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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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晚上程愈留了下來，繼續補習。
飯桌上，姜爸爸擔心他學習時間不夠，趕不及升級考試的內容，詢問過他的學習進度後，熱情地邀請他多留一陣。
他是看出來了，女兒是一點不介意“加班”的。
過往她加班的時候還少嗎？對於程愈，顯然會更上心。
抵不過姜爸爸突來的關心，程愈無所謂地答應下來。
早點晚點，也就多一個小時的事。
果然，晚上的學習時間並不長，不到兩節課的時間。
畢竟白天他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不能逼得太近。
其中大部分時間都是他自己做題，做的是之前的錯題，內容比較輕松。
姜雲意改完卷子，將上面做錯的題繼續標註出來，打算留著下次用來覆習。
程愈那些錯題的真假不重要，重覆的內容多了他自己會先受不了，自然不會繼續 “錯”了。
等程愈出了門，姜媽媽問了句，“學的咋樣？”
姜雲意像是想到了什麽，忍不住笑了下，說道，“挺好。”
姜媽媽道，“我記得這孩子打小腦子就聰明，後來是不愛學，現在看來，想學還是能學好的。”
姜雲意笑著點頭。
.
程愈對目前的生活可謂是熟悉中裹挾著陌生。
熟悉是除了晚上的補習，姜雲意從不強制他做什麽，似乎跟以往不無相同。陌生的是那些固定的飯點，突然有了牽扯感。
從來他都是饑餓感上來了才會想到吃飯，反正隨便什麽時候回家都不會有人冒出來。
可笑的是，現在他跟別人吃飯，還得提前跟人請個假。
姜家人習慣了他出現在飯桌上，乍然消失，那份多出來的飯菜沒有了去處，自然有了牽掛。
然而就是這樣，程愈居然也這麽一天天地忍受下來了。
這種他不曾擁有過的平靜，只令人愈發窺探著潛藏下的洶湧。
於是等那一天到來時，程愈竟意外地平靜。
.
姜雲意不是第一次在這邊看到有人打架。
這處連接著市區的邊緣，混跡著形形色色的人。或許是足夠隱蔽，也成了不少人避之不及的場合。
她同樣不會往那個方向走，只是或許過程激烈，一行人出了巷口，仍拉扯著互不松手。
一般這種情況，如果是成年人，她會報個警，不多加參與。但如果是瞧著便年紀小的學生，她會多留片刻。
當然，同樣是等警察到來後。
她先拿出了手機，然而看到又一道身影出現，姜雲意握著手機的手又松開了。
她當時沒有想太多，眼瞅著事情仍在繼續，喊了程愈的名字。
她是等程愈停手後出現的，以免他分心。
程愈明顯地怔了下，他臉上沒有傷痕，只衣服沾了些許墻灰汙漬，與其他扭打在一起的人比起來，竟不顯狼狽。
他跟另一個面熟的男生顯然是一起的。
方一浩出現在姜雲意面前的次數不多，但她註意到了程愈，免不得多看兩眼一派“大哥”模樣的方一浩。
有了幾分的熟悉。
程愈接觸的人群中，對方時常出現。
姜雲意沒有立刻報警，或許是程愈的存在令她有了莫名的底氣，不覺著會被牽扯進混亂中。
她自然不會幹站著，當即道，“我已經報警了，你們現在不離開，就得跟警察交代了。”
沒有人不怕警察，尤其這群人明知自己不是全然無辜。
同樣有人將信將疑，畢竟路人想要勸架，第一反應都是一句“報警”。次數一多，自然沒那麽信了。
姜雲意又是女性，不如男性來得忌憚震懾。
方一浩這邊的人已經見過姜雲意一次，當即罵了句道，“草，他*又是這個老師，對方真會報警，今天先算了。”
最後一句是沖著對面喊的。
對面不認識姜雲意，然而見方一浩等人真的準備離開，將信將疑停了手。
盡管如此，離開前，雙方還不忘跟對方互罵上幾句。
程愈走了出來，姜雲意開著車過去，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程愈見她擰著眉不說話，心中嗤笑一聲，面無表情道，“對我失望了？我本來就不是你以為那種乖乖聽話的小孩，你還是趁早放棄吧。”
姜雲意風馬牛不相及來了句，“你承認自己是小孩了？”
程愈從見到她開始堆積的情緒忽而滯住，楞楞問了句，“什麽？”
他的表情少見地多出一分呆滯，姜雲意忍住心中的笑意，略有幾分嚴肅道，“所以你得做小孩才能做的事。”
或許是她的反應實在出人意料，程愈居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姜雲意緩了緩表情，問，“沒受傷吧？”
兩人同時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他那一身的狼狽。
程愈扭過頭，“沒。”
心中那種膨脹的感覺，就那麽散開了。
她沒有那麽在意他的行為，卻會詢問他的身體情況。
程愈確實是“小孩”，經歷的沒那麽多，陌生的感觸油然而生，衍生成另一種細微的別扭。
於是不等她繼續開口，他先皺眉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你在關心我嗎？”姜雲意楞了下，不由微微彎起唇，“不是有你在嗎？”
說完，似乎意識到這話有歧義，當即補充道，“當然，我不是讚成你們這樣的行為，只是覺得，是你的話，一定可以。”
程愈心中莫名動了下，然而更大的惱火冒上來，“你以為這種事是想停就能停的嗎？”
姜雲意帶了點笑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中同樣帶著笑意。
她的笑不是那種會讓人感覺不以為意的笑，而是帶著認真。
給人一種感覺，她是真的在聽他說話。
姜雲意輕聲道，“我跟你一樣，看到危險，也會擔心你。”
程愈怔了下。
再也沒有比親身體會來得更感同身受，他沈默以對。
姜雲意沒有繼續說下去，問他，“你是自己回去，還是我順路載你？”
程愈不作聲走到她身後，腳一擡跨了上去。
見姜雲意扭頭看他，微一擡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
姜雲意回過頭，直接載他回了家。
程愈需要用到的學習資料她這邊都有，不需要特意回去一趟。
.
晚上的補習結束後，姜雲意給了他一瓶跌打藥，“回去檢查一下，有問題的話上點藥。”
如果不是不方便，她更想親自檢查一下。
程愈是有前科的人，不一定會去做。
程愈這次接的倒是挺果斷，點了下頭，將那一小瓶藥揣進了兜裏。
一直到現在，姜雲意也沒問他為什麽打架，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厭煩地對他說，這是不對的。
這當然是不對的，但她不說，他反而覺著少了點什麽。
躊躇片刻，他忍不住道，“你不問？”
“問什麽？”姜雲意當然記得打架的事，但這種事不是她勸了就有成效，不然學校也不會有那麽多違反校級校規的學生了。
程愈的經歷、性格不是一天形成的，很多事不能一蹴而就。
她現在不問，不代表她不關心，不在意。
“沒什麽。”程愈說完，就要起身離開。
可既然他主動提起，姜雲意便按住了他的動作，“程愈，我要說一個人完全沒有打過架，是極少有的情況。男生打架很正常，但我想，你不是會主動挑事的性格。”
程愈人生中打過無數次的架，他一身野路子都是這麽磨出來的。
他沒有錢，自然沒有所謂的正規課程學習，如今的游刃有餘，不過是無數次疼痛中的汲取。
他厭煩那些生活，厭煩無止境的欺辱，厭煩數不清的傷痛，憊怠用拳頭解決問題。
但他也不是全然無辜。
想要得到什麽，總是要付出些什麽的。
.
回到家，他從口袋中取出了那瓶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藥瓶。
在姜雲意手上不顯小的瓶子，卻能任由他的手掌全然包裹。
程愈對著那瓶子看了許久，還是進了洗手間。
幾十年前的裝修到處充斥著陳舊的氣息，鏡面模糊映照出其中的人影。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擡手脫了上衣，露出單薄的身體。
少年人的軀體遠不如成年人的寬厚結實，他曾經無數次盼望著快點長大，這樣就可以不用受累於無能為力的軀殼。
不再是貼著骨頭的皮肉，鏡中逐漸長成的骨架，覆蓋上了薄薄的肌肉，能輕易放倒十幾個瘦弱的少年。
身體碰撞即便不受傷，也會帶出點痕跡，姜雲意的擔心沒有錯。
骨頭的堅硬不足以抵擋脆弱的表皮，這不是他靠忍能解決的問題。
程愈打開瓶子，對於如何處理這些患處駕輕就熟。
一開始只能忍著，後來看不起大夫，也不過是弄點便宜簡單的藥品學著摸索。之後去的次數一多，不再需要頂著醫生覆雜的眼神強行忍受。
他們看到他的年齡會關心、愛護，繼而陷入無可救藥的嘆息、失望，最後是千篇一律麻木的公事公辦。
一陣流水沖刷地面的聲音。
片刻後，有人走出來，狹小的衛生間內充斥著刺鼻而熟悉的混著酒精的藥水味。
他側頭不再對著鏡面，重新穿回了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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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程愈留了下來，繼續補習。
飯桌上，姜爸爸擔心他學習時間不夠，趕不及升級考試的內容，詢問過他的學習進度後，熱情地邀請他多留一陣。
他是看出來了，女兒是一點不介意“加班”的。
過往她加班的時候還少嗎？對於程愈，顯然會更上心。
抵不過姜爸爸突來的關心，程愈無所謂地答應下來。
早點晚點，也就多一個小時的事。
果然，晚上的學習時間並不長，不到兩節課的時間。
畢竟白天他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不能逼得太近。
其中大部分時間都是他自己做題，做的是之前的錯題，內容比較輕松。
姜雲意改完卷子，將上面做錯的題繼續標註出來，打算留著下次用來覆習。
程愈那些錯題的真假不重要，重覆的內容多了他自己會先受不了，自然不會繼續 “錯”了。
等程愈出了門，姜媽媽問了句，“學的咋樣？”
姜雲意像是想到了什麽，忍不住笑了下，說道，“挺好。”
姜媽媽道，“我記得這孩子打小腦子就聰明，後來是不愛學，現在看來，想學還是能學好的。”
姜雲意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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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愈對目前的生活可謂是熟悉中裹挾著陌生。
熟悉是除了晚上的補習，姜雲意從不強制他做什麽，似乎跟以往不無相同。陌生的是那些固定的飯點，突然有了牽扯感。
從來他都是饑餓感上來了才會想到吃飯，反正隨便什麽時候回家都不會有人冒出來。
可笑的是，現在他跟別人吃飯，還得提前跟人請個假。
姜家人習慣了他出現在飯桌上，乍然消失，那份多出來的飯菜沒有了去處，自然有了牽掛。
然而就是這樣，程愈居然也這麽一天天地忍受下來了。
這種他不曾擁有過的平靜，只令人愈發窺探著潛藏下的洶湧。
於是等那一天到來時，程愈竟意外地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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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雲意不是第一次在這邊看到有人打架。
這處連接著市區的邊緣，混跡著形形色色的人。或許是足夠隱蔽，也成了不少人避之不及的場合。
她同樣不會往那個方向走，只是或許過程激烈，一行人出了巷口，仍拉扯著互不松手。
一般這種情況，如果是成年人，她會報個警，不多加參與。但如果是瞧著便年紀小的學生，她會多留片刻。
當然，同樣是等警察到來後。
她先拿出了手機，然而看到又一道身影出現，姜雲意握著手機的手又松開了。
她當時沒有想太多，眼瞅著事情仍在繼續，喊了程愈的名字。
她是等程愈停手後出現的，以免他分心。
程愈明顯地怔了下，他臉上沒有傷痕，只衣服沾了些許墻灰汙漬，與其他扭打在一起的人比起來，竟不顯狼狽。
他跟另一個面熟的男生顯然是一起的。
方一浩出現在姜雲意面前的次數不多，但她註意到了程愈，免不得多看兩眼一派“大哥”模樣的方一浩。
有了幾分的熟悉。
程愈接觸的人群中，對方時常出現。
姜雲意沒有立刻報警，或許是程愈的存在令她有了莫名的底氣，不覺著會被牽扯進混亂中。
她自然不會幹站著，當即道，“我已經報警了，你們現在不離開，就得跟警察交代了。”
沒有人不怕警察，尤其這群人明知自己不是全然無辜。
同樣有人將信將疑，畢竟路人想要勸架，第一反應都是一句“報警”。次數一多，自然沒那麽信了。
姜雲意又是女性，不如男性來得忌憚震懾。
方一浩這邊的人已經見過姜雲意一次，當即罵了句道，“草，他*又是這個老師，對方真會報警，今天先算了。”
最後一句是沖著對面喊的。
對面不認識姜雲意，然而見方一浩等人真的準備離開，將信將疑停了手。
盡管如此，離開前，雙方還不忘跟對方互罵上幾句。
程愈走了出來，姜雲意開著車過去，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程愈見她擰著眉不說話，心中嗤笑一聲，面無表情道，“對我失望了？我本來就不是你以為那種乖乖聽話的小孩，你還是趁早放棄吧。”
姜雲意風馬牛不相及來了句，“你承認自己是小孩了？”
程愈從見到她開始堆積的情緒忽而滯住，楞楞問了句，“什麽？”
他的表情少見地多出一分呆滯，姜雲意忍住心中的笑意，略有幾分嚴肅道，“所以你得做小孩才能做的事。”
或許是她的反應實在出人意料，程愈居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姜雲意緩了緩表情，問，“沒受傷吧？”
兩人同時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他那一身的狼狽。
程愈扭過頭，“沒。”
心中那種膨脹的感覺，就那麽散開了。
她沒有那麽在意他的行為，卻會詢問他的身體情況。
程愈確實是“小孩”，經歷的沒那麽多，陌生的感觸油然而生，衍生成另一種細微的別扭。
於是不等她繼續開口，他先皺眉道，“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你在關心我嗎？”姜雲意楞了下，不由微微彎起唇，“不是有你在嗎？”
說完，似乎意識到這話有歧義，當即補充道，“當然，我不是讚成你們這樣的行為，只是覺得，是你的話，一定可以。”
程愈心中莫名動了下，然而更大的惱火冒上來，“你以為這種事是想停就能停的嗎？”
姜雲意帶了點笑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中同樣帶著笑意。
她的笑不是那種會讓人感覺不以為意的笑，而是帶著認真。
給人一種感覺，她是真的在聽他說話。
姜雲意輕聲道，“我跟你一樣，看到危險，也會擔心你。”
程愈怔了下。
再也沒有比親身體會來得更感同身受，他沈默以對。
姜雲意沒有繼續說下去，問他，“你是自己回去，還是我順路載你？”
程愈不作聲走到她身後，腳一擡跨了上去。
見姜雲意扭頭看他，微一擡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
姜雲意回過頭，直接載他回了家。
程愈需要用到的學習資料她這邊都有，不需要特意回去一趟。
.
晚上的補習結束後，姜雲意給了他一瓶跌打藥，“回去檢查一下，有問題的話上點藥。”
如果不是不方便，她更想親自檢查一下。
程愈是有前科的人，不一定會去做。
程愈這次接的倒是挺果斷，點了下頭，將那一小瓶藥揣進了兜裏。
一直到現在，姜雲意也沒問他為什麽打架，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厭煩地對他說，這是不對的。
這當然是不對的，但她不說，他反而覺著少了點什麽。
躊躇片刻，他忍不住道，“你不問？”
“問什麽？”姜雲意當然記得打架的事，但這種事不是她勸了就有成效，不然學校也不會有那麽多違反校級校規的學生了。
程愈的經歷、性格不是一天形成的，很多事不能一蹴而就。
她現在不問，不代表她不關心，不在意。
“沒什麽。”程愈說完，就要起身離開。
可既然他主動提起，姜雲意便按住了他的動作，“程愈，我要說一個人完全沒有打過架，是極少有的情況。男生打架很正常，但我想，你不是會主動挑事的性格。”
程愈人生中打過無數次的架，他一身野路子都是這麽磨出來的。
他沒有錢，自然沒有所謂的正規課程學習，如今的游刃有餘，不過是無數次疼痛中的汲取。
他厭煩那些生活，厭煩無止境的欺辱，厭煩數不清的傷痛，憊怠用拳頭解決問題。
但他也不是全然無辜。
想要得到什麽，總是要付出些什麽的。
.
回到家，他從口袋中取出了那瓶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藥瓶。
在姜雲意手上不顯小的瓶子，卻能任由他的手掌全然包裹。
程愈對著那瓶子看了許久，還是進了洗手間。
幾十年前的裝修到處充斥著陳舊的氣息，鏡面模糊映照出其中的人影。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擡手脫了上衣，露出單薄的身體。
少年人的軀體遠不如成年人的寬厚結實，他曾經無數次盼望著快點長大，這樣就可以不用受累於無能為力的軀殼。
不再是貼著骨頭的皮肉，鏡中逐漸長成的骨架，覆蓋上了薄薄的肌肉，能輕易放倒十幾個瘦弱的少年。
身體碰撞即便不受傷，也會帶出點痕跡，姜雲意的擔心沒有錯。
骨頭的堅硬不足以抵擋脆弱的表皮，這不是他靠忍能解決的問題。
程愈打開瓶子，對於如何處理這些患處駕輕就熟。
一開始只能忍著，後來看不起大夫，也不過是弄點便宜簡單的藥品學著摸索。之後去的次數一多，不再需要頂著醫生覆雜的眼神強行忍受。
他們看到他的年齡會關心、愛護，繼而陷入無可救藥的嘆息、失望，最後是千篇一律麻木的公事公辦。
一陣流水沖刷地面的聲音。
片刻後，有人走出來，狹小的衛生間內充斥著刺鼻而熟悉的混著酒精的藥水味。
他側頭不再對著鏡面，重新穿回了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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