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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傷人的話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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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傷人的話去說

周末裏安穩愜意的日子一晃而過,清晨的鬧鈴剛響過,賀凡便收拾好心情重新踏回校園。剛走進熱鬧喧騰的教室,喧鬧的人聲、桌椅挪動的聲響、同學們嬉笑打鬧的聲音瞬間將他包圍,滿室的煙火氣撲面而來,和家裏的安靜截然不同,鮮活又熱鬧。

賀凡還沒走到自己的座位,兩道熟悉的身影就猛地撲了過來,陳越一把攬住他的胳膊,語氣誇張又熱情,嗓門大得半個教室都能聽見:“賀哥!兄弟我這一天不見你,簡直想死你了!”

緊隨其後的張野也湊上來,一臉諂媚地跟著附和:“老大!我也想死你了!”

兩人一左一右像兩塊黏人的膏藥似的貼在賀凡身上,擠得他動彈不得。賀凡滿臉無奈,伸手用力推開湊在跟前的兩張臉,嘴角抽了抽:“好啦好啦,差不多得了,多大點事兒,至於這麽誇張嗎?”

陳越被推開也不氣餒,依舊黏上來,委屈巴巴地抱怨:“賀哥,你回去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太不夠意思了!我跟你說,我昨天回去的時候,發現屁股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塊黑腳印,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的喝醉了踢的,到現在還紅腫著,疼死我了!”

這話一出,賀凡先是楞了一下,隨即想象出陳越被人一腳踹在屁股上的滑稽模樣,實在憋不住,當場笑出了聲,肩膀都跟著一抖一抖的。

“這是哪個好人幹的呀,眼光挺準。”賀凡忍著笑,故意調侃道,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

陳越瞬間垮起臉,不滿地瞪著他:“賀哥!也就嘲諷我的時候你笑得最歡!有沒有點兄弟情義了!”

賀凡笑得更歡了,故意湊過去,裝出一副心疼的樣子:“好啦好啦,不笑了不笑了,那要不要我幫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陳越臉一紅,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連忙往後退了一大步,一臉嫌棄又羞愧地擺手:“打住打住!咱們是兄弟,可不搞這肉麻死出啊!太瘆人了!”

就在兩人打打鬧鬧之際,賀凡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教室門口走進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周身的氣場清冷又安靜,一進來便自動和周圍的喧鬧隔離開來——是江厭。

他依舊是平日裏那副淡淡的模樣,面色平靜,眉眼清冷,單手插在口袋裏,緩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開椅子安靜坐下,動作從容又利落,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和昨天在賀凡家裏溫柔貼心的樣子判若兩人。

賀凡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心裏暗暗嘀咕:來了來了,他的變臉技能要上線了。

“好了老陳,快點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去,馬上就要上課了,別在這兒晃悠了。”賀凡立刻收斂了笑意,催促著陳越離開,眼神卻不自覺地往江厭的方向瞟。

陳越見狀,也不敢再耽擱,嘟囔著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賀凡心裏七上八下的,既緊張又好奇,想試探試探江厭今天到底有沒有變回那個冷冰冰的冰山。他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緩緩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江厭,輕輕開口,聲音幹凈又清晰:“早。”

話音落下,賀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厭的臉,生怕錯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

下一秒,江厭擡眸看了他一眼,薄唇輕啟,語氣平靜自然,沒有絲毫冷淡,也沒有疏離,簡簡單單回了兩個字:“嗯,早。”

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回應,讓賀凡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暫停鍵一般,眼睛微微睜大,腦子一片空白,直接楞在了那裏。

他預想過無數種結果——江厭不理他、江厭只冷冷瞥他一眼、江厭幹脆沈默不語,卻唯獨沒料到,江厭居然認認真真回了他一句“早”,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和他印象裏那個高冷寡言的江厭,也太不一樣了!

賀凡僵著身子,大腦宕機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神來,慌忙轉過身去,背對著江厭。

而坐在一旁的江厭,看著賀凡猝不及防僵住、又慌慌張張轉回去的背影,清冷的眸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疑惑,心裏默默泛起嘀咕:難道……是我剛才說太少了?

教室裏還殘留著剛才課間的喧鬧餘溫,幾個男生還在過道裏追跑打鬧,嬉笑聲飄得滿教室都是。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了沈穩又帶著幾分嚴肅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瞬間安靜了大半——老班來了,老班來了。

王老師抱著語文課本和教案,推開門大步走進來,將東西輕輕往講臺上一放,目光銳利地掃過全班,眉頭微微一皺,開口聲音沈穩有力:“快要上課了,有的同學還在教室裏亂跑打鬧,成何體統?”

剛才還在瘋跑的幾個同學立刻灰溜溜地竄回自己的座位,乖乖坐好,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王老師扶了扶眼鏡,語氣嚴肅了幾分,提前給全班打預防針:“我現在把好話說在前面,下周就要期中考試了,這陣子都給我把心收一收,專心覆習,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一點事、違反紀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們,聽到了沒有?”

全班同學齊刷刷地低下頭,有氣無力又帶著點害怕地齊聲應道:“聽到了——”聲音拖得長長的,蔫蔫的,一點精神都沒有。

王老師聽著這無精打采的回應,無奈地嘆了口氣,揮了揮手:“好了,別垂頭喪氣的,現在快點把語文課本翻出來,準備上課!”

話音一落,教室裏立刻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嘩啦嘩啦翻書聲,紙張摩擦的聲音清脆又統一,大家都手忙腳亂地找到對應的頁碼,坐得筆直,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賀凡也趕緊把語文課本攤開,目光落在書頁上,筆尖已經握在了手裏,準備記重點。

王老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工整的課題,轉身指著課本,朗聲開始講課:“《登岳陽樓》,杜甫。先來齊讀一遍,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他語速不急不緩,把詩句的釋義、考試重點、默寫考點一一仔細講了一遍,時不時停頓下來,強調道:“這節課的內容全都是期中考試必考重點,都給我好好記在書上、筆記本上,別偷懶。”

末了,王老師又不忘放下狠話,語氣帶著幾分威懾:“下周期中考試要是考不好,全都來我辦公室裏喝涼茶,我挨個給你們補習!”

說完這句話,他便抱著自己的教案,轉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王老師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下一秒——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響亮的下課鈴聲準時響起,像是掐著點一樣,分秒不差。

下課鈴聲剛一落,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剛才被王老師壓下去的喧鬧一下子全湧了上來,男生們紮堆起哄、打鬧說笑,女生們湊在一起小聲聊天,所有人都趁著課間盡情放松,畢竟上一節語文課又枯燥又緊張,大家都憋壞了。

喧鬧的人群裏,教室門口的位置格外顯眼——一個瘦瘦的女生正吃力地抱著高高一摞書本,書堆得快擋住她的視線,手臂微微發抖,腳步踉蹌著,好幾次都差點歪倒,看得人捏一把汗。

賀凡一眼就看見了,想都沒想就起身快步走了過去,語氣爽快又熱心:“同學,我來幫你吧,這麽多書你一個人拿太費勁了。”不等女生回應,他就伸手穩穩接過了那一大半書本,沈甸甸的重量壓在手上,他卻毫不在意。

周圍打鬧的同學壓根沒人留意到這邊的小插曲,依舊玩得熱火朝天,只有一直安靜坐在座位上的江厭,目光輕輕落在賀凡的身上,自始至終,只有他註意到了賀凡主動幫忙的樣子。

賀凡抱著厚厚的書,側頭看向女生,禮貌地問:“這些書要放到哪裏去呀?”

女生松了一大口氣,連忙指了指方向:“麻煩你了,把書放到1號樓的三樓,就在圖書館旁邊的那個辦公室就行。”

“好,放心吧,肯定給你送到。”賀凡爽快答應,還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可心裏卻有點發懵——1號樓三樓?圖書館旁邊?他其實對教學樓的辦公室分布半知半解,壓根沒記太清具體位置。

可他擡眼一看,女生懷裏還緊緊抱著另一沓厚厚的書,明顯也很吃力,想著她還要跑另一棟樓,賀凡就不好意思再追著細問,怕顯得自己連個地方都找不到,只能把疑惑咽回肚子裏,打算等會兒自己慢慢找。

女生也看出了賀凡有點猶豫,連忙開口:“我手上這一沓要送到另一個教學樓,你要是不清楚路,要不先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送完回來帶你過去?”

“不用不用,一點小事,我自己琢磨著找就行,你快去忙你的吧!”賀凡連忙擺手,不想麻煩別人,抱著書就準備轉身,可心裏卻暗暗犯愁,這1號樓三樓到底在哪啊。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道清清淡淡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是江厭。

他不知什麽時候也走出了教室,站在不遠處,看向賀凡和那個女生,語氣平靜地開口:“我先幫她把書送完,從這裏直走有棟樓,你在那裏等我就好。”

賀凡整個人瞬間就亮了起來,剛才眼底那點迷茫和無措一掃而空,仿佛在迷路時突然找到了路標,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踏實的救命稻草。他猛地擡起頭,看向江厭的眼神裏滿是驚喜和輕松,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連聲音都變得輕快又明朗:“好!那我先過去啦!”

說完,賀凡抱緊懷裏的書本,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按照江厭說的方向,一路筆直地往前走去。這一次,他再也不用糾結路線、不用硬著頭皮瞎找,心裏踏踏實實的,連抱著書的重量都好像輕了不少。

賀凡抱著一摞厚厚的書本,安安靜靜地立在一號教學樓下,指尖微微收緊,把書抱得更穩了些。

他擡眼掃了一圈四周,旁邊就是安靜的圖書館,林蔭道上偶爾有抱著課本的學生匆匆走過,一切都和剛才那個女生指的位置一模一樣。他低頭瞥了眼手腕上的表,分針已經快要指到上課的刻度,心裏忍不住嘀咕:都快上課了,江厭怎麽還沒來?要不我先把書送到三樓去吧,別耽誤了上課。

念頭剛落,賀凡便抱著書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剛踏上二樓臺階,一陣隱隱約約的嘈雜聲就順著空曠的樓道飄進耳朵,中間還夾雜著壓抑到發顫的啜泣,在本該安靜的教學樓裏顯得格外刺耳。

賀凡腳步猛地一頓:都快上課了,怎麽還有人在這兒吵?

一股莫名的不安攥住他的心,他下意識順著聲音一點點靠近。每走近一步,哭聲就清晰一分,那是女孩子害怕到極致、渾身發抖才會發出的聲音。賀凡心裏咯噔一下——有女生在哭?

他瞬間顧不上懷裏沈甸甸的書本,“咚”的一聲將書摞在旁邊臺階上,拔腿就沖了過去。

二樓廁所門口的拐角處,一幕刺眼至極的畫面狠狠撞進他眼裏。

一個男生把女生死死堵在墻角,手裏高高舉著手機,正對著縮在地上的女孩惡狠狠地恐嚇,嘴裏翻湧著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女孩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哭得滿臉是淚,額前的頭發散亂地貼在臉頰上,領口被扯得淩亂不堪,那雙眼睛裏盛滿了恐懼與絕望,像一只被獵捕到無路可逃的小動物。

賀凡腦子“嗡”的一聲炸開,火氣“噌”地直沖頭頂,理智瞬間被怒火吞沒,想都沒想就吼出聲:

“靠!你幹什麽呢!”

那個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了一跳,猛地回頭。一見只有賀凡一個人,他立刻又挺直了腰桿,臉上寫滿蠻橫與不屑,張口就狡辯:

“沒看見小情侶鬧別扭嗎?關你屁事,滾!”

賀凡的目光死死落在墻角那個嚇得渾身僵硬、連哭都不敢大聲的女孩身上,哪裏是什麽情侶,分明是霸淩,是脅迫,是赤裸裸的傷害。

怒火瞬間燒得他眼睛發紅。

“去你的,你管這叫約會?!”

他二話不說,直接沖上去動手。

賀凡本就性子烈,下手向來不留餘地,再加上此刻氣到極點,一拳接一拳,又快又狠,完全沒留手。那個男生根本來不及反抗,就被打得連連後退,最後直接癱在地上,蜷縮著身子,站都站不起來,嘴裏只發出痛苦的悶哼。

就在賀凡還想上前繼續教訓這個人渣時,墻角的女孩突然慌慌張張地爬起來,一把死死拉住賀凡的胳膊,帶著哭腔顫抖著哀求:

“同學……你、你放過他吧……他後面不會放過我的……”

賀凡揮到半空的拳頭硬生生停住。

地上的男生雖然嘴角已經腫得老高,滿臉是傷,卻依舊不死心,陰狠地盯著女孩,咬牙切齒地放狠話:

“你有把柄在我手裏……你逃不掉的……這輩子都別想逃……”

把柄?

賀凡目光驟然一厲,瞬間盯住了男生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松開的那部手機。

是拍了視頻。

他瞬間反應過來,心臟猛地一沈。

賀凡一步上前,動作迅猛地一把奪過手機。

男生瞬間慌了神,掙紮著想要爬起來搶回:“還給我!那是我的——”

賀凡眼神冷得嚇人,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臉上,聲音又冷又狠,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密碼!快點說!不然我今天打死你!”

男生被打得眼冒金星,又怕又疼,渾身哆哆嗦嗦,連話都說不連貫:

“8、814205……別打了,我真的不敢了……”

賀凡手指飛快地解鎖手機,點開相冊和隱藏文件。

一疊不堪入目的視頻赫然在目——全是這個男生威脅、強迫女孩拍下的私密畫面,日期橫跨好幾周。每一幀裏,女孩都在崩潰、害怕、絕望,看得人心臟發緊。

賀凡看得胸口一陣陣發悶,手指沒有絲毫猶豫,全部選中,徹底刪除,再把手機直接恢覆出廠設置,格式化得幹幹凈凈,一點痕跡都不留。

他把清空的屏幕轉向那個還在發抖的女孩,聲音盡量放輕、放柔:

“放心,我全給你刪幹凈了,一點都不剩,你看看。”

女孩盯著空白一片的手機,楞了好幾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終於擺脫了噩夢。她突然捂住嘴,眼淚決堤般往下掉,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謝謝你……謝謝你同學……我以後……再也不用被他威脅了……”

“這個人渣……他說喜歡我,給我寫情書,結果轉頭就威脅我拍視頻……我在學校一天都安寧不了,天天提心吊膽,生怕被別人看到……我甚至都想過……”

她說不下去,只剩下失聲痛哭。

賀凡心裏一酸,沈聲安慰:

“都過去了,視頻沒了,他再也威脅不到你。你現在趕緊回教室,安心上課,剩下的我來處理。”

女孩抹著眼淚,連連點頭,跌跌撞撞地跑下樓梯。

賀凡剛松了一口氣,準備回頭收拾地上的男生,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老師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他還沒回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沖了上來。

是江厭。

江厭原本是按照約定來一號教學樓找賀凡,一上樓就看見樓道裏一片狼藉,書散落在臺階上,賀凡站在一旁,地上躺著一個滿臉是血、嘴角浮腫的男生,空氣中還殘留著爭執、恐懼與戾氣。

只一眼,江厭就大概明白了發生什麽。

他沒有問一句話,沒有一絲猶豫。

平日裏清冷安靜、幾乎從不與人動手、連情緒都很少外露的江厭,此刻眼神冷得像冰,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個還躺在地上哼哼的男生的衣領,拳頭狠狠砸了下去。

一拳。

又一拳。

力道重得嚇人,完全是失控的架勢,每一下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

“江厭!!”

賀凡驚得臉色都變了,連忙沖上去死死拉他,“別打了!會出事的!住手啊!”

可此刻的江厭像是完全聽不見,眼底翻湧著賀凡從未見過的戾氣和暴怒,攔都攔不住,下手又重又狠,仿佛要把所有的火氣都發洩在這個人身上。

賀凡急得滿頭大汗,怎麽扯都扯不開,心臟狂跳不止。

就在這時,幾個老師聞聲匆匆沖了過來,一看見這場景臉色大變:

“江厭!你在幹什麽!快點住手!”

幾個人連忙上前,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江厭強行拉開。

江厭被老師拽著,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眼神依舊陰鷙冰冷,直到被拖出去幾步,還在回頭死死盯著地上那個人,戾氣未消。

直到江厭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賀凡還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剛才江厭那根本不是沖動。

那是看到他惹上麻煩、看到他身處是非中心,第一時間沖上來,想把所有事都攬到自己身上,想替他扛、替他背鍋、替他承擔所有後果。

安靜的樓道裏,只剩下賀凡一個人站在原地,心慌意亂,驚恐不安。

很快,賀凡、地上的男生,連同已經被叫來作證的女孩,一起被帶到了教師辦公室。

辦公室裏氣氛凝重,幾個老師坐在位置上,神色嚴肅。突然,負責處理事情的王老師開口說:“你們現在在這邊等著,我已經去跟學校領導那邊匯報調查情況了。”

女孩小聲應道:“好的老師。”

賀凡心裏全是江厭,慌張得坐不住,一進門就急著開口:“老師,江……”

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老師厲聲打斷:“賀凡,這裏是辦公室,不是你家,大呼小叫像什麽樣子?老實待著。”

賀凡一怔,看了看旁邊臉色蒼白的女孩,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周身依舊冷冽的江厭,才咬著唇,乖乖安靜下來,心卻像被揪著一樣難受。

不一會兒,那個女孩就被老師叫了出去。辦公室裏只剩下賀凡和江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差不多過了二十多分鐘,王老師推門進來,目光落在江厭身上:“江厭,你出來,跟老師去一趟校長辦公室。”

賀凡幾乎是立刻就想跟著出門,急聲道:“我也去——”

王老師立刻回頭,語氣嚴厲:“你搗什麽亂?在這邊等著,叫你的時候再出來。”

賀凡瞬間僵在原地,無助地看向旁邊的楊老師。楊老師像是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慌張與不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沈穩:“王老師,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王老師頓了頓,點頭:“好的,楊老師。”

楊老師回頭看向賀凡,眼神溫和卻有力量:“賀凡,你乖乖待著,有啥事還有老師呢,別怕。”

賀凡這才稍稍放下心,不安地在辦公室裏等著。旁邊的小溪老師看他臉色發白、雙手緊握,也輕聲細語地安慰他,讓他別太緊張。

另一邊,校長辦公室裏。

王老師推開門:“校長,我把我的學生帶來了。”

江厭剛走進辦公室,那個被打的男生的家長就立刻炸了,猛地站起來,指著自己兒子鼻青臉腫的樣子,聲音尖銳:“各位老師你們看看!我兒子被打成什麽樣子了!一定要好好處理那個學生!不然我們以後都不敢把孩子放心交給學校!”

王老師剛想開口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校長便擡手示意:“好了,請各位先冷靜一下。人既然都到齊了,那我們就正式說事情吧。”

眾人紛紛點頭:“好的。”

校長指了指那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學生,沈聲道:“你先說說,是誰打的你?”

那個學生嘴巴腫得像塞了東西,嘟嘟囔囔,視線模糊:“老師,我現在這個樣子連人都看不清,更別說指認了……”

他瞇著眼,費力地看向江厭,含糊道:“應、應該就是他吧。”

他的班主任立刻跟著附和,語氣帶著不滿:“校長你看,把我的學生打成這樣,學習好也不能為所欲為呀!”

校長眉頭一皺:“好了,我自有定奪,我現在已經把事情徹底查清了。徐老師,你也別再狡辯了,確實是你的學生犯的事情更嚴重。”

那個班主任看到一旁低著頭、眼眶依舊泛紅的女孩,瞬間明白了大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啞口無言,只能嘆了口氣:“兩個確實都是我的學生,雖然他被打得認不出人,但同樣,那個女孩受到的傷害更大。有什麽處罰,我都認。”

校長點了點頭:“好,既然徐老師也說了公道話,那我就宣布處理結果。對於此次事件中性質最惡劣、脅迫霸淩他人的王志同學,給予退學處理。”

王志的家長一聽,立刻不樂意了,當場就鬧了起來:“老師!你怎麽不請這個打人的同學的家長?誰知道這個女孩也不是什麽好人,萬一是她勾引我們家兒子呢?為什麽不用請家長!”

校長臉色一沈,語氣瞬間嚴厲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證據都擺在眼前,這位家長,請你安分一點!如果被欺負的是你們家的女兒呢?我們有義務維護她的尊嚴。不是沒通知家長,是我們得知這個女孩只有一個爺爺相依為命,怕老人承受不住打擊,所以沒有叫來。現在,學校和老師,就是她的家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志身上,聲音更沈:“而另一個同學,根本沒有父母可以叫來。”

王志的家長被這番話懟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羞愧,悻悻地閉上了嘴。

校長繼續宣布:“好,我繼續說。現在給予王志同學退學處理;對於江厭同學——”

話還沒說完,楊老師猛地站了起來,語氣堅定,帶著一股震懾全場的力量:“校長,我有意見!”

校長看了她一眼:“行,楊老師你先說。”

楊老師直視著校長,聲音清晰而有力:“首先,我非常不讚同給江厭同學記大過的處分。其次,如果再遇到這樣的惡性霸淩行為,出手救人反而要受重罰,那請問,以後誰還願意站出來施以援手?誰還敢主持公道?”

校長沈默片刻:“楊老師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是,楊老師一個人說了不算,我需要聽取其他老師的意見。如果覺得這件事對江厭同學的處罰過於嚴重,有意見的老師,請舉一下手。”

楊老師毫不猶豫:“我第一個舉手。”

王老師緊隨其後:“算我一個。”

政教主任沈吟片刻,也擡起手:“也算我一個吧。”

其他老師你看我、我看你,一個接一個,紛紛舉起了手。大半的老師都選擇站在正義這一邊。

校長看著滿場舉起的手,輕輕點頭,重新開口,語氣也緩和了幾分:“既然有那麽多老師都有意見,那我重新宣布處理決定。現在,維持對王志同學的退學處理;對於江厭同學,經過酌情思考之後,決定——讓江厭同學寫三千字的檢討,並在周一升國旗的時候,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朗讀。”

他頓了頓,語氣重新嚴肅:“好了,不要再提意見了,已經決定好了。畢竟,做錯了事就要承擔責任,出了社會,也不會因為你救人而無視法律責任。我希望各班的班主任,回去之後好好對學生進行教育,要是再有下次,絕對沒有從輕處理的道理。都回去吧。”

辦公室裏的人陸續起身,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輕輕落下。

辦公室裏的空氣悶得像裹了一層厚布,賀凡坐立難安,手指反覆摳著校服衣角,心臟突突地跳個不停。他滿腦子都是江厭被帶去校長辦公室的樣子,越想越慌,根本沒法安安靜靜待著。

實在熬不住,賀凡猛地站起身,跟小溪老師含糊說了句“我去看看情況”,就急匆匆推開辦公室門沖了出去。

剛拐過走廊轉角,他迎面就撞上了匆匆往這邊走的王老師,肩膀重重撞在一起,賀凡連忙後退一步,急得聲音都發緊:“王老師!”

王老師被撞得頓了頓,擡頭看見是他,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語氣裏帶著幾分疲憊的不耐:“賀凡?你不在裏面待著,跑出來幹什麽?”

賀凡顧不上疼,往前湊了半步,眼神急切得發亮,一開口就帶著慌:“王老師,怎麽還沒叫我啊?校長那邊是不是在處理江厭的事?我也得過去——

王老師直接打斷他,擺了擺手,語氣又無奈又好笑:“叫你幹什麽?誇你剛才沒攔住江厭的時候挺帥?趕緊回教室去,馬上要上課了,別在這兒添亂。”

“不是的王老師!”賀凡急得臉都紅了,一把抓住王老師的胳膊,語速飛快地解釋,“不是江厭,是我!最開始是我動手的,是他先欺負女生,我才打的人,江厭是後來才過來的,他是為了幫我才動手的,真的是我!”

他生怕王老師不信,聲音都拔高了幾分,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焦急:“王老師,你怎麽不相信我呢?真的不關江厭的事,所有事都是我先惹起來的,要罰也該罰我,不能讓他替我扛著啊!”

王老師被他纏得頭疼,本來今天處理這件事就被校長批評了一頓,又被鬧事的家長攪得一肚子火,此刻被賀凡反覆糾纏,語氣也重了幾分,不耐煩地揮開他的手:“行了行了,別在這兒逞英雄了!江厭進去已經全部認錯了,而且我們幾個老師六只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人確實是他動手打的!”

他頓了頓,看著賀凡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又壓了壓火氣,疲憊地嘆了口氣:“賀凡,我知道你講義氣,想替同學擔著,但事情已經查清楚、處理完了。你現在趕緊回教室,啥也別問啥也別說,別再給我添亂了。我這一天被罵得夠慘了,就想消停一會兒,聽話,回去!”

說完,王老師沒再給賀凡說話的機會,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匆匆離開了,只留下賀凡僵在走廊裏,滿心的委屈和著急堵在胸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賀凡還想追上去再跟王老師解釋,腳步剛邁出去,視線忽然一凝——

走廊盡頭,江厭正獨自往這邊走。

少年依舊是那副清瘦挺拔的模樣,只是臉色比平時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唇線繃得緊緊的,像一道冷硬的直線。周身那股冷意,比剛才在樓梯口動手時還要沈、還要凍人,仿佛剛從冰窖裏走出來。

賀凡眼睛一亮,什麽處分、什麽批評、什麽後果,一瞬間全被他拋到腦後。

他立刻甩開步子,快步沖了過去,伸手一攔,直接擋在江厭面前,語氣急得發顫,帶著快要哭出來的慌張:

“江厭!你等等!”

江厭停下腳步,垂眸看著他,眼底沒有一絲波瀾,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死氣沈沈的,冷靜得可怕。

那冷靜,不是平靜,是把所有情緒都死死壓在底下,連一絲溫度都不肯露。

賀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濕膩膩的,急聲道:

“走,你跟我回去,把事情都說清楚——本來動手的人是我,最開始是我打的人,你是被我連累的,你不能替我背鍋啊!”

江厭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掙開,也沒說話。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心疼,甚至沒有半點波瀾。

賀凡看他這副麻木又冷淡的樣子,心裏又酸又澀,一陣尖銳的失落猛地湧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可他還是咬著牙,固執地勸,聲音軟下來,帶著近乎哀求的意味:

“江厭,你別鬧小脾氣了行不行?現在過去還來得及,我們跟老師說實話,我不能讓你因為我記過、寫檢討……我知道你是為了幫我,我心裏都懂,可是你不能——”

“我不是為了你。”

江厭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冷得像刀片,一字一句,幹脆又決絕,直接打斷了賀凡所有的話。

賀凡一怔,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江厭擡眼,目光涼得刺人,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上:

“就算沒有你,有人被那樣欺負,我也會出手。”

他頓了頓,看著賀凡瞬間發白的臉,眼神冷得不留餘地:

“所以,賀凡,你別自作多情了。”

賀凡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跟著疼。

他強撐著扯出一點難看的笑,聲音都發飄,帶著不自知的委屈:

“江厭,你別這麽說……你就是嘴硬,我知道你不是——”

“松手。”

江厭的聲音更冷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壓著極低的戾氣,

“把手松開,別逼我說出更惡心的話。”

賀凡手指一顫,卻沒敢真的放開,反而輕輕攥得更緊了一點。

他呆呆地望著江厭,眼眶微微發紅,長長的睫毛輕輕抖著,小聲地、委屈地問了一句:

“……你要說什麽?”

江厭盯著他泛紅的眼角,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他心裏清清楚楚,自己真正想說、也最能讓他死心的是——

你這麽纏著我,不會是喜歡男的吧?

只要這句話說出口,賀凡一定會立刻後退,徹底死心。

可話到了嘴邊,那幾個最狠、最絕的字,卻怎麽也砸不出去。

他看著賀凡那雙寫滿焦急、擔憂、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麽軟東西纏住,狠不下心,也冷不徹底。

最終,江厭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一片生硬到刺骨的冷漠。

“我很討厭你。”

“別來煩我。”

八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來,卻重得像一塊冰,狠狠砸在賀凡心上。

賀凡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抓著江厭手腕的手指,一點點、無力地松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耳邊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走廊的燈光刺眼得發白,周圍的空氣冷得刺骨。

他就那樣呆呆地站著,眼睛怔怔地看著江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剛才還滿腔的急切、沖動、想要扛事的勇氣,一瞬間被這一句話從頭澆到腳,像是被人猛地潑了一盆徹骨的冰水,凍得他渾身發麻,連心臟都像是停止了跳動。

江厭沒有再看他一眼,側身從他身邊走過,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風都靜了。

少年清瘦的身影越走越遠,沒有回頭。

只剩下賀凡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走廊中央,手腳冰涼,滿心滾燙的在意,被一句話,徹底澆熄。

江厭一路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直到快要走到教室門口,他才猛地停下腳步。

四周沒人,他才敢卸下那一身硬邦邦的冷漠。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擡手,攥成拳,一下、又一下,輕輕捶著自己悶痛發緊的胸口,像是要把裏面那團亂麻一樣的情緒砸散。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他閉著眼,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像是在警告自己,又像是在苦苦勸誡:

“江厭,你不要再犯賤了……”

喉結狠狠滾動,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澀意,只剩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和掙紮。

“你非要把這麽好一個人,拖進你這攤爛泥裏嗎?”

“非要讓他,因為你不幸福嗎?”

話音落下,他長長吸了一口氣,再擡步時,脊背依舊挺直,只是那抹孤冷,比剛才更沈、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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