期抵償。或設農具貸,以田契為押,低息賒購。”

嬴政顯然早有思量,“再者,此犁省力,老弱婦孺亦可操作,能解放壯勞力去墾荒、務工,這些,都是隱形的增收。”

大田令眼中閃過異彩。他重新打量眼前這少年。本以為只是個弄巧的公子哥,沒想到思慮如此周全。

他沈吟片刻,“王孫所言,確有道理。但茲事體大,需奏報大王,廷議定奪。”

“這是自然。”嬴政拱手,“小子只請大田令將今日所見,如實稟報大王。另有一物。”

他引眾人走到井邊。井架上,已經裝好了一套木制的滑輪組。

墨環搖動把手,只見大輪轉動,井繩平穩上提,不過七八息,滿滿一桶水便出了井口。

“這是……”大田令快步上前。

“省力汲水車。”嬴政道,“山地高處之田,灌溉艱難。若以此車配合水渠,可引低處之水上山。一車一日,可溉田二十畝。”

屬官們圍上去,議論紛紛。有人試著搖了搖把手,驚道:“果真輕省。”

大田令深吸口氣,轉身鄭重向嬴政一揖:“王孫造此利民之器,功在千秋。老夫必當全力促成此事。”

嬴政還禮:“有勞大田令。”

送走這群人,莊子上下都松了口氣。

墨環擦了把汗:“王孫,咱們成了?”

“第一步罷了。”嬴政望著遠去的車駕,“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較量。”

“為什麽?”蘇蘇不解,“大田令不是答應幫忙了嗎?”

“大田令是管糧的,他看到了增產的好處。”嬴政走回工坊,聲音平靜,“但少府是管物料的,宗室是分利益的,朝堂上是講平衡的。一架犁省下的力,就是有人會失去的權。”

他拿起一塊畫著齒輪的木板,手指劃過弧線,道:“蘇蘇,你說過,技術革新會打破舊有的分配。”

“是啊,就像工業革命一樣。”

“那現在,輪子已經轉起來了。就看那些人,是想順勢上車,還是想伸手去卡輪子了。”

傍晚,鹹陽宮。

老秦王看著案上大田令的奏報,又看看旁邊少府補交的修正賬目,半晌,笑了一聲。

“寡人這曾孫兒,有點意思。”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低頭:“政公子聰慧,且有實幹之才。”

“實幹?”老秦王手指敲了敲奏報,“他是實幹,也是巧幹。你看,他卡少府的脖子,不是硬闖,是拿著大田令的手令去。他要推廣新犁,不算虛的,算的是五十萬石糧。”

他頓了頓,道:“更難得的是,他知道借力,借大田令的力,借增產的力,甚至借寡人好奇的力。”

內侍可不敢接話。

“去。”老秦王忽然道,“傳話給少府,西郊莊子要的物料,按期足量給。再告訴政兒,一個月後,寡人要親眼看看他那能多收五十石糧的犁。”

“諾。”

內侍退下後,老秦王獨自坐在殿中,目光落在輿圖上。

秦國缺糧,更缺敢想敢幹、又能把事幹成的人。

這曾孫兒或許不止會種田。

與此同時,公子傒府上。

砰一聲,陶盞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好個嬴政,好個王孫,”公子傒臉色鐵青,“竟敢查到我頭上,那田佐吏也是個廢物。”

幕僚低聲勸道:“公子息怒。眼下大王似乎對他頗為賞識,不宜硬碰。”

“賞識?哼,不過幾件農具罷了。”公子傒冷笑,“等他真觸到那些人的利益時,看誰還護著他。”

“公子的意思是……”

“少府那些人,丟了面子又折了物料,心裏能沒怨氣?”公子傒重新坐下,指尖蘸了酒水,在案上劃了一道,“還有將作監、司空府,新犁若推廣,舊犁誰造?舊渠誰修?這裏頭的油水,動得可不止一家。”

他擡起頭,眼中閃過陰鷙。“咱們不急。等著看吧,自然有人,比咱們更急。”

夜色漸深。西郊莊子書房裏,燈還亮著。

嬴政伏案畫著新的圖樣,是蘇蘇提到的播種耬車。墨環在一旁看著,不時發問。

“阿政,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太急了?”蘇蘇輕聲問,“一下子把大田令、少府都驚動了。”

“不急不行。”嬴政筆下不停,“春耕就在眼前,錯過一季,就是一年。秦國等不起,那些挨餓的農戶更等不起。”

他停下筆,看向窗外沈沈的夜。“蘇蘇,你說過,變革最好的時機,是危機之時。”

“嗯,因為舊系統失靈了,大家才願意嘗試新東西。”

“那現在就是。關中缺糧,朝堂缺策,百姓缺力,這就是危機,也是時機。”

墨環忽然開口:“王孫,您就不怕得罪太多人?”

嬴政轉過頭,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墨環,你造機關時,可曾怕過木頭太硬、鐵太韌?”

“不曾。”墨環搖頭,“只怕機關不轉,器物無用。”

“治國亦然。”嬴政收回目光,繼續畫圖,“怕的不是阻力,是停滯。秦國之弊,不在外敵,在內腐。舊制如朽木,不破不立。”

他筆下線條流轉,漸漸勾勒出一架精巧的耬車骨架。

“他們卡物料,我們找大田令。他們阻推廣,我們算增產。他們講規矩,我們造新例。只要輪子轉起來,卡輪子的手,遲早要被碾過去。”

墨環怔怔聽著,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在燒。

他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墨家之學,貴在利天下。然天下之大,非一木一石可改。”

可今夜,在這間點著油燈的陋室裏,他好像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不是一木一石。是造出能耕萬畝田的犁,打出能溉千畝地的井,畫出能讓天下人都省力的圖樣。然後,看著它們像種子一樣,撒出去,生根,發芽,長成一片新的森林。

窗外傳來更鼓聲。嬴政放下筆,吹熄了燈。“睡吧,明日還要試山地犁。”

黑暗中,墨環重重應了一聲:“諾。”

工坊靜了,田野靜了,只有渭水在遠處流淌,不舍晝夜。

而鹹陽城的另一頭,無數算盤正在黑暗中,重新撥響。

這一次,撥的不再是舊賬。

是新局。

。。。。

嬴政的崛起,影響深遠。

華陽夫人宮中,她徹底放棄了壓制的心思,轉而精心挑選了一名楚系旁支的伶俐少女,準備以陪伴之名送入嬴政身邊。

其他公子及其母族,在極度的嫉恨與恐懼中,開始與來訪的趙國使者秘密接觸。

呂不韋則將自己關在書房,將嬴政的言行、所獻之物一一記錄,命名為《政書》,視若珍寶,亦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與興奮。

趙國得知秦國連得糧、鐵之利,趙王驚怒交加:“秦有此子,十年後,天下誰可制之?”

遂派出麾下最頂尖的死士,攜淬毒匕首,潛入鹹陽。

夜深沈,嬴政寢宮內的燭火還亮著。

他正倚在榻上,聽蘇蘇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匯報著近日鹹陽各方的動向。

“華陽夫人送來的那個楚國小姑娘,明天估計就要到了。呂不韋最近和幾個軍中將領走得挺近……”

蘇蘇的光球在他枕邊輕輕閃爍。

就在這時,蘇蘇急促的警報聲突然響起:“警告,警告,檢測到高威脅生命體快速接近。方位:窗外三米。攜帶利器,意圖不明。”

幾乎同時,窗欞破開,一道黑影竄入,手中淬著幽藍寒光的匕首,直刺榻上的嬴政。

這刺客身形極快,顯然是頂尖高手,嬴政一個幼童,根本來不及躲閃。

蘇蘇在嬴政的腦中急道:“阿政,左滾。”

嬴政幾乎是本能地朝左側一滾,同時,蘇蘇操控著提前布置在榻邊的一道機關,一根細線被觸發,懸掛在梁上的一個小陶罐砸落,裏面裝的石灰粉灑向刺客的面門。

這是嬴政和蘇蘇為了以防萬一,設計的幾個簡易陷阱之一。

刺客反應極快,雖被石灰粉幹擾,但前刺的動作只緩了一瞬,仍舊朝著嬴政的方向刺來。

嬴政已經滾到榻邊,矮身躲入陰影,同時大喊:“有刺客。”

刺客一擊不中,又聽嬴政呼喊,眼中兇光更盛,再次撲來。

蘇蘇的光球飛到嬴政身前,爆發出刺目的強光,直射刺客雙眼。

刺客下意識閉眼,動作又是一滯。

就這片刻,嬴政已經摸到了榻下藏著的一把短劍,那是嬴稷賞賜的,他偷偷藏在此處。

他握緊短劍,卻並不出擊,因為他知道力量懸殊。他朝著寢宮門口跑去,同時按下了袖袋中蘇蘇特制的警報機關。

一股低沈類似號角的聲音響起,這是模仿秦國軍中警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能傳得很遠。

刺客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他強忍眼睛的不適,聽聲辨位,朝著嬴政的方向擲出三枚淬毒袖箭。

蘇蘇急喊:“趴下。”

嬴政立刻撲倒在地,袖箭從他頭頂掠過。

這時,宮衛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已經傳來。

刺客見已失手,毫不猶豫地咬碎了齒間的毒囊,頃刻間便沒了聲息。

宮衛沖進來,將嬴政護在中間。嬴政小臉微凝,心生怒火,指著刺客屍體:“仔細查驗,不要放過任何線索。”

待到侍衛統領領命,將刺客屍體拖走,並布下重重守衛後,房間內終於恢覆了寂靜。

嬴政揮退了所有侍從,獨自坐在榻邊。

他小心地托著蘇蘇的光球,光芒如常,只是略顯疲憊地輕輕閃爍。

“阿政,沒事了。”蘇蘇的聲音依舊輕快,只是語速慢了些,“就是一下子調動能量有點累,好像有點過熱了。”

嬴政緊繃的小臉這才稍稍放松,將光球捧到面前,仔細檢查:“下次不可如此勉強。”

“知道啦。不過剛才是不是超帥。”光球活潑地繞著他手指轉了一圈。

看著恢覆活力的蘇蘇,嬴政眼中閃過真切的後怕與慶幸,但很快被冰寒取代。

他低聲道:“蘇蘇,掃描現場,尤其是那把匕首和刺客身上的一切痕跡。”

蘇蘇:“好嘞。”

一道看不見的微光從蘇蘇光球中射出,籠罩在刺客帶來的匕首上。

“掃描中,匕首淬毒,成分分析,確認為趙國宮廷特有見血封喉配方,提取自一種名為鳩羽花的植物,趙國王室嚴格控制。”

嬴政:“趙國,果然是他們。”

蘇蘇繼續道:“調取近期無人機監控數據,交叉比對,篩選出過去十日內,與趙國使團成員有過兩次以上秘密會面的人員名單……”

一道道數據流在嬴政面前的屏幕閃過,最終定格在幾個名字上。其中,一個名叫嬴昇的公子格外醒目,他的母親來自趙國一個有權勢的家族。

“嬴昇。”嬴政自語道:“其母族與趙國利益牽扯最深,動機也最大。”

“需要更多直接證據嗎?”蘇蘇問,“我可以嘗試監控他的府邸。”

“不必打草驚蛇。”嬴政搖頭,眼中閃過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厲,“將現有證據,連同我們的推斷,秘密呈報大父和曾大父。同時,蘇蘇,你重點監控嬴昇和趙國使團的動向,他們一擊不成,或許還會有後手。”

“布局,不僅要除惡,更要借此機會,看清還有哪些牛鬼蛇神。”

。。。。。。

證據雖已秘密呈送章臺宮,但清洗的齒輪卻未如預期般輕易轉動。

公子嬴昇之母,出身趙國權貴,其族在秦經營兩代,於朝中、軍中皆有枝蔓。聞風聲,趙氏一系即刻反撲。

翌日朝會,便有數名受趙氏恩惠的宗室老臣出列,涕淚俱下:“公子昇年幼,或受奸人蒙蔽,豈會自絕於宗廟?刺殺之事,定為底下人所為,或乃趙國死士自行其是,意圖離間我贏姓骨肉啊。”

更有與趙氏有姻親的軍中將領出列,道:“王孫遇刺,臣等憤慨,然此事尚未查明,豈可因一孩童之言,便牽連公子與趙氏全族?恐寒了將士之心。”

還有其他人將矛頭暗指嬴政:“王孫此番遇險,臣等痛心疾首。然孩童之言,或受驚過度,是否有誇大誤判之處?”

朝堂之上,暗流洶湧。底下的呂不韋垂眸不語,華陽夫人面沈似水,其他公子及其母族則或擔憂或幸災樂禍。

嬴稷高坐王位,面沈如水,未置一詞。他看著垂首不語的安國君嬴柱,最終目光落在嬴政身上。

嬴政立於階下,身著特制的小號朝服,身姿挺直,但臉色仍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未曾安眠。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先是對著幾位老臣和將領躬身一禮:“諸位長者、將軍,憐我贏姓血脈,政,感念於心。”

姿態恭敬,但旋即擡首,目光清澈而堅定,聲音雖稚嫩卻清晰傳遍大殿:

“然,政有一惑:若今日,因年幼、因或受蒙蔽,便可寬宥勾結敵國、弒殺血親之舉。那他日,是否任何秦人,皆可借不知情之名,行通敵叛國之實?國法威嚴,在於其不避親貴,不赦疑罪。今日姑息一嬴昇,明日何以震懾千萬覬覦秦土之敵?”

他將個人安危,上升至國法存廢、國家安全的高度。

這時,一位趙氏派系的文官冷笑:“王孫大義凜然,但指控需有實據。豈能因一塊不知真假的帛書殘片,就定公子之罪?”

嬴政不慌不忙,擡起小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塊陳舊帛布殘片:“此物,乃黑冰臺於刺客隱匿處夾層中搜得。其上趙王宮印暗紋,及 不惜代價,除秦嗣字樣,經少府與多位曾處理過趙國文書的老吏共同辨驗,確認為趙國宮廷密令載體。若覺有疑,可當場請諸位大人傳閱驗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氏一派,“嬴昇公子是否知情,此物或可佐證。然,政以為,究其個人知否,已非關鍵。關鍵是其母族趙氏,為何能在我鹹陽,為趙死士提供隱匿之便、消息之通?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可為。”

此時,蒙武出列,沈聲稟報:“臣奉命協查,於趙氏在鹹陽兩處別業,發現密室及通往城外的暗道痕跡,且有近期使用跡象。暗道內,檢出與刺客身上同源的趙國特有土壤。此外,昨日有趙氏門客試圖連夜出城,被守軍攔下,從其身上搜出與趙國往來密信數封。”

物證、人證、動機、能力(暗道)環環相扣,形成邏輯鏈條。

嬴政的指控,不再是一個孩童的驚懼之言,而是有據可查的國事案件。

趙氏一派還想再辯,嬴稷終於開口:“夠了。”

他緩緩掃視群臣,最終目光落在嬴政身上,閃過一絲覆雜的讚賞,旋即化為君王的決斷:

“嬴昇母子,押入詔獄,詳查。趙氏一族,凡涉此事者,無論親疏,一體收監。趙國使團,逐。”

他看向嬴政,眼神深邃,“王孫政,受驚了。此事,交由廷尉府與黑冰臺共審,定要水落石出。”

一場血腥的權力洗牌,在鹹陽悄然完成。

。。。。

秦王更直接派兵護送趙國使團即刻離境,並送去措辭嚴厲的國書,揚言若趙再行此齷齪之事,秦必大軍壓境。

一場血腥的權力洗牌,在鹹陽悄然完成。

安國君嬴柱後怕不已,加派了三倍的精銳護衛時刻保護嬴政,更是賜下無數珍寶綾羅,其中包含幾盒質地溫潤、內含奇特能量的玉石。

幾日後,嬴政把玩著賞賜的玉石。

蘇蘇的光球飄過來,繞著玉石轉圈:“阿政,這些玉石質地很好哦,裏面含有一種很溫和的輻射能量,對我,嗯,就像你們人類喝了參茶一樣,挺舒服的。”

嬴政眼神微動,將玉石攏到身邊:“只是舒服?”

“能讓我平時掃描更精細,算力維持更久。”蘇蘇立刻補充,“如果再多點、品質再好點,那就更好了。”

“知道了。”嬴政打斷她,“日後,天下最好的玉石,都會在你身邊。”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在刺客來襲、強光閃耀的剎那,他心中那份幾乎凍結的恐懼。他無法承受失去這唯一理解者的可能。

。。。。。

風波稍定,華陽夫人便帶著一個八九歲、眉眼伶俐的楚服少女來了。

“政兒受驚了,”華陽夫人一臉慈愛,“這是你羋表姐,名華。讓她在身邊照顧你,陪你說說話,祖母也放心些。”

羋華立刻屈膝行禮:“羋華見過王孫。” 擡起頭時,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又帶著好奇地看向嬴政,努力扮演著一個天真懵懂的表姐角色。

嬴政乖巧點頭,笑道:“謝夫人關懷,謝過羋阿姊。” 心中卻對蘇蘇冷然道:“眼線已就位。此女交你應付,莫讓她煩我,亦莫讓她察覺異常。”

蘇蘇光球微閃:“明白,反監控程序已就位,看她表演。”

有了能量玉石的輔助和蘇蘇自身能量收集模塊的緩慢運行,幾天後,蘇蘇的光球終於恢覆了往日明亮活潑的光彩,繞著嬴政歡快地轉圈。

嬴政看著她恢覆如初,一直緊繃的心弦才徹底放松。他伸手,讓光球落在自己掌心,鄭重地看著她:

“蘇蘇,從今往後,我在,你在。”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直接的承諾。

這意味著,他的未來,必有她的一席之地。

蘇蘇的光核猛地一暖,她輕輕飛起,溫暖的光球貼了貼嬴政的臉頰,聲音是柔軟與堅定:

“嗯,你在,我在。我們一起,看著大秦,走向最強。”

蘇蘇不再僅僅是一個執行任務的系統,她找到了留在這個時代陪伴嬴政走下去的意義。

。。。。

夜色漸深,月光如水銀般透過窗欞,灑在相依的一人一球身上。

嬴政鋪開一卷空白的竹簡,目光沈靜而悠遠:

“蘇蘇,外部威脅暫緩,內部釘子也已拔除一顆。是時候了,我們來規劃一下,如何為大秦,培養第一批不受世家牽絆、只忠於未來、真正有用的人才吧。”

夜色深沈,嬴政的書房內卻燭火通明。

他面前鋪開一幅簡陋的驪山地形圖,蘇蘇的光球懸浮在圖紙上方,投映出更加精細的立體影像。

“學宮選址,需隱秘,需近水,需有拓展餘地。”嬴政手指點在驪山北麓一處,“蘇蘇,掃描此地。”

“掃描中。”光球流轉,立體影像迅速放大,顯示出一處被群山環抱、內有溪流穿行的山谷,“三號山谷,符合所有要求。偏離主道十五裏,內有活水,平地約兩百畝,易守難攻。”

“好。”嬴政點頭,“我會以司農署與鐵官需聯合研發新式農具、改良冶鐵之法,需遠離喧囂為由,向大父和曾大父請批此地。”

批覆很快下來,無人會對一個三歲孩子研發所需的清凈起疑。

數日後,驪山北麓三號山谷。

被調來的司農署下屬和鐵官工匠們看著眼前荒蕪的山谷,面面相覷。

為首的匠作苦著臉對嬴政派來的負責人,是蒙武的一位族侄,名蒙川,道:“蒙主事,這一無所有,如何建屋?”

蒙川也眉頭緊鎖,正欲開口,腦中卻響起了嬴政提前交代的話語。

蒙川清了清嗓子,按照指示說道:“王孫有令,建房之事,自有天工圖譜指引。”

蒙川拿出幾卷帛書,上面是蘇蘇根據這個時代材料繪制的模塊化建造示意圖。

如何用標準化處理的木材、石材快速拼接成堅固的房舍。

如何挖掘溝渠,鋪設陶管,構建簡易的給排水系統。

更令人瞠目的是,在一處水流較急的溪段,要建造一個利用水流帶動木輪旋轉,通過連桿驅動皮囊往覆運動的水力鼓風機 ,用於未來的金屬冶煉試驗。

工匠們初時疑惑,仔細研究後,紛紛露出驚駭又狂熱的神色:“妙,妙啊,如此建房,速度何止快上數倍。”

“這水車帶動的風囊,比人力強太多了。”

蘇蘇得意的向嬴政匯報進展。

與此同時,一張無聲的大網在秦國底層撒開。

“目標鎖定:涇陽野人村,孤兒趙五,年十歲,於沙地演算無師自通。”

“目標鎖定:藍田匠籍,李五,年十七,自行改進了磨刀石角度,效率提升三成。”

“目標鎖定:頻陽士卒之後,王猛,年十二,力大且擅記軍中口令、輿圖……”

蘇蘇通過有限的戶籍資料和無人機高空觀察,篩選出一個名單。

蒙川及其手下拿著招工、選拔匠師學徒、軍中優選子弟深造的文書,分頭行動,將這些身份低微卻各有亮點的少年、青年,悄然帶離了原來的環境,送往那座正在山谷中拔地而起的驪山學宮。

首批約五十名學員站在剛剛建成的學宮廣場上,茫然又忐忑。

這時,廣場前方一塊光滑的石壁,是簡易投影幕布,亮起,浮現出各種奇異的符號和圖形。

蘇蘇出的邏輯測試題。

然後蘇蘇的聲音在空中響起:“請根據提示,完成以下測試……”

測試結束,學員們被初步分成了數算、格物、匠作、察事等幾個不同傾向的班組。

當晚,嬴政通過一條秘密小路抵達學宮,站在高處,俯瞰著下方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年輕面孔。

嬴政的聲音透過特制的傳聲筒,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知道,你們來自田間、陋巷、行伍。忘掉你們的出身,在這裏,你們只需記住:你們所學,可改變自身的命運,更能鑄就大秦無堅不摧的鋒芒。未來,在你們自己手中。”

沒有之乎者也,只有最直白、最震撼的承諾。一股熱血在這些底層少年胸中激蕩。

學宮的教學隨即展開。蘇蘇將現代知識巧妙包裝。

驪山學宮,第一堂課。

巨大的白色幕布亮起,幕布中央,是秦人熟悉的算籌擺放圖形:一橫代表五,一縱代表一,組合成簡單的“丨丨”(表示二)。

但其旁,卻伴著一個圓潤簡潔的字符:二。

臺下五十名學員,屏息凝神。

這光影化形的本事已讓他們敬畏如見鬼神,而那陌生的圓潤字符,更透著莫名的玄奧。

一名曾為鄉裏計簿小吏之子的學員,名喚默,顫聲道:“先師,此圓符,莫非是某種新式籌算密文?”

幕布旁的光影,是一位峨冠博帶的賢者虛像。虛像聲音溫潤,開口便引經典:“《周髀》有言,數之法出於圓方。圓者,天也,運轉無窮。此圓符,乃取天圓之意,化繁為簡,專為記數而設。”

虛像揮手,幕布上依次顯現從一到十的圓潤字符(即阿拉伯數字),每個字符旁,不僅對應算籌擺法,更以小篆標註其名,並輔以具象圖形:如三字旁,畫三枚粟米。十字旁,繪一完整的農具耒。

“且看,”虛影賢者指向丨與一 旁的那個二字,“此謂二,猶如雙耦並立,兩儀相生。一物加一物,其數為二,天地至理,存乎其中。”

接著,幕上算籌圖形開始飛速自行移動、合並,演示從一累加至百的整個過程。

速度雖快,卻每一步都清晰展示了算籌的動態變化,最終所有算籌歸列,形成一個龐大的總數圖形。

同時,旁邊那圓潤的數字也隨之同步跳動,最終定格為兩個字符:5050。

整個過程,不過正常呼吸數次。

那名叫默的學員,早已在身前沙盤上刻劃那些圓符,此刻猛地擡頭,道:“弟子明白了,此圓符書寫極速,占地又小,若用於倉廩出入、田畝計數,竹簡可省大半,核校之速何止十倍。”

他的話一出,周圍學員先是一楞,旋即討論開來:

“默,你說真的?省簡?十倍?”

“快看,那5050之形,比旁邊那堆算籌圖,清楚太多了。”

“仙術,不,是先賢大道,大道至簡啊。”

在格物課上,指點下,將木棍墊在石頭下,輕輕一壓。

那需要三四名壯漢才能擡起的巨石,竟然緩緩翹起了一角。

“起來了,真起來了。” 瘦小學員激動得滿臉通紅。

“此非爾之力大,乃杠桿之理也。”虛影老者解釋道,“尋準支點,四兩可撥千斤。此理可用於起重、汲水、乃至兵器改造。”

學員們圍著那根普通的木棍和石頭,心中某種固有的人力有窮的觀念,被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農工試驗課上。學員們正在學習用草木灰(堿)和豬油混合,嘗試制作清潔膏。

突然,一個陶缽裏的混合物在攪拌下,咕嘟冒出了一小團白色輕盈的泡沫。

“哎呦娘嘞,吐白沫了。”

“先生,此物活了,成精了。”

幾個學員嚇得連退幾步,差點打翻其他陶缽。

虛影老者似乎頓了頓,解釋:“莫慌,此非活物,乃皂化之象,正是成功之兆。此泡沫,可吸附汙垢,凈衣潔手。”

學員們驚疑不定地湊回來,看著那團白沫,在先生指導下小心觸碰,哦,涼的,軟的,還有點滑。不是妖怪。

原來,那些看似古怪的變化背後,都有理可循,甚至能為己所用。

學宮的匠作與格物兩班,除了研習杠桿、滑輪之理,其課業更與實務實物緊密相連。

一日,匠作班的工坊內,煙氣蒸騰。

幾名學員正圍著一口特制寬淺陶盆,盆底覆著薄層灰泥,其上均勻攤開過濾後的渾濁鹵水。

旁側炭火緩緩加熱,這是他們按照先賢虛影所授的鹽析結晶原理,嘗試改進的灘曬法雛形。

雖因關中氣候所限,主要仍需加熱輔助,但比起純粹大火猛煮的傳統方式,已顯出節省柴薪的苗頭。

負責記錄的學員一邊觀測水汽蒸騰速度,一邊在簡上刻下數據,嘀咕道:“若是能近海處,倚日光與風之力,此法或真能省去大半薪柴。”

與此同時,格物班則在試驗田邊,搭建起一個小型陶窯,煆燒著從渭水河灘、驪山山腳等處采集的不同石塊。

他們在對比哪種石料更易碎裂,哪種煆燒後能得到色澤質地不同的堅硬物質,(早期生鐵或礦渣辨識)。

一名學員用陶鉗夾出一塊煆後呈暗紅色,帶孔隙的碎塊,皺眉道:“此石所出甚少,且脆。聽聞趙國武安之石,所出之鐵堅韌異常。”

這些實驗,每日都由蒙川整理,連同其他班組的進展,一並報予嬴政。

月末,嬴政親臨學宮訓話。

他站在高處,道:“爾等在此,需銘記: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任何學問,不用於實踐,皆是空談。”

話音剛落,他耳中就傳來蘇蘇憋著笑的悄悄話:“翻譯一下就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阿政,你這句總結,跨越千年直接上教材封面啊。”

嬴政看著下方一張張逐漸褪去茫然,泛起求知光芒的年輕面孔,雖不完全理解蘇蘇的話,但深以為然。

這裏埋下的,不止是知識的種子,更是一種迥異於時代務實求真的思維火種。

白天學理論,晚上就在學宮附屬的工坊、試驗田裏動手操作。

蘇蘇通過投影進行精細指導,嬴政則定期聽取蒙川的匯報,並下達諸如研究如何讓犁鏵更耐磨、嘗試改進弩機望山(瞄準器)等具體課題。

就在學宮步入正軌的同時,另一張網也開始編織。

嬴政從察事班中,挑選出三名最為機敏、忠誠度經過蘇蘇暗中測評最高的少年,組成了直接對他負責的暗影小組。

“納米飛蟲已布控鹹陽十八處重點酒肆、驛館。”

“暗影一號,已成功以雜役身份進入公子嬴倬府外院。

“暗影二號,於西市偽裝成賣柴郎,記錄往來可疑車馬。

蘇蘇構建起一個初步的情報處理中心,將納米飛蟲的監聽信息、暗影成員的零散匯報與官方通報、無人機影像進行交叉比對。

很快,第一條有價值的情報浮出水面:公子嬴倬的心腹,與一名來自齊國的絲綢商人有過數次秘密接觸,言談間提及海鹽、利市等詞。

“嬴倬,齊國。”嬴政看著蘇蘇整理出的報告,“盯緊他們,但不必動手。”

冬去春來,轉年,五歲的嬴政再次站在驪山學宮的高處,蘇蘇的光球落在他肩頭。

下方山谷,房舍儼然,試驗田禾苗青青,工坊叮當之聲與學員論辯之音交織。

蒙川呈上最新的匯總簡報,其中重點提及了煮鹽省柴實驗數據與各地石料煆燒比較。

嬴政閱罷,屏退蒙川,目光掠過山谷中忙碌的景象,緩聲道:“蘇蘇,你看他們。眼中已有光,手中漸有藝。”

蘇蘇:“嗯,從茫然無措到主動探究,變化很大。不過阿政,這些實驗消耗也不小,尤其是礦石、木炭、還有那些特制陶具,學宮的日常用度,加上暗影那邊的活動,單靠宮中和太子府的撥給,已有些吃緊了。我們得有個長遠的進項。”

嬴政微微頷首,對此早有預料。他並非只將學宮視為消耗之所。

他指向簡報上關於鹽、鐵的記錄:“人才既啟,所學之藝,當有試刃之地,更當反哺其養。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的學問,需在天下大利大爭中錘煉,方能固本強幹。”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仿佛已穿透群山,望見波濤洶湧的東海與趙國武安的礦山。

“齊國之富,半賴海鹽,坐收巨利。趙國軍鋒之盛,仗其精鐵。彼以鹽鐵扼諸侯之喉,吸四方之血。”

嬴政道:“然我秦人,卻要以金粟寶貨,易其鹽,購其鐵。此非交易,實為納貢。”

蘇蘇光球微亮,她察覺到嬴政話語中蘊含的不僅是經濟算計,更有一種深沈的國策轉向。

嬴政:“學宮匠作班省柴之思,格物班辨石之試,皆是星火。星火雖微,可以燎原。”

他頓了頓,“這鹽鐵之利,必須握在自己手裏。不僅為財貨,更為固本。要讓秦人吃得便宜鹽,用得起自家鐵,更要讓這鹽鐵,成為東出之劍,天下之韁。”

蘇蘇:“所以,我們要……?”

嬴政:“以學宮為爐,以這些學員為匠。明日始,增設鹽策與鐵務兩科,不單講技藝,更要研習齊趙鹽鐵生產、轉運、售賣之成法、漏洞與耗損之處。同時,令暗影留意鹹陽及邊境鹽鐵商賈往來,特別是與齊趙有關的渠道。”

他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掌心,仿佛在掂量無形的權柄與財富:

“齊之海鹽,趙之山鐵,豐饒卻非不可及。彼以奇貨居之,我當以巧技、以通途、以更勝一籌的物美價廉破之。這,便是學宮出師的第一役,也是我大秦未來財源真正的基石。”

夜色漸深,月光灑落。嬴政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堅定。

一個龐大的、旨在掌控經濟命脈的計劃,就這樣,在驪山學宮的實驗數據和年輕學員的探索中,找到了它的起點與依據。

它不再是憑空而來的野心,而是知識轉化為力量、謀國亦需謀食的必然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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