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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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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

《少年游》殺青那天,意料之外地,簡希收到了劇組的獎金。

制片人拍著他的肩膀,嗓門洪亮:“小簡,最後那場雨戲,播出平臺那邊看了粗剪,特別誇!這獎金是組裏一點心意,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獎金數額不小,周姐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興奮得快要炸開:“簡希!你看到了嗎!不只是獎金!你的那個雨戲片段被剪成預告片花了!上了個小熱搜!雖然排名不高,但討論度很好!都在問‘那個吐血的小帥哥是誰’!咱們的‘理性詩意’路線初見成效了!”

簡希看著手機銀行裏變動的數字,又點開熱搜詞條。看著評論區那些陌生的ID在討論他的演技和顏值,感覺有些奇異的恍惚。努力,好像真的能被看見。

“還有還有!”周姐繼續轟炸,“淩導那邊的工作室正式發來試鏡邀約了,時間定在下周三,劇本片段也發過來了!這可是大制作!你這兩天啥也別想,就給我鉆劇本裏!務必拿下!”

“嗯,我知道。”簡希應著,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不僅僅是因為機會,更因為……發來邀約的那個人。

“對了,”周姐語氣忽然變得賊兮兮,“淩導那邊的工作人員,私下跟我透露,他們老板……哦就是淩導本人,對你可是高度關註,連你威亞受傷都知道。讓我提醒你好好恢覆呢。”她拖長了調子,“簡希同志,你這‘理性的詩意’,看來是詩意到某些大藝術家心裏去了啊?”

簡希耳根一熱:“周姐,別亂說。是淩導專業,觀察細致。”

“行行行,我亂說。”周姐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反正你心裏有數。好好準備,到時候試鏡,拿出最好的狀態!姐等你一飛沖天!”

掛了電話,簡希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窗外是影視城仿古建築的連綿屋瓦,在夕陽下鍍著一層暖金。他握著手機,點開淩耀的微信對話框。上一次聯系,還是幾天前淩耀問他傷口恢覆如何。

他猶豫了一下,打字:【周姐說,收到試鏡邀請了。謝謝淩導。】

發送。

L .:【傷口好全了?】

正在輸入中...:【嗯,好了。】

L .:【劇本看了嗎?】

正在輸入中...:【在看。第三場獨白,有點把握不好“憤怒中的無力感”的分寸。】

L .:【那把憤怒想象成一塊冰,無力感是冰下的水。你的臺詞是冰面,但情緒是水下暗流。】

簡希看著這句話,楞了片刻,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還沒來得及回覆,淩耀的下一條信息又來了。

L .:【今晚有空嗎?我在影視城這邊的工作室,剛好在磨這段戲的鏡頭語言。如果你不介意,可以過來一起聊聊,找找感覺。】

不是命令,是邀請。但簡希的心跳,還是不爭氣地快了幾拍。

他回覆:【好。地址發我。】

淩耀發來的地址,不是想象中的正規工作室,而是一個位於影視城僻靜區域、帶獨立小院的老式平房改造的工作室。白墻黑瓦,院子裏種著竹子和幾盆晚香玉,夜色初降,空氣裏浮動著清雅的香氣。

淩耀親自來開的門。他穿著舒適的深灰色麻質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身上有淡淡的墨水和舊書的味道,像是剛工作完。“來了?進來吧。”

室內空間開闊,一面墻是頂到天花板的書架,另一面是巨大的白板,上面寫滿了分鏡構思和人物關系圖。中間是舒適的沙發和一張巨大的木質工作臺,臺上散落著劇本、素描本和一臺筆記本電腦。燈光溫暖,音樂是音量很低的爵士樂。

“這裏……很舒服。”簡希輕聲說,和他想象中冰冷高端的工作室完全不同。

“偷懶的地方。”淩耀笑了笑,給他倒了杯溫水,“平時不想應付人的時候,就躲到這裏。坐。”

他們真的開始聊劇本。淩耀在白板上畫著機位簡圖,解釋他想要的畫面情緒;簡希則拿著劇本,提出自己對人物某一刻心理的疑問。討論熱烈而純粹,思維的碰撞帶來酣暢淋漓的快感。

不知不覺,夜色已深。

“歇會兒。”淩耀按下音樂暫停鍵,揉了揉眉心,走到連接著小院的玻璃門邊,推開。

初夏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和植物的清新氣息湧進來,吹散了屋內的些許沈悶。

“過來吹吹風。”淩耀回頭叫他。

簡希走過去,和他並肩站在小小的陽臺上。院子裏的晚香玉開得正好,濃郁的甜香在夜風裏時濃時淡。擡起頭,能看到影視城遠處宮殿輪廓的剪影,和一片沒有被燈光汙染的、綴著幾顆星的深藍色天空。

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享受著這難得的、並肩而立的寧靜愜意。

一陣風吹來,簡希穿得單薄,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下一秒,帶著體溫和雪松氣息的外套,輕輕披在了他的肩上。簡希僵住。

淩耀的動作自然得像只是隨手為之,他的手甚至沒有在簡希肩上多做停留,只是幫他拉攏了一下外套的前襟,便收回了手,重新看向遠處的夜空。

“晚上涼。”他語氣平常地說。

外套上殘留的體溫,卻透過薄薄的衣料,不容忽視地包裹住簡希。那氣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在安靜的夜裏,鼓噪得幾乎自己都能聽見。

他抓緊了外套的邊緣,沒有拒絕。

“淩耀。”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簡希看著遠處宮殿模糊的輪廓,聲音很輕,“如果試鏡我沒過,你會失望嗎?”

淩耀沈默了片刻。

然後,簡希感覺到,淩耀的手掌,很輕、很克制地,落在了他的頭頂,揉了揉他柔軟的頭發。動作很快,一觸即分,帶著不容錯辨的安撫和……寵溺。

“簡希,”淩耀的聲音低緩而篤定,在晚風中格外清晰,“我找你,從來不是因為我相信你能演好‘他’。”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深深看進簡希眼底。

“我是因為相信,‘他’的靈魂碎片,早就落在你這裏了。試鏡,只是讓它們被光照亮的過程。”

“所以,沒有什麽‘不過’。只有早一點,或晚一點,讓我看到它們全部的光芒。”

晚香玉的香氣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格外馥郁。

簡希望著淩耀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那裏面映著一點遠處的燈光,和一個小小的、怔楞的自己。

披在肩上的外套溫暖如山,方才頭頂那一下輕柔的觸感仿佛還在。

所有緊張、不安、自我懷疑,都在這個愜意的夜晚,在這陣晚風裏,被神奇地撫平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一個很淺、卻真實放松的笑容。

“我知道了。”他說。

晚風繼續吹拂,星子溫柔閃爍。

披著淩耀外套的簡希,感覺自己的心跳在靜謐中被無限放大。方才頭頂那一觸即分的揉按,帶來的酥麻感似乎還在發梢流連。

他微微偏頭,想借著看院子裏晚香玉的動作,掩飾自己過快的心率。卻不料,淩耀也恰好在此刻,側身過來,似乎想指向遠處某個建築輪廓與他討論取景可能。

兩人的動作在安靜的陽臺上,發生了微小而致命的“碰撞”。

淩耀擡起的手肘,輕輕擦過了簡希披著外套的、裸露在外的上臂皮膚。

而簡希轉頭的瞬間,額前的發絲,甚至可能有一兩縷,極其輕柔地拂過了淩耀近在咫尺的下頜。

時間仿佛凝滯了半秒。

那觸碰太輕,像蝴蝶振翅,像羽毛落地。輕到可以歸咎於無心的意外。

但觸感又太清晰——皮膚相擦的微涼與溫熱,發絲拂過的細微癢意——在兩人之間不到半臂的距離裏,被感官無限放大。

淩耀的動作頓住了。

簡希也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他能聞到淩耀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此刻似乎混合了晚風與植物的氣息,變得更為具體、更…侵人。

淩耀沒有立刻退開。

他的目光,從遠處的夜景,緩緩下移,落在了簡希被自己手肘無意擦過的那一小片皮膚上。夜色中看不太清,但他仿佛能感覺到那裏微微泛起的、不同於夜涼的溫熱。

然後,他的視線擡起,與簡希有些慌亂擡起的眼眸,撞個正著。

陽臺的光線很暗,只有身後工作室透出的暖黃光線,勾勒著兩人朦朧的輪廓。但就在這朦朧裏,簡希清晰地看到,淩耀的眼底深處,那慣常的從容與溫和被某種更深、更暗的東西取代了。那是一種專註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探尋與……某種克制欲望的眸光,沈靜卻極具壓迫感。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看著他。距離近到簡希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陰影,和他微微動了一下的喉結。

簡希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覆雜的、被吸引般的凝滯。披著的外套仿佛成了一個溫暖的繭,將他包裹,也將淩耀的氣息牢牢鎖在他周圍。

最終,是淩耀先有了動作。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刻意讓簡希感知到每一個細微移動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肘。然後,他微微向後,退開了那令人心悸的半分距離,重新靠在了陽臺欄桿上。

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的觸碰與凝視,從未發生。

但空氣裏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淩耀重新看向夜空,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啞了一絲,卻努力維持著平靜:“不早了。明天你還要準備試鏡,我送你回去。”

“嗯。”簡希應道,聲音有些發緊。

回程的車裏,依舊沈默,但沈默中卻湧動著一股未散的熱意。

簡希依舊披著那件外套,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觸碰著袖口冰涼的扣子。手臂上被擦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一絲異樣的感覺。

下車時,淩耀沒有再說“晚安”或是別的。

他只是看著簡希走向酒店大門,然後在簡希即將進去前,忽然降下車窗,叫了他一聲。

“簡希。”

簡希回頭。

淩耀坐在駕駛座,半邊臉隱在陰影裏,只有眼睛亮得驚人。他看著簡希,幾秒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

“周三試鏡,別緊張。”他說,“就像今晚這樣,做你自己就行。”

簡希呆呆的點點頭,車子慢慢駛離。簡希站在酒店門口的燈光下,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晚風似乎還帶著小院裏晚香玉的甜,和那人身上雪松的氣息。

而手臂上那一小塊皮膚,在夜風裏,悄悄地,發起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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