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雨燕 “我的孩子,你應當屬於自由的天……

關燈
第56章 雨燕 “我的孩子,你應當屬於自由的天……

“白明, 你這會兒在哪裏呀?”

“宮舅媽?”白明停下修代碼的手,意外地看了看來電顯示,“我在公司呢。您有事兒找我嗎?”

早上和付年早餐店分別後, 白明轉頭就坐地鐵去公司上班了。

就算他當明總時再怎麽運籌帷幄, 給霍家挖坑時再怎麽縝密極慮, 他明面上的身份還是數視科技的架構師, 是給震餘集團打工的程序員。不管怎麽樣,本職工作還是得做好。

宮舅媽的聲音細細的、柔柔的, 吐字舒緩優雅,語氣和聲調卻非常沈穩溫和、不怒自威:“對。你在辦公室方便說話嗎?”

“方便的。您說。”

這裏的“方便”可不僅僅指的是坐單間辦公室、沒有旁人打擾,更是暗指隔墻無耳。

宮舅媽的言下之意,就是要讓白明確認他周邊環境絕對安全,沒有監控或者竊聽設備,也不會忽然有人闖進來。

“我長話短說,”宮舅媽嚴肅道, “有人在查卻色集團,已經把觸角伸到宮家來了;信息安全部門的人告訴我,對方還在四處抽調驗證張良奎的檔案,以及——‘明總’的生平軌跡。”

白明一楞, 繼而迅速冷靜下來, 問道:“是付家嗎?”

“付家?”宮蘭九疑問的聲音傳來,“不可能。付家查我們家,就是打聲招呼的事情, 根本不用派人去查的呀。”

微小的寒意從腳尖竄到頭頂,白明下意識捏住手機,下頜陣陣發緊。

“對,您說得對。”白明的心一寸寸沈了下去, 勉強壓下胸膛裏翻湧的不安,定了定神,說,“抱歉。是我疏忽輕敵,叫人起了疑心。”

宮家從前的背景擺在那裏,重要的家族成員、高管和秘書都是在官方部門掛了號的;付家在政界頗有力量,抽調宮家的信息並不難。

——這種泛搜索、廣撒網的探查方式,行事作風更類似於私家偵探或者情報組織;好在宮家在信息保密安全方面下了極大的功夫,因而一有可疑的風吹草動,就會立刻警惕起來,上報給相關的上級,同時及時采取防禦措施。

“這也難免。”宮舅媽細聲安慰道,邊耐心地跟白明仔細分析,“白明,我們不至於自亂陣腳,但也別完全不上心。”

“第一,對方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查東西,也做好了冒著得罪宮家的風險的準備,說明來者的勢力不容小覷;第二,對方能被我的人抓到蛛絲馬跡,卻能逃脫反追蹤,意味著操作者是有一定專業水平的。”

“你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宮舅媽總結道,她的口氣平淡決然,給人一種極為安心的感覺,“對方可能已經找到了某些端倪——有時候不必得知全部的真相,哪怕是一丁點兒的懷疑,都足以徹底改變決定、翻轉局面。”

和從小在宮家耳目濡染這些東西的宮舅媽相比,白明顯然還太嫩了點。此時此刻,他才真正地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種種驚疑糟糕的猜測在腦海閃爍而過,形狀優美的薄唇下意識死死抿著,眉宇雙眼陰雲密布。

——是誰起了疑心?是誰在暗中調查藏在卻色集團背後的真實信息?

霍權?亞爾曼?別如雪?別似霜?容輝?

“白明呀,我和你白舅舅都知道,你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決心。只不過你畢竟還小,有些東西確實是需要閱歷和經驗才能獲得的——你無法顧及的方面,有我們兩個給你看著。”

宮舅媽的聲音中滿是溫柔和讚許,她是真心喜歡白明這個聰明堅毅的晚輩:“你的計劃,是和你舅舅還有幾個可靠的心腹一起修正確認過的;你的布置,我也一直在關註,到現在為止非常順利,沒有出過什麽差錯。”

“但我和你舅舅都知道,哪有從頭到尾一帆風順的事情?都是要靠精力磨出來的。你一定吃了很多苦頭,走了很多彎路,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舅媽……”白明低聲道。

“你舅舅總是勸我,做大人做長輩的,不要兩眼緊緊盯著、兩手死死牽著;得讓年輕人自己把掌控全局的權力握在手裏,是苦是甜都自己擔著,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幹涉孩子的決定。”

宮舅媽微不可聽地嘆了口氣,憂愁地說:“所以有些事情……我們並不是不知道。白明呀,我和衡卿只是——唉,只是憋著不說,更不想讓你因為我們而懷疑自己。”

“張良奎在你下令中斷聯系之後,實在放心不下你;你舅舅又是個手腕硬心腸軟的人,就算嘴上、行為上忍著不去幹涉你、質問你,但心裏是很焦急、很忐忑的,最後還是默許張良奎偷偷調查你現在的情況。”

白明的呼吸猝然停滯,五指慢慢地蜷縮起來,深深切入指腹。

“你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住在那棟城中村的廉租公寓了,但房租是照樣支付的;那筆一百八十五萬元的債款已經還清了,還債的中介是銀行,”宮舅媽頓了頓,還是繼續說道,“你……現在名下有三輛車,保時捷911,豐田卡羅拉,奧迪A6。”

“抱歉,白明,舅媽實在是沒有辦法視而不見,也沒辦法對你不聞不問……何況圈子裏這樣的事傳得很快,那人還是霍家的長子,震餘集團現任總裁霍權。”

宮舅媽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傷懷還是驚駭:“白明,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和霍權的事……是你自願的,還是被逼的?我不願意聽那些添油加醋的謠傳,我只想聽你說。”

“……”

那點最後的僥幸被擊得粉碎,自欺欺人的假象瞬間破滅。白明張了張口,喉嚨裏卻擠不出一絲聲音。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那些事一定瞞不過白舅舅和宮舅媽,只是他們夫婦倆一直沒有詢問,白明也什麽都沒有說。一個不想讓長輩擔心,另一個則只能將關心憂慮生生往肚子裏吞!

“我——”

比起本能的羞恥和委屈,白明更多地感到難過、感到慚愧。然而更讓他覺得悲哀和無力的是,即使到了現在,他也不願、不能、不想將真相和盤托出。

霍權用種種手段,強行把白明留在身邊,用白明無法理解的方式執著地愛他;他以為白明的接受是默許,卻絲毫不知道,那只是白明以身為餌的蟄伏和忍耐。

白明覺得心頭很亂,很亂,像一團找不到開端的毛線,一圈圈地纏在他的脖頸、他的喉頭,緊得他無法言說、無法呼吸。他不知道這種如墮深海、近乎窒息的情緒從何而來,也不知道怎樣梳理和掙脫。

那些負面的情緒、淩亂繁雜的記憶,那些熾熱逼仄的愛意、難以言喻的恨意,旋轉交織著糅雜在一起,錯成一張細密沈重的大網,桎梏著白明仿徨而自哀的、傷痕累累的靈魂。

“我……我想,”白明機械地吞咽著唾沫,艱澀地吐出三個字,“利用他。”

“白明,”宮舅媽的聲音充斥著溫柔的憂傷,“孩子……唉,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我也就不多說什麽了。不管怎樣,我們都希望你平安喜樂,而不是將你人生所有的籌碼都押到覆仇這件事上去。”

“……我知道的。”白明輕聲說,“謝謝您。”

“白明,舅媽能猜到你向老胡提供的狙擊策略,是基於某種內部情報而構建的。”宮舅媽慢慢地喝了一口水,沈聲說,“如果我猜得沒錯,這種類型的金融資產布局,應該出自於如今的霍夫人——別氏家族直系別如雪。”

白明沈默了一秒,沒有否認:“是。”

“別如雪很有可能查到你。我沒有危言聳聽,白明呀,你一定要考慮到這種可能。特別是你現在……人身受限,在你回滬城之前、在白家和宮家的勢力能夠庇護你之前,別氏家族的報覆可能會找上你。”

“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現在就回滬城。”宮舅媽嚴肅地說,“那裏太危險了。何況我說不準那方未知勢力查到了多少,你隨時可能暴露,我和你舅舅根本沒辦法及時提供幫助。”

白明緩緩擡起下頜,左右輕輕搖搖頭:“對不起,宮舅媽。我必須要留在杭城——我必須保證事態在我的掌控範圍內,我需要拿到第一手消息,我……我不想因為任何的疏忽功虧一簣。”

“白明。”宮舅媽加重了語氣,“這樣的風險,不值得你拿自個兒去冒。”

“勝負成敗、報仇與否,只在這兩天。”

白明的語氣溫和而堅毅,沒有任何轉圜退讓的餘地。

“您放心,我做過準備——專門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

宮舅媽簡直無可奈何,沈沈唉聲嘆氣,說:“你指的是那支在杭城待命、隨時準備接你離開的車隊嗎?”

白明怔然:“您知道。”

“我當然知道,我還給你加了點配置哪!”宮舅媽問,“但白明呀,我問你,你為什麽要布置一套極度精密、靈活可變的爆炸方案!”

白明猛地睜大了眼睛,頓時渾身一悚!

“你絕不是為了幹掉誰,”宮舅媽失笑,無奈道,“你之前調的那點人,只能勉勉強強把你護送出去,根本沒考慮過被別人堵截的情況。”

“……您都猜到了。”白明心頭這股氣終於緩緩放了出去,低聲回答道,“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走出這一步的。”

“傻孩子,”宮舅媽嘆息道,“你知道為什麽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嗎?”

“……是因為有人在查我……”

“不,是我和你舅舅終於搞清楚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們老兩口摸摸索索地,硬是把線索串聯到了一塊兒,總算讀懂咱們這外甥腦子裏究竟是轉的什麽!”

通話那頭傳來輕微的摩擦聲,片刻後,白舅舅沈穩平和的聲音響起。

“白明。”

“我和蘭九,都希望你能夠選擇……走出最後一步。”

白明心臟驟然停了一拍,愕然道:“您說什麽?”

“假死脫身。”

白舅舅簡潔利落地吐出這四個字,語速緩而頓挫,極度的溫和,極度的堅定。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那些事情本來就不該由你一個人背負……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大人處理吧。”

“燒毀樊籠,浴火重生。不再有前塵往事牽絆,你會獲得新生。”

“我的孩子,你從來都是一只翺翔的雨燕,你應當屬於自由的天空。”

-----------------------

作者有話說:雨燕:雨燕目雨燕科鳥類。幾乎終生在空中飛翔,雙翅狹長,飛行速度極快且姿態靈動;常在高空捕食昆蟲,極少落地;築巢於懸崖峭壁或高大建築縫隙,幼鳥離巢後便幾乎不再返回,遷徙能力極強,可跨越大陸海洋。

白晝悠長的夏季,它將穿過子夜的百葉窗,在黑暗中飛行。

沒有眼睛能捕捉它。它的鳴叫便是它全部的顯現。

一支長槍將把它擊落。心也一樣。

——勒內·夏爾《雨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