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照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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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照片(四)

牧隨川第二次出發去找陳山的時間,比他自己預想中的還要早。

一周後,他循著短信裏發來的地址,來到一家不大不小的拳館,上了二樓,在香水味和汗臭味混雜的休息區,找到了紋了一整條右臂的陳山。

“……”牧隨川在陳山面前停住。

軟墊上登時擡起八九個腦袋,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還有牙齒鑲金的耳朵帶鉆的舌頭肚臍都穿孔的,紛紛瞪視著他,伸手掏家夥。

前臺,一位留著狼尾的女生突然扔了個什麽東西,打向他的面門。

牧隨川接下,是一枚骷髏戒指,隨手扔在軟墊上,那女生似是不耐,揚聲問:“陳山,他也是來尋仇的?”

陳山皺了皺眉,解開拳套。

“不是,他……”

“是啊,尋仇。”

小弟們握緊手中的家夥。

牧隨川說:“感情債。”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小弟們家夥都掏出來了這會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為首的粉毛最有眼力見,“嘿嘿”笑了兩聲,立馬弓著腰問好。

“嗨呀,原來是小嫂子!早說啊,看把弟兄們嚇得……哈哈哈……”

陳山罵了聲“操”。

牧隨川出門在外不說人話不是一天兩天了,可這禍害的性取向別人不知道就不知道了,他心裏門兒清。

“滾你……”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我他……”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周不見如隔七載,你和我青梅竹馬,我們同吃過一個包子同穿過一件衣服同睡過一張床,你落魄的時候我不離不棄,怎麽,陳哥現在發達了愛搭不理了?”

小弟們的眼神越來越怪異,偏生牧隨川恍若不覺,輕飄飄道:“陳哥?”

“……”陳山認命般地站了起來,抄起外套就往外走,“下樓說。”

“行啊,”牧隨川跟在陳山後面,走到前臺還不忘對那女生道,“好姐姐,人我就先借走了,回頭再還你。”

到了樓下,確定沒人偷偷跟來後,陳山憋著一肚子火,壓低聲音,“你他媽能不能別胡說八道,你不要臉我還要,她信了我就完犢子了!”

“怕她吃醋?”

“傻逼吧你牧隨川?那是我小姨!”

“……小姨?”

“小姨!親小姨!她姐是我媽她媽是我姥的那種小姨!”陳山氣不打一出來,“不然你以為是誰?”

說完,他便沒顧牧隨川,走到門口把門一關,再拉下門簾,去置物架給牧隨川找了一套新訓練服和護具。

“你不戴?”牧隨川接過。

陳山淡定地走上了拳擊臺。

拳擊臺很快出現了兩道交疊的身影,然而,這場看似酣暢淋漓的切磋,實際卻只有牧隨川一個人在挨揍。

等被揍得徹底沒脾氣後,牧隨川猛地用力把陳山推開,勉強撐在繩環邊問:“……咱小姨,打人嗎?”

都開拳館了這不廢話?

“……”他扯了扯嘴角,換了個更好理解的問法,“她打人厲害嗎?”

陳山想了想,“還行。”

可看著墻上那金燦燦的“拳館”兩個大字,牧隨川有點拿捏不準這個“還行”到底有多行,“和你比呢。”

陳山:“也就等於十個我吧。”

牧隨川:“……”

兩人一站一臥,陳山大張著胳膊仰躺在拳擊臺上,瞇起眼睛朝牧隨川那邊看,半晌解釋道:“真醉了,我也沒說和你老死不相往來啊,給你發信息那會兒家裏出事兒了,挺嚴重的,但現在都過去了,沒必要再拿出來說了吧。”

“算了!”他揉了揉額角,沒給牧隨川說話的機會,順勢道,“今天叫你來呢本來就是場坦白局,我該說的說,你想聽就聽不想聽就不——”

“聽。”

陳山沈默了兩秒。

然後說:“我爸媽……離婚了,你知道吧,他們現在又覆婚了。”

牧隨川沒有應聲。

孩子因為父母關系受到影響,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後果,結果到頭來父母關系恢覆如初了?又是相親相愛一家人?

搞人心態也不能這麽搞吧。

“那你……”

他有些問不下去。

陳山卻很灑脫,“他們想讓我覆讀,我不想覆讀,他們說那就找工作,我也不想工作——媽的,也不能這麽說……我也不是都不想,主要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想做什麽要做什麽,我也不知道我上了那麽多年學到底為了什麽。繼續讀書挺好,去找工作也挺好,是我自己啥啥想不明白,你能懂吧?

“……行了知道你不懂,你也別懂了。你這人吧真是邪,放著好好的少爺不當非要找刺激,這叫什麽?體驗派?是吧,你覺著人生重在體驗。

“牧隨川,我和你不一樣。

“我習慣了做計劃,早晨吃什麽中午吃什麽晚上吃什麽,今天幹什麽明天幹什麽未來幹什麽,鬧鐘精確到分鐘,用時也精確到分鐘,誰他媽浪費我時間那這個人以後別想在我這混了!

“別人找我要預約,之前跟你打游戲純屬意外中的意外,熬過的夜通過的宵你以為就算完了?那需要我用別的時間把該學的習該聽的課補回來。

“我就是這種人,我的生活本該順風順水井井有條,但我現在不知道了,我不確定了,我對未來沒有任何構想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兩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陳山坐了起來。

“我問你,牧隨川,如果你面前有一張白紙,你會想到什麽?”

牧隨川不假思索。

“它將任我掌控。”

“是啊……”陳山笑了,“你覺得你可以即興表演,可以隨意發揮……”

“但我不這麽想。”

他略微一偏頭,認真地說:“我會想,我該寫書法還是繪丹青?該寫硬筆還是寫軟筆?到底用簡體還是用繁體?我字那麽爛能寫好嗎?不打草稿直接上手寫壞了怎麽辦?要不每種字帖都搜一遍?好像種類有點兒多?幹脆只搜草行楷篆隸?或者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張白紙就不是用來寫寫畫畫的,它出現在這就只是為了讓我疊個紙飛機?”

“我以前為什麽能跟你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為什麽年少能輕狂,那都是因為沒有經歷,是我只會紙上談兵。”他的語氣難掩感傷。

牧隨川從沒見過這樣的陳山,這比一周前在那個小破農家樂見到他時還要讓他憤怒,但比之憤怒,一種更讓他難以接受的認知猝然湧進他的腦海。

——他們不是一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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