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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到孤島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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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到孤島深處

九月的陽光透過教室玻璃窗,溫柔地斜斜漫入,在光潔的地面暈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盛夏的燥熱早已褪去,空氣裏只剩初秋獨有的清冽與微涼,混著校門口老香樟淡淡的草木香氣,輕輕繞在鼻尖,溫柔得讓人安心。

賀凡望著眼前來來往往、身著藍白校服的身影,再看向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園,心底輕輕泛起一陣感慨——兜兜轉轉,他終究還是踏上了屬於這裏的全新旅程。

下一秒,少年藏不住的張揚與意氣便沖破心緒,他揚聲喊出一句,帶著幾分得意與雀躍,猝不及防地撞碎了初秋的安靜。

“一中,爺終於回來了!”

話音落下,並肩而立的兩個少年,成了整條路上最惹眼的存在。賀凡眉眼飛揚,笑意直白又熱烈,滿是久別歸校的意氣風發;身旁的林星梓身姿清挺,氣質沈靜內斂,眉眼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溫和疏離,恰好與賀凡的跳脫鮮活形成了鮮明對比。兩人走在熙攘人群裏,身形出眾,氣質各異,幾乎瞬間就吸引了周遭大半目光。

“你們兩個慢一點!路邊全是車,別亂跑!”

一道溫和又帶著急切的男聲緊隨其後,語氣裏滿是不放心的叮囑,讓本就引人註目的兩人,更是成了全場焦點。

周圍同學瞬間壓低聲音議論起來,目光齊刷刷黏在他們身上,細碎的驚嘆此起彼伏。

“那兩個是誰呀?長得好帥……”

“是轉校生嗎?以前從沒見過,也太亮眼了吧。”

“天吶,我第一次在學校見到這麽好看的男生。”

四面八方的註視太過集中,賀凡臉上的得意猛地一僵,瞬間手足無措。他下意識抓了抓額前碎發,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略顯窘迫地朝著聲音來源應道:“知道了李叔叔,我們不亂跑。”

說完,他立刻偏過頭,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林星梓小聲吐槽,語氣裏裹著滿滿的尷尬:“我哪知道今天校門口這麽多人,簡直大型社死現場。”

林星梓無奈地瞥了他一眼,顯然對他這種咋咋呼呼的性子早已習以為常。他沒接賀凡的話,只是轉頭看向身後的李叔,語氣平靜又禮貌:“李叔,您先回去吧,教室的位置我們清楚,我爸已經提前跟老師打過招呼了。”

“好,星梓。”李叔點點頭,依舊不放心地再三叮囑,“你們倆在學校有什麽事,隨時聯系我。”

“嗯。”

林星梓輕輕應了一聲,賀凡也跟著乖巧點頭。兩人目送李叔轉身離開後,才並肩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賀凡的嘴就閑不住了,大大咧咧地湊到林星梓身邊。

“星梓,委屈你了啊,硬生生被我拖來這學校。”他嘆了口氣,又立刻揚起下巴,語氣得意得不行,“不過你放心,你可是萬年年級第一,換個學校對你來說跟換張桌子沒區別。我就不跟你搶學霸位置了,誰讓我偏科嚴重呢……”

話鋒一轉,他擡手撥了撥額前碎發,臭美得理直氣壯:

“但帥這方面,應該沒人能打得過我吧。我真服了我自己,一回來,校草這位置不又得被我霸占?你說是不是,星梓?”

林星梓被他說得無奈又好笑,小聲嘀咕:“也就我慣著你,聽你說這些。”他下意識往賀凡身邊靠了靠,似乎想借著同伴的身影,稍微避開那些過於灼熱的目光——他本就內向,被這麽多人盯著,渾身都不自在。

他側頭看了賀凡一眼,眼底藏著慣有的無奈,語氣比平時對別人說話時隨意得多:

“對對對,你天下無敵第一帥。”

頓了頓,他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慢悠悠補了一句,帶著點小小的“報覆”:“哪是偏科嚴重啊,分明是你身邊的人全慣著你。你爸媽放心不下你,非要把你轉到他們工作的城市,還連帶著把我一起綁過來——沒有我,你這位大校草是活不了嗎?”

賀凡被他戳中心事也不惱,反倒順勢往他身上一靠,語氣誇張地撒嬌:

“你最好了,你天下無敵第一好……快,安慰安慰我這顆因為即將成為校草而緊張的心。”

林星梓被他膩得不行,剛想開口懟回去,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有些花白的中年男老師快步朝他們走來,眉頭微蹙,卻沒什麽兇氣,更像早就等在這兒了。

“你們兩個!就是新來的轉校生吧?快過來!”

兩人應聲快步走了過去。面前正是他們接下來的班主任王老師,看著嚴肅,眼底卻透著幾分溫和。

“你們就是賀凡和林星梓吧?我是班主任,姓王。”王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先落在安靜站著的林星梓身上,頓了頓,再看向一臉燦爛的賀凡,“手續都辦好了?跟我來,正好早自習剛開始。”

“好嘞老師!”賀凡笑得一臉乖巧,反手輕輕拽了下林星梓的袖口,示意他跟上。

林星梓微微點頭,沒多說話,只是安靜跟在一旁。他不太習慣被人一路註視的感覺,下意識微微垂著眼,只有靠近賀凡的時候,才稍微放松一點。

走廊裏不斷有好奇的目光投過來,賀凡反倒一臉無所謂,甚至還悄悄側過頭,用氣音跟林星梓碎碎念:“看見沒,這人氣,我就說校草穩了。”

林星梓斜他一眼,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能不能安分點,等會兒進班更尷尬。”

“尷尬什麽,憑咱倆這臉,那叫萬眾矚目。”

說話間,王老師已經推開了高一(七)班的門。

原本還有細碎說話聲的教室,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門口的兩個少年身上——

一個眉眼明亮,笑容張揚,渾身透著鮮活少年氣;

一個身形清瘦,氣質安靜,眉眼清俊,只是站在那裏就自帶一層淡淡疏離,卻又因為挨著賀凡,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王老師走上講臺,敲了敲桌板:“安靜一下。給大家介紹兩位新同學,從今天起正式轉入我們班。”

他側過身,示意兩人上前。

賀凡半點不怯場,往前走一步,擡手隨意揮了揮,笑容亮得晃眼:“大家好,我叫賀凡,愛好挺多,性格好相處,以後多多關照啊!”

話音一落,底下立刻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小聲抽氣與竊笑,女生們眼底都亮了。

輪到林星梓。

他不太習慣被這麽多人盯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聲音輕卻清晰,帶著內向的拘謹:“我叫林星梓。”

說完便安靜地站回賀凡身邊,不再多言。

全班心裏瞬間有了清晰印象:

一個陽光外向大帥哥,一個清冷安靜美少年。

王老師看了看教室後排,皺了皺眉:“現在就剩最後一排兩個空位了,挨在一起,你們不介意吧?”

賀凡眼睛一亮,立刻點頭:“不介意不介意,我們一起的!”

林星梓也輕輕點頭,對座位沒什麽意見,只要和賀凡坐一起,他就安心不少。

“行,那你們先過去坐,課本等下課課代表發給你們。”

兩人抱著簡單的書包,順著過道往後排走。一路上,目光幾乎黏在他們身上,有人偷偷打量,有人小聲議論,還有人悄悄把手機藏在桌下快速拍了一張。

賀凡一路走,一路還十分自來熟地朝幾個看過來的同學點頭笑了笑,社牛屬性拉滿;林星梓則全程微微低頭,只跟著賀凡的腳步走,耳根悄悄發燙——他真的很不適應這種全場焦點的感覺。

走到最後一排,兩人坐下。

林星梓旁邊是個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很熱心的男生,見他們坐下,立刻湊過來,聲音壓得低低的,一臉好奇:“新同學你們好啊,我叫陳越。你們從哪個學校轉來的?”

賀凡立刻接話,笑得輕松:“之前在外地,剛轉回來,以後多罩著點啊。”

陳越被他的熱情感染,立刻點頭:“沒問題!咱班挺好相處的,王老師人也不錯……”

林星梓坐在旁邊,安靜地整理桌面,沒主動插話,但陳越偶爾看向他時,他也會輕輕擡眼,微微點頭示意,不算冷淡,只是話少。

賀凡側頭看了他一眼,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用氣音調侃:“可以啊,比剛才敢看人了。”

林星梓白他一眼,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帶著點只有對朋友才會有的小抱怨:“還不是你,非要喊那麽大聲,一進來所有人都看我們。”

賀凡憋笑:“那不是給你開路嗎?以後咱班,我負責社交,你負責安靜貌美,完美搭配。”

林星梓懶得理他,把筆袋拿出來,耳根卻悄悄軟了一點。

身旁陳越還在熱情介紹班級情況,前面也有同學偷偷回頭,好奇地打量他們,眼神裏沒有惡意,只有新鮮與善意。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人的桌角,溫暖明亮。

賀凡偏頭掃了一眼斜後方靠窗的位置。角落裏趴著一個男生,黑色劉海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帶著輕微磨損,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寂。

從兩人進門到現在,他幾乎一直埋著頭,連半點擡頭看熱鬧的意思都沒有,像與整個教室徹底隔絕。

賀凡好奇地壓低聲音,碰了碰旁邊的陳越:“對了,後面一直趴著睡覺那個是誰啊?從進來就沒見他醒過。”

陳越臉上的熱情瞬間淡了下去,下意識往後面瞥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忌憚:“你說他啊……他叫江厭。在我們班,甚至整個年級都挺出名的,但不是那種好出名。”

“怎麽個出名法?”賀凡眉梢微挑。

陳越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確認江厭依舊沒動靜,才緩緩開口:“他就是個徹底的邊緣人,獨來獨往,從來不跟任何人說話,也沒人敢主動惹他。脾氣特別冷,看著就不好接近,你最好……少跟他搭話,萬一哪句話惹到他,後果挺嚇人的。”

“為什麽這麽說?”賀凡追問。

陳越聲音幾近細語:“之前別的班有人故意找他麻煩,嘴特別臟,還說了他父母的難聽話。結果你猜怎麽著?江厭當場就急了,直接拿小刀劃了那人的臉。從那以後,全校都知道他不好惹,我們班更是沒人敢跟他說話,都遠遠躲著。”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還聽說,他爸媽早就離婚了,沒人管他,性格才這麽孤僻極端。不過他腦子是真好用,常年霸占年級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總之,你就當看不見他,別靠近,別搭話,安安穩穩就行。”

“……嗯。”

賀凡淡淡應了一聲,沒再多問,低頭繼續收拾自己的桌面,動作不緊不慢。

旁人只當他是聽了勸告、打算敬而遠之,只有他自己清楚,聽完那番話,他的註意力反而悄悄落在了那個始終埋著頭的身影上。

不是害怕,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留意——像是一眼就看穿了那層冷漠孤僻之下,藏著的、無人問津的孤單。

一旁的林星梓也隱約聽見了幾句,下意識朝江厭的方向輕輕瞥了一眼。

少年獨自坐在角落,陽光明明落在他發頂,卻照不進半點溫度,整個人像被一層無形的冰殼牢牢裹住,與熱鬧的教室格格不入。

林星梓本就心思細、性格軟,心裏莫名輕輕一頓,沒說話,只是默默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攥了攥筆。他沒像其他人那樣露出懼怕或嫌棄的神情,只是安靜坐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不易察覺的覆雜。

賀凡收拾東西的間隙,狀似隨意地又往後看了一眼。

江厭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座安靜又沈默的孤島。

賀凡眼底掠過一點輕淺的若有所思。

躲著?

沒必要。

他微微勾了下唇角,沒作聲,只在心裏輕輕落下一個念頭。

——以後,說不定還真得好好認識一下。

講臺上,王老師簡單叮囑了幾句早自習紀律便轉身離開。教室重新恢覆細碎的讀書聲與翻書聲。

最後一排的角落,陽光安靜流淌。

命運的線,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悄悄聯系在了一起

早自習的時光確實很安靜,但陳越還在旁若無人地跟賀凡分享著班級裏的趣事,從任課老師的小習慣,到課間的娛樂活動,熱情得絲毫不見生分。

賀凡向來擅長與人相處,三兩句話便和陳越熟絡起來,聊到興起時,還隨口提了幾句自己以前在學校的小事,半開玩笑地說自己從前沒少替人出頭打架,這麽多年,林星梓一直是他罩著的人,順帶也說了林星梓常年穩坐年級第一的成績。

陳越眼睛瞬間亮了,興奮得差點拍桌子,壓著聲音卻難掩激動:“我可太幸運了!一來就傍上學霸跟大哥,以後我就跟著你們混了!賀哥,以後我就這麽叫你!”

話音還沒完全落地,陳越像是忘了還在早自習,腦子一熱就忍不住擡高了聲調,朝著周圍稀稀拉拉的同學嚷嚷起來:“以後我有學霸跟賀哥罩著了,誰也別想欺負我!”

林星梓臉色微僵,下意識伸手想去拉他,想攔著他別再大聲喧嘩,可動作慢了一步,根本攔不住這股子咋咋呼呼的勁頭。賀凡在一旁也是無奈扶額,只能笑著點點頭,又朝他輕輕擺手,示意他收斂一點,別太過張揚。

林星梓側過頭,無奈地瞥了賀凡一眼,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嘆了句:“這下好了,以後要讓我頭疼的人,又多了一個。”

賀凡憋住笑,眼底滿是幸災樂禍,肩膀輕輕抖了抖。他表面跟著無奈,餘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往斜後方的角落瞟去,目光輕輕落在那道始終沈默趴著的身影上,安靜又克制,沒有半分冒犯。

後方的江厭依舊一動不動,像與整個世界隔絕,沒有任何動靜,仿佛周遭的喧鬧、說笑、起哄,全都與他無關。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沈穩的腳步聲——王老師居然殺了個回馬槍,去而覆返。

他一眼就看見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嗓門最大的陳越,臉色一沈,擡手捏起一截粉筆頭,手腕一揚,精準朝著陳越的方向扔了過去,不輕不重地砸在桌角。

“陳越!你膽肥了是不是?”王老師聲音壓低卻帶著威嚴,“早自習不認真讀書,在這兒吵吵鬧鬧,查戶口呢?還是想去辦公室陪我喝茶聊聊天?”

恰好此時,第一節課的預備鈴叮鈴鈴響起,走廊裏傳來其他班級同學跑動的聲響,班裏也跟著嘰嘰喳喳亂了一瞬。

王老師眉頭皺得更緊,沈聲一喝:“吵什麽!安靜!”

一句話落下,全班瞬間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剛才還熱鬧的教室立刻靜得落針可聞。

陳越縮了縮脖子,嚇得不敢吭聲,臨走前還不忘飛快地朝賀凡遞了個眼神,用氣音小聲嘀咕:“賀哥,我先走了,保重!”說完才低著頭,恭恭敬敬朝王老師喊了聲“老師再見”,匆匆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剛坐下,教室後門便走進來一位女老師,穿著簡潔的襯衫,戴著細框眼鏡,眉眼利落,周身透著一股嚴肅淩厲的氣場,一看就不好打交道。

這是他們的英語老師,姓楊,班裏人私下都怕她,暗地裏喊一聲“楊姐”。

楊老師把教案往講臺上一放,目光掃過全班,語氣冷硬直接:“我剛看了上周的測驗,咱們班平均分是進步了一點,但進步的不是英語!部分同學的成績,我忍很久了,再這樣吊兒郎當跟不上進度,下次統統來我辦公室,我挨個單獨輔導!”

班裏同學個個面面相覷,沒人敢擡頭,大氣都不敢出。

楊老師視線一落,精準點到剛才吵鬧最兇的人:“陳越,又是你。我在門口就聽見你的聲音,自習課鬧得最歡的就是你,下次再犯,直接站著聽一周課。”

陳越立刻垮著臉,苦哈哈地彎腰認錯:“知道了楊姐,下次再也不敢了!”

一句話逗得全班壓抑不住地哄笑一聲,又被楊老師一個冷眼瞪了回去,瞬間安靜。

“對了,”楊老師忽然想起什麽,語氣平淡,“我聽說咱班來了兩位新同學,來了就趕緊適應節奏,跟上進度,我可沒有多餘的耐心等著誰慢慢趕。”

說完,她翻開課本,敲了敲黑板:“翻到第三十二頁,今天講新章節……賀凡,你起來,把你身後那位同學叫起來,上課了,別總趴著。”

突然被點名,賀凡整個人一僵,瞬間有些慌張,手心微微發緊。他沒想到老師會突然讓自己去喊江厭,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

旁邊的陳越更是一臉擔憂地看著他,臉上明晃晃寫著“自求多福”,眼神裏滿是“你完了”的同情。

賀凡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朝著後方江厭的桌旁,指尖微頓,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放得輕而禮貌:“同學,該上課了。”

桌前的人一動不動,依舊埋著頭,沒有半點回應。

賀凡猶豫了一瞬,又放輕聲音,輕輕喊了第二聲:“上課了,老師叫你。”

話音剛落,一直趴著的人忽然動了。

江厭猛地擡起頭,額前的黑發斜斜垂下,遮住半只眼睛,露出的另一只眼瞳色極淺,冷得像淬了冰,帶著剛被吵醒的戾氣與陰冷,直直朝賀凡掃了過來。

那眼神又冷又利,帶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賀凡心頭微跳,只能僵硬地扯出一個客氣又尷尬的假笑,不敢再多說。

江厭沈默地盯著他幾秒,才一臉極不情願地緩緩直起身,伸手抓過桌上的課本,“啪”地一下翻開,動作帶著明顯的不耐。

賀凡的目光下意識往下一掃,恰好看見他握在手裏的筆——筆芯墨水只剩半截,寫出來的字斷斷續續,他不耐煩地甩了兩下手腕,筆尖才勉強出墨,能正常書寫。

不過是一瞬的失神,一道冷得沒有溫度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低啞又疏離,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

“看夠了沒?”

賀凡猛地回過神,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對方的筆看了太久,瞬間有些窘迫,臉頰微微發燙,連忙輕聲說了句“不好意思”,慌慌張張地轉過了身。

他坐回座位,指尖微微發緊,餘光卻依舊能感覺到,身後那道冰冷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他的背上,冷寂,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講臺上,楊老師的講課聲已經響起。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風輕輕掀起窗簾一角,拂動了江厭桌角那本孤零零的課本。書頁被風卷得微微顫動,卻始終無人伸手扶穩。

那是一本英語必修題集,封面磨得發白,邊角微微卷起,上面沒有名字,只有幾道淺淺的、像是無意識刻下的劃痕,安靜又沈默。

風再一次掠過,書頁猛地翻卷,“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這一聲輕響,成了最合適、最不刻意的契機。

江厭依舊埋著頭,仿佛對周遭一切毫無反應,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好像那本書與他毫無關系。

周圍的同學要麽低頭讀書,要麽假裝沒看見,沒人敢靠近,更沒人敢伸手。

楊老師這時開口,讓同學把窗戶關上,又點了一次賀凡的名字。賀凡輕聲應下:“好的老師。”

他邊關窗,目光恰好落在那本翻飛的書頁上,指尖微微一頓。

沒有猶豫,沒有刻意,也沒有貿然上前打破對方的安全距離。他只是微微側過身,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空隙,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那本被風吹亂的課本,將書頁緩緩撫平、歸位。

動作輕緩、安靜、禮貌,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不打擾,不冒犯,更沒有多餘的註視與打量。

做完這一切,他便收回手,關上窗,重新轉回身聽課,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臉上依舊是幹凈明朗的笑意,沒有刻意示好,也沒有故作同情。

他沒有看江厭,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讓對方感受到半分被關註的窘迫。

可斜後方的人,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動靜。

一直埋在臂彎裏的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遮住眼睛的劉海下,一雙沈寂如寒潭的眼,緩緩睜開。目光落在那本被人輕輕撫平的課本上,又極淡地、飛快地掃過那個背影明亮的少年,轉瞬便收回,重新歸於一片死寂。

沒有感激,沒有回應,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外露。可那層冰封的外殼下,終究是被這一縷突如其來、輕得像風一樣的善意,輕輕撞了一下。

林星梓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唇角幾不可察地柔和了幾分。

他側頭看向賀凡,眼底帶著幾分了然與溫柔。

他太了解賀凡了。

從不是一時興起的同情,也不是旁人眼中的莽撞,而是刻在骨子裏的善良與分寸。

知道對方孤獨,便不強行闖入;知道對方敏感,便保持距離;知道對方需要一點微光,便悄悄遞過去,不聲張,不炫耀,不留痕跡。

這便是賀凡。

像一束永遠熱烈又幹凈的陽光,不灼人,卻足夠溫暖。

就在這時,下課鈴聲響起。

陳越也註意到了剛才的一幕,楞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一臉緊張地拉了拉賀凡的袖子:“你、你剛才居然碰他的東西……萬一他生氣了怎麽辦?”

賀凡挑了挑眉,聲音輕得只有身邊兩人能聽見:“一本書而已,風刮亂了,扶一下很正常。”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舒展的香樟枝葉,語氣平靜又認真:“他又不是洪水猛獸,沒必要怕成這樣。”

陳越張了張嘴,還想勸說,卻見賀凡眼神堅定,只得悻悻閉上嘴,心裏卻對這位新來的同學多了幾分佩服——整個學校,敢這麽不在意江厭、還主動伸手的,他是第一個。

陽光穿過玻璃窗,落在桌角,也落在角落那個依舊沈默的少年身上。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打破這份安靜。

可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獨來獨往的孤嶼,第一次迎來了不屬於這片海域的風。

風很輕,很溫柔,沒有強行登陸,只是輕輕拂過岸沿,留下一縷不易察覺的暖意。

賀凡沒有回頭,卻清楚地知道,自己這一步,沒有踏錯。

而江厭,依舊埋著頭,仿佛與世隔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顆早已死寂的心,在剛才那一瞬間,輕輕跳了一下。

很輕,很淡,卻真實存在。

高一(七)班的讀書聲、翻書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交織成少年時代最普通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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