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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江小兔:新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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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江小兔:新的秩序。

遙夜沈沈如水。

“隊長……”少年呢喃出聲,身體輕微顫抖,牧隨川猜得出來他因何做出這種反應,沒有再說一句話。

愛本緘默。

可江惹不願緘默。

許是今晚帶給他的沖擊太強烈,他的大腦一直處於興奮活躍的狀態,亦或許是他在這種事情上沈默過太多次,物極必反,情緒到了臨界值——就像孩童的邏輯思維敏感期,他也需要在不斷的追問和質疑中建立新的秩序。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什麽什麽感覺?”

“解散,分別……”

牧隨川沒想到他能問起這個,一時啞然,不答反問道:“喏喏,當初卓渺去BTB,你心裏什麽感覺?”

江惹怔了半晌,不由自主地想起第一次在天臺和舒佑容談心的情景。

“……心裏,空落落的。”

“難過嗎?”

“難過的。”

他清楚地記得卓渺曾對他說“兩個調性相同的人註定做不了隊友”,那時他想反駁,又找不出話反駁。

牧隨川問:“你為什麽難過?”

江惹答道:“因為他走了。”

“是嗎?”牧隨川沒急著否定他的說法,盡量把抽象的概念具像化,耐心解釋,“你來青訓之前,BTB在跟團隊提條件,想玩‘資源置換’,價格壓得低,也算誠意滿滿了,可惜團隊還沒組齊雙突破,不可能放人。”

可論壇上那個關於Ya采訪的帖子,一舉撕開轉會期的遮羞布,事無巨細地披露兩家戰隊的明爭暗鬥……

江惹略顯遲疑,“誠意滿滿?”

“你不能只看結果。”牧隨川說。

這些話牧隨川保證沒跟任何一個人說過,只要他不提,世人也許永遠無從得知事態全貌……除了江惹。

“Turn1p,蘿蔔,BTB現指揮,不熟不要緊,季後賽開始前陳山會領著你們把對手挨個兒分析一遍。

“他從業六年,職業生涯前半期輾轉數十家俱樂部,最短效力時間僅有一周,後來一直待在BTB,最好成績八強,國內對他的評價是‘最菜指揮’,當然,這點我持保留態度。”

江惹對圈內選手了解不深,但他明白牧隨川的意思——商業運作模式下的俱樂部很難用“理想”去維系。

陪伴成長本就是一件極其耗費時間和精力的事,何況在競爭激烈的一線戰隊,無數人對首發虎視眈眈,能者居之就是這行亙古不變的道理。

“這樣看,BTB的‘資源置換’是不是就沒那麽可惡了?他們打雙突破打不出去,想把‘廢物’踢了,簽把狙豐富戰術,再讓舒佑容轉位……這是網上的說辭。但實際上,站在BTB的角度,想和DMG‘資源置換’只能踢指揮。”

江惹心裏隱約有了一種預感,默默點頭,等著牧隨川繼續往下講。

“團隊組雙突破是保密進行的,Sep轉回4TO之後,DMG對外只說想招個補防位,或者自由人,說難聽點就是‘奶媽’、‘保姆’,臟活累活全都幹,所以圈裏大部分人都以為是我要覆出打主狙。而我打主狙……要麽我自己指揮,要麽找個聽話的指揮。”

“那Turn1p……”

少年睜大眼睛,牧隨川承認,“他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BTB壓價,無非是想送DMG一個順水人情。Turn1p顛沛流離這麽多年,上賽季又沒打出成績,一線、準一線的隊伍沒人要,二三線倒是有,但打到他現在的年齡,能往上走最好還是往上走,一旦掉回進BTB之前的狀態,再想遇到舒佑容這種伯樂就難了。

“對團隊來說,培養自己的雙突破需要時間沈澱,何況今年預算本來就有限,沒必要花冤枉錢,完全可以把Turn1p簽來過渡,下賽季再賣。

“我知道這很殘酷,可對Turn1p而言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在DMG,我和陳山起碼能保證保底八強,就算他下賽季轉會,資料也比之前好看,甚至就算他退役,簽平臺直播,跟著唐禮玩一賽季營銷流量也能炒起來。”

這聽上去是個非常完美的計劃。

解放Meer打主狙,再簽周覆,突破按計劃招個任勞任怨的“保姆”。

轉會來的“最菜指揮”只用作過渡,正好能最大限度地放權給牧隨川,而與此同時,提湯天陽到一隊……

這樣可以隨時輪換。

蘿蔔上場,DMG就打主狙,湯天陽上場,DMG就雙突破和主狙兩手抓,既上強度又有容錯率。

江惹在驚愕中窺得事態全貌,久久沒能開口說話。正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舒佑容看似簡單的一個選擇,卻在冥冥之中轉動了命運的齒輪。

“當時接到這個消息,所有人都很意外,包括我,”牧隨川垂下眼眸,沒再深入述說自己的感受,不著痕跡地把話題帶回“解散”和“分別”上。

“青訓考核的確不是唯一的評判標準,在沒拿到你資料的前提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卓渺很聰明,知道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可如果BTB和團隊沒談攏,他和你就成了競爭關系——

“或者說,在確定舒佑容來之前,他和你只能是競爭關系。

“喏喏……人性自私,一個身在那種處境還願意給你讓位置、陪你打雙狙的人,說句萬裏挑一也不為過。所以,真的是因為‘他走了’才難過嗎?”

他聲音帶笑,“這種感覺我經歷過,就像……在喝一杯梅子酒。起初喝到嘴巴裏沒覺得澀,反而還有點上癮,一口又一口,一口又一口……因為總覺得人生海海,而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就會想,‘不要緊,沒關系,去告別吧,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際遇’……不提回見,也不想提回見,因為人人都想往高處走,而到達了一個階段,完成了該完成的使命,會感到幸福吧?所以說出來的話更多是祝願,‘前程似錦,一帆風順,福多順意,四時平安’。”

這是人們離別時最最真誠的祝福。牧隨川的思緒翻千山越萬水,兜兜轉轉,回到了柏林的那個冬夜。

許多被他選擇性遺忘的細枝末節重歸腦海,被收購是SWing最好的歸宿,可那份對賭協議,他們真的毫不知情嗎?還是自己在掩耳盜鈴……

牧隨川從沒哪刻像現在這樣,能夠那麽清晰地體會到時間的殘酷。

“事實上,這些都是我給自己找的完美的借口。人在真正面對離別的時候,不會有那麽多覆雜的感受,那段經歷在當時看來也不見得有多麽錐心刻骨。可能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晚上,輸了一場再平常不過的比賽,睡一覺起來,明天依舊是個好天氣。”

回憶之所以難忘,不是因為某些經歷有多深刻,而是因為加上了時間的濾鏡,大腦就會自動美化——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人來人往,緣聚緣散,難過的從來不是有人離去,而是有人歷盡千帆仍在這裏。

江惹幾乎淚如雨下。

原來牧隨川和他一樣,和SWing千千萬萬的粉絲一樣,留在了柏林初雪的夜晚,留在了2020年11月21日。

他倒扣手機,不敢再看牧隨川,牧隨川安靜地等待他平覆情緒,面對黑色屏幕,過了一分鐘、兩分鐘……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重組隊人心容易散,這是管理層一直以來最擔心的問題。

“作為隊長,我該給你們展現積極樂觀的一面,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我都不該在覆盤室跟主教練公然起沖突,陳山更不該直接撂下個爛攤子。

“那兩個小時很難捱吧。

“舒佑容大場面見多了,應該不會有什麽反應,周覆肯定會跟你們說SWing以往的情況,有分歧很正常。我猜最容易崩潰的是湯天陽,他從進一隊起就把姚卓誠的那份責任擔到了自己身上,但我走之前提醒過陳山了,不出意外他會去找湯天陽談話。”

他居然……連這些都想到了嗎?

在自己舉步維艱、進退兩難的時候,他居然還能設身處地……

江惹鼻頭又是一酸。

此時此刻,所有的不理解與難以接受通通煙消雲散,他既開心又難過,這個人究竟怎樣叫他不心疼呢?

“所以,比起你,DMG的隊長和指揮,讓我,現任主狙和C位,一個……大家都會下意識,照顧,的人,去溝通,事半功倍,是這樣子嗎。”

少年重新擡起手機,牧隨川心中一疼,後悔這麽做了,“是我不好……”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偏偏沒有問呢?如果我也崩潰了呢!如果我像告白那樣,把它搞砸了——”江惹對他的討好和示弱並不買賬,忍著眼淚一口氣說道,“牧隨川,我生氣了!你什麽都不告訴我……你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如果我沒有刨根問底,你是不是就要瞞我一輩子呢!”

“不是,喏喏,我……”

“那是什麽?”江惹泣不成聲,“牧隨川,那是什麽?你明明知道,茶水間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怪過你!我只是,有點難過,只有一點點而已……

“但你呢?為什麽不告訴我原因?你去找4TO的人要過資料,直到‘東窗事發’才跟我講,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訴我,你有過類似的經歷,並且因此出了事故,有那麽難以啟齒嗎?

“你剛才講,因為佑容哥突然提出轉會,打亂了團隊的計劃,所以你順水推舟,拒絕打主狙……是這樣嗎?真的是嗎?如果你肯堅持,我不相信團隊會為了佑容哥和雙突破放棄你!”

深埋心底的秘密被少年一語道破,牧隨川不知是該歸功於自己刻意的引導,還是對方敏銳的嗅覺。

發現江惹對自己莫名的信念感後,他不想讓江惹經歷心理落差,於是一步一步解剖自己的內心,可真到了毫無保留的時刻,他竟忽然生了怯。

“一定要這樣嗎。”牧隨川苦笑,“至少給你男朋友留點面子。”

“就像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簽過4TO一樣,”他輕聲道,“那是一段不太聰明的經歷。被欺騙、被愚弄,因為過度信任,天真地以為‘不發生’就能相安無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妥協、退讓,換來的卻是矛盾、爭吵與分崩離析,為此差點搭上一條命……”

他自嘲,“蠢得無可救藥。”

“舒佑容的轉會確實給了我更多選擇——就這樣吧,停下來吧,讓時間也為Meer加上一層濾鏡不好嗎?高洄說得對,我本來就沒那麽高尚。Meer這個ID的故事原本應該隨著SWing的解散畫上句號,可我既想讓它未完待續,又沒有讓它繼續下去的勇氣……”

“可能這就是職業迷茫期?”牧隨川坦誠道,“那時候一直活在別人的評價裏,太需要一個正確答案……我也想知道怎樣堅定,想問清我的心。”

手機那邊又黑了屏。

少年開了靜音,許久沒回應。

“喏喏?江惹?在聽嗎,還是在哭,”牧隨川抱歉地說,“我不該對你說這些,寶貝,如果我的態度讓你感到很不安,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那你有對我失望過嗎。”

“有吧。”

“……在,什麽時候?”

“真要聽?”

江惹認真想了想,“要的。”

他好像被牧隨川激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求知欲,但與其說是“求知”,倒不如說是一種變相的“窺視”。

這種“窺視”不觸及隱私,是江惹自己不滿足和牧隨川基於現狀的交流,想要獲得更多更多——

“我想聽你說。”

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迎接牧隨川任何答案的準備,不論得到的回應是“五狙全空”,還是“不聽指揮”。

或者兩個都可以。

“牧隨川,我願意接納你的所有,歡喜悲傷、優點缺點,包括惶恐和焦慮,就像你接納我的不完美一樣,我也可以接納你的不完美。”

Meer這個ID在粉絲們眼中就是“信仰”的代名詞,它是一個特殊的符號,代表著持之以恒和百折不撓。

牧隨川曾經不止一次向他透露過真實想法,江惹以為自己永遠接受不了信仰崩塌,現在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沒人知道,江惹此刻有多麽想給予牧隨川一個擁抱以作安慰。

他還想親吻牧隨川的眼睛,從眼角吻起,吻到眼皮中間的褶皺,再用手指撫平對方蹙起的眉頭,告訴他——

沒關系,沒關系。

一切都會變好,一切終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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