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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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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奴

再醒來時,眼前是一片破爛的景象。

整個殿宇破敗不堪,門窗歪斜,窗紙早已爛盡,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墻角結著厚厚的蛛網。

殿內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缺了腿的桌椅歪倒在地,落滿了灰塵,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某種說不清的陳年腐朽氣息。

黎清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透明的,虛無的,月光從破漏的屋頂漏下來,穿過她的手,落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沒有任何阻礙,這是靈魂狀態。

她在心裏呼喚靈曄,等了片刻,沒有回應。

目光掃過這座破敗的宮殿,最終落在角落。那裏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黎清然飄近了些,是個男孩,看著不過七八歲的樣子,身上穿著一身臟兮兮的舊衣,好幾處破了洞,露出下面瘦得皮包骨的手腕和腳踝。

看清他的臉時,黎清然瞳孔微縮,這張臉很小,很瘦,臉上有好幾道汙痕,嘴唇幹裂,泛著不健康的青白,好幾處破了皮,結了深色的血痂。

她見過他長大後的樣子,在禦座上,禦書房裏,在那張永遠冷硬如刀裁的帝王的面容上。

只是這張臉上沒有冷硬,沒有威嚴,沒有深不見底的眼睛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只有一只幼獸面對未知危險時本能的瑟縮。

是建武帝,小時候的建武帝。

他旁邊躺著一個女子,一動不動,穿著一身同樣破舊的衣裳,頭發散亂地鋪在地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露出的那部分輪廓,黎清然還是看清了,男孩的模樣與女子有五分相似,是他的母親。

黎清然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已經沒有了呼吸,沒有了任何活著的跡象,就那麽靜靜地躺在那兒,像一件被丟棄的舊物。

男孩沒有哭,坐在那裏,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子,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骨頭裏,又像是除了這樣盯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宮殿裏輕輕回響,男孩猛地擡起頭,像一只受驚的幼獸,渾身繃緊,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來人。

黎清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來的是幾個宮人。

“怎麽又要往這跑一趟。”

“晦氣地方,多待一刻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誰叫那賤婢生的種住在這裏呢。”

打頭的那個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隨便拎來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喲,還活著呢?”

他隨手把食盒往地上一撂,蓋子歪到一邊,露出裏面幾塊幹硬的饅頭和一碗渾濁的水,“吃吧,別餓死了。”

男孩沒有動,盯著他們,像盯著一群隨時會撲上來的狼。

一個宮人眼尖,忽然瞥見旁邊躺著的女子:“哎,這賤婢怎麽不動了?”

另一個湊過去,伸手探了探鼻息,隨即“嘖”了一聲,滿臉晦氣地縮回手,退了好幾步,嫌棄道:“死了。”

“死了?”打頭的那位皺起眉頭,走過去踢了踢女子的腿,見確實沒反應,臉上的嫌棄更濃了,“晦氣!怎麽死在這兒?”

“那怎麽辦?”

“怎麽辦?拖走啊!”他揮了揮手,“找個地方扔了,別擱在這兒發臭,熏著咱們。”

幾個人說著就要上前,男孩猛地站了起來,張開胳膊,擋在女子身前:“不許碰我娘!”

宮人們一楞,隨即,笑出聲來。

“喲,這小雜種還挺護食。”

“護什麽食,那是他娘,死了也是他娘。”

“讓開。”一個宮人不耐煩地推開他,“死人有什麽好守的,別擋著我們幹活。”

男孩被推得一個踉蹌,渾身發抖,卻一步不退,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又尖銳的嘶吼:“我叫你們別碰她!”

那聲音又尖又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宮人臉色沈了下來:“不知好歹的東西。”

另一個宮人正要伸手去抓他,男孩卻低下頭,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

“啊——!”宮人慘叫一聲,猛地甩開他,他小小的身子被甩出去,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可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樣,又爬起來,沖過去,撲到女子身上,用自己瘦小的身子護住她,死死抓著她的衣裳,任誰去拽都不松手。

“這兔崽子瘋了不成?”為首的宮人皺起眉頭,朝身後一揮手,“楞著幹什麽?拖開!”

剩下的宮人一擁而上,男孩被從母親身上硬生生拽開,他掙紮著,踢打著,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卻掙不脫那些人的手。他被按在地上,被他咬了的那個宮人氣急敗壞地走過來,擡起腳,狠狠踹在他身上:“小畜生,敢咬我?”

一腳踢在他肋骨上。

“還真把自己當皇子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東西!”

他悶哼一聲,卻沒有叫出來。

又是一腳。

“一個賤婢死就死了,護什麽護!”

他蜷縮起來,卻死死咬著牙。

再一腳。

“我讓你咬!我讓你擋!我讓你護著那個晦氣東西!”

他一聲不吭,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滲出血來,順著嘴角往下淌。可他硬是沒讓那聲音從喉嚨裏漏出來,他只是擡著頭,惡狠狠地盯著那個踢他的人,盯著拖動他母親屍體的所有人。

那雙眼睛又紅又亮,像是淬了火,燒著一種讓人脊背發寒的東西,宮人被那眼神盯得脊背發涼,頓了一下,隨即更加惱羞成怒,又狠狠踹了兩腳,嘴裏罵罵咧咧:“看什麽看!一個沒人要的野種,還敢瞪人!”

野種。

男孩眼睫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反駁,他知道自己是什麽。

他的娘親一個略有幾分姿色的宮女。不知是哪一日被皇帝看中,被召去侍寢,然後就懷上了他,然後就生下他。但皇帝喜新厭舊,後宮妃嬪太多,很快就忘了她。她沒辦法,在他五歲的那年,帶著他,去求皇帝賜一個名字。

那是娘親這輩子最大膽的一次。她牽著他的手,跪在禦階下。她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膝蓋破了皮,久到身邊的人從同情變成憐憫,從憐憫變成漠然。

他不懂娘親為什麽要跪,乖乖地跪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看她額頭上滲出的汗珠,看她抿得發白的嘴唇。

終於,皇帝召見了他們。

他牽著娘親的手,走進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他從未見過那麽大的地方,那麽亮的光,那麽高高在上的人。

皇帝坐在那裏,低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從娘親身上掠過,像看兩只螻蟻,隨口說了一個名字

“棄奴。”

娘親臉色白了很久很久,叩頭謝恩:

“謝陛下賜名。”

她磕了頭,然後牽著他退出了那座大殿。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聽見母親嘆了一口氣。

他不懂娘親為什麽要嘆氣,他只知道,從那天起,他有名字了。

他叫棄奴。

放棄的“棄”,奴隸的“奴”。

……

那些記憶在他腦海裏飛快地閃過,黎清然也跟著他的記憶看到了那段往事,那個名字,便是在她聽來都覺是世間最大的惡意。

宮人踢夠了,喘著氣退後兩步,棄奴卻忽然抓住了宮人的腳踝,擡起頭,血從額角流下來,淌過眼睛,淌過臉頰,糊住了半邊臉呲著滲血的牙笑了。

“等著。”聲音又啞又破,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早晚有一天……”

“松手!”宮人嚇了一跳,用力甩了甩腳。

那只手卻攥得更緊,力道大得嚇人,像鐵鉗一樣,死死箍著不放。

宮人被那眼神盯得有些發毛,用力掙開他的手,退後兩步,嘴裏罵罵咧咧:“瘋子!真是個瘋子!”

腳步聲漸漸遠去,棄奴趴在地上,很久沒有動。然後棄奴慢慢爬到娘親被拖走的地方,那裏只剩下一灘幹涸的暗紅色痕跡。他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摸了摸那灘血跡。

“我不是野種。”

“我有名字,我叫棄奴。”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這是娘親求來的,我記著。”

場景忽然變換,像是一陣風吹過,黎清然只覺身體被拉扯了一下,天旋地轉後,又落到了實處。

依舊是冷宮,依舊是那座破敗的殿宇,可時間像是又過了一段時間。棄奴依舊坐在角落,比之前更瘦,更臟,更像個沒人要的野狗。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嘴唇幹裂得滲出血絲,露在外面的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

黎清然落在他手上,那裏被他握著一根樹枝,那樹枝被削得極鋒利,尖端細得像針,上面沾滿了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臉上也有血,但不是他自己的。黎清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幾步之外躺著一個人。

那個人還沒完全死,瞪大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雙手拼命捂著脖子上的傷口,卻怎麽也捂不住那些不斷湧出的鮮血。

是那個踢他罵他叫他野種的那個宮人。

棄奴走過去,低頭看著他,那張臉因為驚恐和痛苦而扭曲,正拼命掙紮卻漸漸無力的四肢,脖頸處反而湧出的越來越多的血。

他自己臉上也濺了幾滴血,沒有擦,只是蹲下來,湊近了些,盯著那雙漸漸渙散的眼睛:“你踢了我二十七腳。剛才數過了,只還了二七下,沒有多。”

“你罵我野種,侮辱我娘。”他繼續說,“我沒法還,因為罵人不會疼。所以只能這樣了。”他又高高揚起了手臂,重重落下。

黎清然立刻移開視線,不願再看,若她沒有去過藩州,親眼見識過戰場,這樣的場面她也許會恐懼地吐出來。但現在,她只是看不下去報覆性虐屍。

等了一會兒,她的視線才回到男孩身上,他已經回到了最先的位置坐下,臉上和身上沾了更多的血跡,而那雙眼睛依舊黑得嚇人,望著那片虛空的方向。可這一次,那裏面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他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娘親,我給你報仇了。”

“但這還不夠,那些欺辱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殿門忽然被踹開,“砰”的一聲巨響,那扇本就歪斜的門直接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喲,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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