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願者上鉤

關燈
第9章 願者上鉤

鹹陽宮偏殿,安國君正拿著一卷竹簡,卻有些心不在焉。

華陽夫人坐在一旁,輕輕為他揉著太陽穴。

“太子,異人公子和呂不韋先生的車駕已到宮門外了。”內侍低聲稟報。

安國君放下竹簡,坐直身體:“傳。”

很快,殿門外出現兩個身影。

嬴異人已經換上了一身幹凈的公子服飾,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帶著歷經磨難後的驚悸和回到故土的激動。

呂不韋跟在他身後半步,低眉順目,但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殿內陳設和上首的安國君與華陽夫人。

嬴異人快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不孝子異人,拜見父親,拜見母親。”

嬴異人伏地不起,肩膀微微聳動。

呂不韋也恭敬行禮:“草民呂不韋,拜見太子,拜見夫人。”

安國君看著下方形容憔悴的兒子,心中也是一嘆,語氣緩和了些:“起來吧,回來就好,一路辛苦了。”

華陽夫人則笑容溫婉,親自上前虛扶了一下嬴異人:“我兒受苦了,快讓母親好好看看。”

華陽夫人目光慈愛,但轉向呂不韋時,帶著審視,“這位便是呂先生?一路護持異人,有心了。”

呂不韋連忙躬身:“夫人言重,此乃草民本分。”

安國君看向嬴異人,問道:“異人,你歸來途中,可曾見過政兒?”

嬴異人擡起頭,起先茫然,後斂神,一臉驚訝,問道:“政兒?父親,政兒他不是還在趙國嗎?”

嬴異人完全不知道嬴政已經先他一步到了鹹陽。

呂不韋的心猛地一沈,果然,那個孩子真的自己回來了。

呂不韋立刻垂下頭,掩去眼中的驚濤駭浪。

安國君與華陽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安國君淡淡道:“政兒,三日前已抵達鹹陽,如今在宮中安頓。”

“什麽?”嬴異人失聲驚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這怎麽可能?他一個三歲孩童,如何能……”

嬴異人猛地想起那晚山林中神秘的救援,那個乘坐怪異座駕、使用恐怖武器的孩子……難道……

呂不韋適時地露出震驚,補充道:“太子,夫人,公子與草民途中曾遭死士截殺,幸得一位神秘孩童駕馭神異座駕相助,方能脫險。莫非,那便是王孫?”

呂不韋巧妙地將救援說出,既解釋了遭遇,又側面印證了嬴政的不凡,將自己放在了知情者和受益者的位置上。

安國君目光微動,點了點頭:“看來確是如此,政兒,確與尋常孩童不同。”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通報:“王孫政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殿門。

只見一個三歲左右的幼童,穿著合體的新衣,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小臉平靜,目光掃過殿內眾人,在嬴異人和呂不韋身上略一停留,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只是看到兩個陌生人。

嬴政走到殿中,規規矩矩地向安國君和華陽夫人行禮:“孫兒嬴政,拜見大父,拜見夫人。”

嬴異人看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心情覆雜無比。

這就是他的兒子?

那個在趙國邯鄲陋巷裏出生的孩子?

為何感覺如此疏離?

“政、政兒……”嬴異人下意識地喚了一聲,想上前,卻又有些無措。

嬴政這才轉過身,看向嬴異人,依著禮數,微微躬身:“父親。”

嬴政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沒有孩童見到父親的依賴,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

呂不韋在一旁看得心驚。這絕不是一個三歲孩子該有的眼神。那眼神裏沒有天真,只有深不見底的沈靜和一種隱而不發的威勢。

呂不韋立刻上前一步,對著嬴政深深一揖,語氣無比恭敬,甚至帶著感激:“呂不韋,拜見王孫,多謝王孫當日林中救命之恩。”

呂不韋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嬴政的目光這才落到呂不韋身上,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依舊沒什麽表情。

安國君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對嬴政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安國君笑著打破略顯尷尬的氣氛:“政兒,你父親歸來,乃是喜事。你年紀雖小,卻見識不凡,日後要多與你父親親近。”

嬴政擡頭,看向安國君,忽然岔開了話題,小臉上露出些許好奇:“大父,孫兒昨日在宮苑玩耍,見匠人制作耒耜,其柄直而短,入土費力,耕者甚是辛苦。”

殿內幾人都是一楞,沒想到他會突然說起農具。

安國君頗有興趣地問:“哦?政兒還關心這個?”

嬴政:“孫兒覺得,若能將耒耜之柄,略微彎曲,如弓背之形,入土之時,借助腰力,或可省力不少。或許能讓農人耕作更快些?”

嬴政一邊說,一邊用小手比劃著一個略帶弧度的形狀。

安國君先是覺得孩童戲言,但仔細一想,那簡單的描述仿佛在他腦中形成了圖像。

一個彎曲的耒耜柄,似乎真的更符合發力原理?

安國君掌管國政,深知農事乃國之根本,任何能提升耕作效率的改進都意義重大。

雖然這只是一個三歲孩子的突發奇想,但其思路卻直指關鍵。

華陽夫人不太懂農事,但看安國君陷入沈思的表情,便知這孩子又說到了點子上。

嬴異人則是一臉懵,完全跟不上兒子的思維。

呂不韋心中更是巨震,他博覽群書,深知工械改進之難。

這王孫隨口一言,看似簡單,卻蘊含著對事物細致的觀察和超越時代的巧思。

這真的是一個三歲孩子能想到的?還是他背後真有神異指點?

安國君回過神來,看著嬴政,眼神愈發灼熱,他大笑一聲:“好,好一個彎曲的耒耜柄。政兒,你此言若成,當為我大秦農事立下一功。來人,速傳將作少府匠人,按王孫所言,試制新耒。”

安國君此刻看嬴政,簡直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嬴政微微躬身:“孫兒只是偶有所感,希望能對大秦有所助益。”

呂不韋看著這一幕,心中迅速做出了決斷。

呂不韋原本的計劃是全力扶持嬴異人,將來做個從龍之臣。但現在,一個更加耀眼、更加神秘、潛力更加無窮的目標出現了。

呂不韋必須調整策略。必須想辦法靠近這位王孫。哪怕暫時繞過嬴異人。

嬴政感受著安國君毫不掩飾的讚賞,以及呂不韋眼中那重新燃起的、更加熾熱的野心,心中一片平靜。

獻上一個小小的農具改進思路,既能展現聰慧,貼合神異之名,又能切實有利於秦,鞏固地位,一舉多得。

嬴政擡起眼,看向神色覆雜的生父嬴異人,心中淡然。

工具,已經開始就位了。

——

回到暫居的宮室,門剛一關上,蘇蘇的光球就迫不及待地從嬴政頸間的珠子裏飛了出來,繞著嬴政轉圈。

“阿政阿政,我剛才在數據庫裏翻了好久。”蘇蘇的聲音帶著點小得意和急切,“那種彎曲木頭的耒耜算什麽呀?我們還有曲轅犁的圖紙呢。還有播種機、收割機、甚至小型拖拉機……哦對,拖拉機這裏沒油也沒電……但光是曲轅犁就比你現在說的那個先進好多倍啊。為什麽不直接拿出來?那不是更能震住他們嗎?”

嬴政走到案幾前,自己動手倒了杯水。他人小,動作卻穩當。

嬴政喝了一口水,才擡眼看向飄在空中、光芒因激動而閃爍不定的蘇蘇。

嬴政:“蘇蘇,你所在的世界,定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吧。”

“啊?”蘇蘇一楞,沒明白他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也、也沒有那麽誇張啦,但總體來說是很太平的……”

“所以你不懂。”嬴政放下水杯,小臉上是與他年齡截然不符的冷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如今三歲,無母族支持,父,嬴異人自身難保。若此時拿出曲轅犁那般神物,是能震懾朝堂,然後呢?”

蘇蘇的光球閃爍頻率慢了下來:“然後……然後他們就會知道你很厲害啊?”

“他們會懼怕。”嬴政淡淡道,“會覺得我不可控,是巨大的威脅。那些不想我站穩腳跟的人,會不惜一切代價,在我羽翼未豐之前,將我連同你,一起抹去。屆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蘇蘇的光球猛地一顫,仿佛被嚇到了:“……這麽嚴重?”

“人心之惡,遠超你的想象。”嬴政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鹹陽宮的層層殿宇。

“一個能稍稍省力的耒耜,是聰慧,是福緣,尚在他們可接受、可利用的範圍內。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個有價值、可掌控的祥瑞。但若一步拿出顛覆現有一切的東西……”

嬴政頓了頓,回頭看向蘇蘇,眼神深邃:“那便是妖異,是必須除之而後快的禍端。”

蘇蘇不說話了,光球的光芒都黯淡了些。她一個生在紅旗下、長在和平年代的普通靈魂,哪裏想得到這麽多彎彎繞繞。她只覺得有好的東西就該拿出來用,卻忘了懷璧其罪的道理。

蘇蘇後知後覺:“……所以,你剛才在殿上,是故意只提那麽一點點的?”

“嗯。”嬴政點頭,“恰到好處,即可。既能展現價值,得大父看重,又不會引來超過現階段能力的嫉恨。站穩腳跟,徐徐圖之,方是上策。”

嬴政需要時間成長,需要時間培植自己的勢力。在那之前,低調蟄伏,偶爾顯露一點點鋒芒,才是生存之道。

蘇蘇沈默了半晌,光球飄到嬴政身邊,蹭了蹭他的臉頰,語氣帶著點愧疚和佩服:“阿政,還是你想得周到。我差點壞了你的事。以後……以後這種動腦子的事情,還是你來吧,你需要什麽圖紙、什麽資料,就跟我說,我全力配合。”

蘇蘇終於清楚地認識到,自己這個系統,最大的金手指不是那些超前的科技,而是綁定了一個內心住著帝王靈魂的宿主。

嬴政感受到光球傳來的微暖觸感,輕輕的笑了下。

“無妨。”嬴政說道,“你有你的用處。日後,少不了要你出力。”

正說著,門外傳來內侍恭敬的聲音:“王孫,太子府屬官求見,言及將作少府已按您所言,試制了幾柄新耒,欲請您前往一觀。”

嬴政整了整衣袍,看向蘇蘇。

蘇蘇立刻會意,一下飛回珠子裏。

“知道了。”嬴政應了一聲,邁步向外走去。小小的身影步伐沈穩,背脊挺得筆直。

蘇蘇在他心裏小聲嘀咕:“這就開始釣魚了,用一根小木棍……”

嬴政在心裏淡淡回應:“願者上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