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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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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簡希是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和重量中醒來的。意識像沈在溫水底部,緩慢上浮。

最先恢覆的是觸覺——背後貼著結實溫熱的胸膛,一條手臂沈沈地橫在他腰間,將他牢牢圈住。他的後背甚至能隱約感受到對方平穩有力的心跳,透過緊貼的皮膚,一下,又一下,像催眠的鼓點。

然後是嗅覺。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幹凈好聞的味道,像被陽光曬透的棉布,混合著一點點清爽的須後水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情事過後特有的慵懶暖昧。

他輕輕動了動,全身的骨頭縫裏立刻傳來一種陌生的酸軟,尤其是腰和腿,提醒著他昨晚發生了什麽。記憶回籠,那些親密的片段在腦海裏閃過,讓他的臉頰和後頸瞬間開始發燙。

他不敢大幅度轉身,只是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在橫亙腰間的手臂允許的範圍內,側過一點點頭。

映入眼簾的,是淩耀近在咫尺的睡顏。

他還在睡。清晨熹微的光線透過天窗,柔和地落在他臉上。平日裏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有些淩亂地散在額前和枕上,少了幾分銳利的距離感。他的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看起來……竟有種毫無防備的溫和。

簡希屏住呼吸,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原來他睡著了是這樣的。原來他也有這樣放松、甚至有點孩子氣的時候。

看著看著,簡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到淩耀的嘴唇上。昨晚它說過最溫柔也最讓他心跳失控的話。此刻那嘴唇微微張開一道縫隙,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鬼使神差地,簡希極慢、極輕地湊過去,像做賊一樣,飛快地在那微張的唇上啄了一下。

一觸即離。

做完這個“壞事”,他立刻心虛地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沒醒。心跳得咚咚響,生怕把對方吵醒。

幾秒鐘過去,身邊沒有動靜。

簡希悄悄睜開一只眼,發現淩耀還是那副沈睡的模樣,只是……嘴角好像,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還不等他細看,橫在他腰間的手臂突然收緊,將他整個人更密實地往後一帶,後背徹底嵌進對方懷裏。

“偷親我?”帶著濃重睡意的、沙啞含笑的嗓音,貼著他的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頸側,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栗。

簡希的耳朵瞬間紅透了,像煮熟的蝦子。他把自己往被子裏縮了縮,小聲嘟囔:“……你裝睡。”

淩耀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過來。他把臉埋進簡希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鼻尖蹭了蹭他敏感的皮膚:“沒有裝,是你親我的時候,剛好醒了。”

他的聲音因為剛醒和親密,沙啞得不成樣子,鉆進耳朵裏,帶著一種別樣的性感。

簡希不說話了,只是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熱度在持續攀升。

淩耀也不急著起來,就這麽抱著他,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簡希腰間光滑的皮膚,享受著晨光裏這份肌膚相親的溫存。

“身上……難受嗎?”過了一會兒,淩耀低聲問,語氣裏帶著清晰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簡希把臉埋在枕頭裏,搖了搖頭,又悶悶地“嗯”了一聲,自己也說不清是難受還是不難受。酸軟是真的,但心裏那種滿當當的、被珍視被擁有的感覺,也是真的。

淩耀似乎理解了他的含糊,低笑一聲,沒有再追問。他的手從腰間移開,向上,輕輕揉了揉簡希的後腦勺,像安撫一只害羞的小動物。

“幾點了?”簡希悶聲問,聲音透過枕頭傳出來,有點變形。

淩耀擡起頭,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鐘:“還早,七點不到。再睡會兒?”

“睡不著了。”簡希老實說。身體很累,但精神卻因為新奇的體驗和身邊人的存在,處於一種清醒的亢奮中。

“那……餓不餓?”淩耀又問,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簡希的一縷頭發玩,“我去弄點吃的?煎蛋?或者煮粥?”

他的語氣太過自然,仿佛問“今天天氣怎麽樣”一樣,卻讓簡希心裏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誰能想到,那個在片場說一不二、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淩導,在這樣一個平凡的早晨,會抱著他,問他餓不餓,想吃什麽。

“都行。”簡希小聲說,終於舍得從枕頭裏轉過臉,露出小半張紅撲撲的臉和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看向淩耀,“你……你會做?”

淩耀看著他這副樣子,眼神暗了暗,忍不住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看不起誰?簡單的還是會。覆雜的……以後可以學。” 他把“以後”兩個字,說得又輕又自然。

簡希眨了眨眼,心裏那點害羞和別扭,在這份自然流淌的溫柔裏,慢慢化開了。他膽子大了一點,伸出手,試探性地摸了摸淩耀下巴上新冒出來的、短短的胡茬,有點紮手,癢癢的。

淩耀任由他摸,只是眼神有點不太清白。

“對了,”簡希忽然想起什麽,手指停住,“我……我的衣服……”昨晚那些衣服,好像被隨手扔在臥室各處了。

淩耀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地上、沙發上、甚至書桌一角散落的衣物,嘴角勾起一個明顯的弧度。“都在。”他語氣輕松,甚至帶著點促狹,“不過,你可以先穿我的。”

他說著,就要起身。

簡希下意識抓住他睡衣的一角:“你去哪?”

淩耀頓住,回頭看他,眼裏笑意更深:“去給你找衣服,順便,看看廚房有什麽。不然我們倆今天可能要餓死在這裏。”他俯身,捏了捏簡希的鼻尖,“松開,很快回來。”

簡希這才松開手指,看著淩耀只穿著睡褲、赤裸著上身走向衣帽間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肩背流暢優美的肌肉線條,和窄瘦的腰身。簡希看著看著,臉又有點熱,趕緊把視線移開,盯著天花板上那片天窗外的藍天白雲。

沒過多久,淩耀回來了,手裏拿著一件柔軟的淺灰色棉質長袖T恤和一條運動褲,扔給簡希:“先湊合,你的……我晚點幫你收拾。”

簡希抱著帶著淩耀氣息的衣服,慢吞吞地坐起來。被子滑下,露出身上一些昨晚留下的、淺淡的痕跡。他臉一紅,手忙腳亂地想套上衣服。

淩耀就站在床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笨拙的動作,也不幫忙,只是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等簡希好不容易把自己裹進那件過於寬大的T恤裏,頭發也睡得亂糟糟地翹著時,淩耀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雙手捧住他的臉,結結實實地吻了下去。

這是一個清醒的、帶著薄荷牙膏清新氣息的早安吻,溫柔而綿長。

“早上好,簡希。”吻畢,淩耀抵著他的額頭,低聲說。

“……早上好。”簡希紅著臉回應。

淩耀又親了親他的鼻尖,這才轉身走向門口:“我去弄吃的,你洗漱一下,浴室櫃子裏有新牙刷和毛巾。”

房門輕輕關上。

臥室裏只剩下簡希一個人,和滿室溫暖的晨光,以及空氣裏尚未散盡的、親昵的氣息。

他抱著膝蓋坐在床上,身上穿著淩耀的衣服,鼻尖縈繞著屬於那個人的味道。

身體是酸軟的,心卻是滿的,甚至滿得有點發脹。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的幸福感,像溫水一樣浸泡著他。

他環顧這個昨晚還覺得陌生、此刻卻仿佛沾染了自己氣息的房間。

目光落在淩耀睡過的那個枕頭上,那裏還留著一點凹痕。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凹痕,嘴角不自覺地,一點點翹了起來。

窗外的陽光更明亮了些。

新的一天開始了。

淩耀工作室那間有巨大沙發和天窗的客廳。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裏有灰塵在光柱裏跳舞的味道,還有舊書、咖啡豆和一點點薄荷的清涼氣息。

簡希赤腳蜷在沙發一角,身上套著淩耀的一件寬大灰色毛衣,袖子長得蓋住了手背,只露出一點指尖。他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電影分鏡畫冊,但看了半天也沒翻頁,眼神有些放空。

淩耀坐在沙發另一頭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長腿隨意曲起,膝蓋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正在回幾封工作郵件。但他顯然也不太專註,手指在觸控板上無意識地滑動著。

空氣裏流淌著一種松弛的、微微有些無聊的靜謐。但這種無聊是舒適的,像被溫水浸泡著。

“淩耀。”簡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剛睡醒似的微啞。

“嗯?”淩耀頭也沒擡,手指停了下來。

“你吃過那種……五毛錢一板的薄荷糖嗎?透明的,綠色的,吃進去從鼻子到天靈蓋都涼颼颼的。”簡希用手比劃了一下。

淩耀終於從屏幕前轉過頭,看向他,眉毛微微挑起:“街頭小賣部那種?”

“嗯。”簡希點點頭,眼神亮了些,“小學的時候,夏天體育課下課,能買一板,分給玩得好的同學,一人一片,能高興一整天。”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後來奶奶給的零花錢少了,就不常吃了。現在……好像也很少看到有賣了。”

淩耀合上電腦,轉過身,手臂搭在沙發邊緣,仰頭看著他:“想吃?”

“也不是……”簡希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就是突然想起來了。覺得那時候的快樂好簡單。”

淩耀看了他幾秒,忽然起身:“等著。”

他走進裏面的工作間,傳來一陣翻找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看起來很高級的、銀色鐵盒走出來,重新坐回地毯上,把鐵盒遞給簡希。

簡希接過來,打開。裏面是排列整齊的、獨立包裝的深藍色小方塊,印著看不懂的外文。

“這是什麽?”

“瑞士的喉糖,也是薄荷的。”淩耀拿了一顆,剝開包裝,遞到他嘴邊,“試試。沒五毛錢的那麽沖,但挺潤。”

簡希就著他的手,把糖含進嘴裏。清涼的甜味立刻在舌尖化開,帶著醇厚的草本香氣,的確不沖,溫和地蔓延到喉嚨深處。

“好吃。”他評價道,眼睛彎起來。

淩耀自己也含了一顆,然後重新靠回沙發邊,兩人的距離很近。

“我小時候,”淩耀忽然說,聲音在薄荷的清甜裏顯得很平靜,“沒什麽機會吃那種糖。家裏管得嚴,零食都是營養師配好的。第一次偷吃同學給的辣條,被辣得流眼淚,還不敢讓司機發現,在回家路上偷偷漱了八次口。”

簡希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很難把眼前這個無論何時都游刃有餘的男人,和那個偷偷漱口的小孩聯系起來。

“後來呢?”

“後來?”淩耀聳聳肩,“後來發現了更多‘違禁品’,比如校門口奶茶店的珍珠奶茶。後來一個人出國讀書,算是徹底‘自由’了,不過那時候,好像也沒那麽想吃了。”

他說話的時候,陽光正好移到他臉上,給他長長的睫毛鍍上一層淺金。簡希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刻剝去了“淩導”光環,只是說著童年瑣事的淩耀,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實,也更……可愛。

“那你有特別想做什麽,但一直沒做成的事嗎?”簡希問,把糖塊在嘴裏從左腮頂到右腮,“不是那種很大的夢想,就是……小小的,有點傻的事。”

淩耀想了想,目光投向窗外被切割成條狀的陽光。

“有。”他說,“想騎摩托車,載著一個人,沒有目的地,就沿著海邊公路一直開。最好是在黃昏,太陽快落下去的時候,能看到海面上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緩,“不用說話,就聽著風聲和引擎聲。開到沒油了,或者天徹底黑了,就找個路邊攤吃燒烤,喝冰啤酒。”

他說得很平淡,但簡希卻從這平淡的描述裏,聽出了一種近乎浪漫的、對自由和庸常的向往。這和他平時表現出來的那種精致、掌控的形象,有一種奇妙的反差。

“這哪裏傻了?”簡希小聲說,“聽起來……很好。”

淩耀轉過頭看他,眼底有淺淺的笑意:“覺得傻是因為,我十八歲就考了摩托車駕照,車也早買了,但從來沒真的那樣跑過。總是有下一個劇本,下一個會議,下一個‘正事’。”他伸手,用指節輕輕蹭了蹭簡希的臉頰,“而且,一直沒找到那個可以安靜坐在後座,不問我‘要去哪兒’,也不催我‘什麽時候回來’的人。”

簡希的臉微微發熱,垂下眼,看著自己從過長袖口裏露出的指尖。過了幾秒,他擡起眼,很認真地看著淩耀:“那……等你不忙的時候,我們去吧。”

“嗯?”

“去騎摩托車,去海邊公路,去看黃昏。”簡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帶著一種溫柔的篤定,“我不問你去哪兒,也不催你。我們可以帶一板五毛錢的薄荷糖,如果還能找到的話。或者就帶你這個。”他指了指那個銀色鐵盒。

淩耀怔住了。

他看著簡希清澈的眼睛,那裏沒有戲謔,沒有討好,只有最單純的、想要和他一起去完成一件“有點傻的小事”的願望。

心臟的某個角落,像是被泡進溫熱的蜂蜜水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忽然傾身過去,吻住了簡希。

這個吻帶著薄荷的清甜,和陽光曬過的毛衣溫暖氣息。很輕,很纏綿,不帶有任何情欲,只是一種滿溢的、無法用言語回應的觸動。

“好。”一吻結束,淩耀的額頭抵著他的,低聲承諾“等我把手頭最麻煩的這件事處理完。我們就去。”

“拉鉤。”簡希孩子氣地伸出小指。

淩耀笑了,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然後拇指鄭重地印在一起。

“拉鉤。”

陽光繼續緩慢移動,從地板爬上了沙發的邊緣。

兩人都沒再說話。簡希重新窩回沙發裏,淩耀也靠著他坐下,將他連人帶毛衣一起摟進懷裏。

簡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頭枕著他的腿,繼續翻那本沒看完的畫冊。淩耀一只手隨意地搭在他身上,另一只手刷著手機,偶爾看到有趣的,會遞到他面前分享。

空氣裏只剩下翻書頁的沙沙聲,和彼此平穩的呼吸。

薄荷糖的涼意絲絲縷縷地縈繞在呼吸間。

那個關於摩托車和海邊的約定,像一顆小小的、發光的種子,被埋進了這個陽光慵懶的午後。

他們當時並不知道,這個看似觸手可及的、簡單的約定,在即將到來的風暴裏,會成為支撐彼此走過漫長分離歲月時,最溫暖也最刺痛的一段回憶。

在後來的日子裏——

當簡希在異鄉的片場,聞到類似薄荷的氣息時,會忽然怔住,想起那個午後陽光的味道,和那個人指尖淡淡的煙草味。

當淩耀在談判桌上筋疲力盡,或是深夜獨自面對家族企業的報表時,他會想起那個“不問去處、不催歸期”的承諾,心臟會泛起細密的、思念的疼痛。

他們會反覆回憶這個下午的每一個細節:陽光的角度,灰塵飛舞的軌跡,毛衣摩擦皮膚的觸感,薄荷糖在口中化開的甜與涼,還有勾在一起的小指,和印在一起的拇指。

原來,最讓人思念的,從來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

而是某個尋常午後,一段關於薄荷糖和摩托車的傻氣對話,和一個以為很快就能實現、卻遙遠得如同星光的約定。

陽光漸漸西斜。

室內的光線變得柔和,暖黃一片。

簡希在淩耀懷裏睡著了,畫冊滑落在沙發邊緣。

淩耀輕輕拿下他手裏還攥著的、那顆薄荷糖的銀色糖紙,小心地撫平,放進了自己襯衫胸前的口袋。

那裏,靠近心臟的位置。

然後,他低下頭,在熟睡的人發間,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窗外,城市的喧囂依舊,屋內卻靜謐又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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