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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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蘭竹一遍又一遍重覆著那三個字,仿佛這樣就能減輕心裏的罪惡,可每說一次,她的情緒反而更加洶湧,眼淚也愈發滂沱,整個人幾乎要癱軟下去,沈悶的數月的情緒,似乎要在這一刻爆發個幹凈。

黎清然握住她的兩邊煎餅,力道不輕,帶著某種不容回避的堅定。她逼著葉蘭竹擡起頭,看向自己:

“別哭,看著我。”

葉蘭竹淚眼模糊地望過來,目中是哀痛和迷茫。

方才黎清然聽明白了,葉蘭竹之所以這麽崩潰,大抵是已經知道了葉修竹死的真相。

“葉蘭竹,你聽好了。”黎清然直視著她的眼睛,“掉眼淚改變不了任何事,崩潰也報不了殺兄之仇。現在,把你所知道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訴我。”

窗外晨光漸盛,透過窗紙照進來,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投在地上。葉蘭竹的啜泣聲漸漸停了,只剩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黎清然的聲音還在繼續:

“找到真相,報完仇,把事情解決後,再發洩情緒。”

葉蘭竹張了張嘴,忘記了哭泣,但仿佛也忘了怎麽說話,“我,我不……能說。”

“為什麽不能說?”

“爹爹不準我再追究這件事。”葉蘭竹抱緊了雙臂,仿佛這樣才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他說,兄長已經死了,我再揪著不放,會害了整個葉府。”

黎清然松開一只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跟皇室有關?”

葉蘭竹瞳孔驟縮:“你怎麽知道?”

“猜的。”黎清然語氣很淡。

葉蘭竹的父親好歹也是兵部尚書,和其他五部同級,再往上也就那麽幾個人,丞相、國師、皇帝。這皇朝之上,能讓一個品階不低的父親連自己兒子枉死連追差都不敢的,除了皇帝還能有誰。

葉蘭竹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壓抑太久的憤怒終於找到了發洩口,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松口:“對……對!就是他,我在爹爹書房的暗室裏親眼看到的,爹爹簽了保證書,白紙黑字,按了血手印……”葉蘭竹哽咽得幾乎喘不過來氣起,“保證永不追究兄長死因,永不對外提及半字……”

黎清然靜靜聽著,目光越來越沈。

“哥哥他……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被滅口了,但我不知道是什麽,爹爹也不知道,他們只告訴爹爹,哥哥‘撞破了‘天家秘事’。”她擡起頭,目中是瘋狂恨意:“我只知道,我只知道是皇上殺了哥哥,他該死!唔……”

“葉蘭竹。”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剎那,黎清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低聲道:“葉蘭竹,不能亂說,有的話不要說出口。”

葉蘭竹在她掌下喘息得辛苦,淚水滾燙地落在黎清然手背上。那雙盛滿恨意的眼睛瞪得極大,黎清然沒有立即松手。她盯著葉蘭竹的眼睛,直到她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才慢慢松開。

“記住。在羽翼未豐滿之前,閉緊嘴巴,藏住情緒,即便再恨,也要藏起來,否則就是授人以柄,自尋死路。

葉蘭竹癱坐在地上,後知後覺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可怕的話,恐懼爬上脊背,整個身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聲音微弱道:“那我該怎麽辦?我不甘心,哥哥那麽好的人,連爹爹都不幫他,要是我都不管了,他該怎麽辦?”

黎清然蹲下身,與她平視:“既然當今皇帝德不配位……”

她一字一頓,聲音很小,卻字字清晰,字字有力:“那我們就一起顛覆這個皇朝吧。”

葉蘭竹整個人僵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沖撞,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黎清然盯著她的眼睛沒有任何變化,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可以拒絕。答應你的事我沒有忘。”

葉蘭竹死死盯著黎清然,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真實性,又是像在確認說這句話的人是不是瘋了。

但沒有,她只看到了黎清然一如從前的冷靜、清醒。她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眼睛裏多了從前沒有過的堅毅和決絕:“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沒有說去哪裏,黎清然也沒有問,馬車最終停在一座府邸前,葉蘭竹出示了一枚玉牌,守門侍衛立刻放行,兩人穿過重重回廊,最終停在一處偏僻的小院前。

推開院門,一股混合著藥苦和花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裏栽種了不少綠植,每一株都修剪得整齊妥帖。叫人一眼見了,便知照料之人有多用心地愛護著它們。

花圃邊,一個穿著水綠色襦裙的少女正蹲在地上。

那少女皮膚白皙紅潤,雙頰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紅暈,鬢邊簪著朵剛從花圃裏摘的芍藥,花瓣上還沾著露珠,衣裙是江南今年最時興的樣式,袖口繡著精致的蝶戀花紋。透著被人悉心呵護的痕跡。

可她的眼睛卻空洞、渙散,唇邊揚起癡癡的、天真的笑。

她十指纖纖,手上握著一根銀簪,在泥土裏一遍又一遍劃著同樣的圖案。

“蒹葭?”葉蘭竹蹲到她旁邊,聲音很輕,“是我蘭竹,我今天帶朋友來看你了。”

少女劃得及其用心,用心到對外界毫無感知。

黎清然走近幾步:“她和你哥是同一個兇手的受害者嗎?”

葉蘭竹搖頭,小心地站起來,生怕驚擾到蒹葭:“她是除你之外。”頓了一下,又糾正自己道,“除了真正的黎清然外,唯一的幸存者。”

黎清然頃刻間就明白了這話裏的意思,原身‘黎清然’那次噩夢般的遭遇,也是促使她走上這條路的決心。

“蒹葭是孤兒,被救出來後,是皇律司指揮使收留了她,為了抵住悠悠眾口,也為了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兩人便成了親。”葉蘭竹道,“也不知道她是幸還是不幸。其他的被救出來或是逃出來的女子,自盡的自盡,還有些是被他們自己的家人逼死了,只剩她一個。這世道對女子還真是不公。”

黎清然靜靜聽著,深有感觸,千百年過去,時代在進步,國家在強大,對女子的要求卻仍舊苛刻,清白、名聲、貞潔是女子獨有的鐐銬,是無形卻鋒利的刀刃,懸掛在每一個女子的頭頂,比性命還要重要。

人人都在指責受害者,卻鮮少去指責施暴者,只因那些人占了一個好性別。

就連當今社會,女性也要比男性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才能勉強站到同一個高處,光這還不夠,她們還要抗住各種莫須有的黃瑤。各種流言蜚語連綿不絕。黎清然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站在未來回顧歷史,看到過太多女性光芒被掩蓋,留存後世的痕跡仿佛只有和男性的愛情故事值得一提,提起一個女性的生平,就一定要扯上個男的,且這個男的必須得是生平光榮榜上的第一筆。

就更別提女冠男戴、男鍋女背,近些年此類事件報出來的不少,或許都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但是,這八個字卻在當今,真真切切展現到我們眼前,女性功績被性轉後男性來演繹,女性對黨的信仰的付出,被曲解成對故去的結婚證上另一個名字的懷念。

一邊消費,一邊瞧不起。

何其可笑。

同一件事,性轉一下,會收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女為“嫁”,男為“娶”,天經地義。

而與“嫁”意思同等的“入贅”,便是天理不容。

……

……

……

“所以……”也不知過去了多久,黎清然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帶我來這裏,是想我救她?還是想告訴我,空釋能成為我們的助力?”

“你認識指揮使?”葉蘭竹意外道,但眼下顧不了那麽多,握住她的手,“都有,清然姐姐,你在邊境的事我都聽說了,你那麽厲害,這個世界好臟,好不夠,你一定是看不下去,所以下凡來救我們的神女吧,你可以救蒹葭的對不對?”

這雙眼睛溢滿了淚水,盛著溺水瀕臨絕望的人死死抓住浮木的期盼,抓住了,就能回到彼岸。

黎清然沈默了很久,她該怎麽說,說自己只是在利用未來文化“作弊”,不過是一個有點智商的普通人?不,她不能說,她所走的路,本就是為了改變這腐朽的天地,若是眼前的女子她都救不了,又如何去說改變?

黎清然的目光落到蒹葭身上,少女正睜著眼睛看著她們,目光清澈,充滿了天真的好奇。像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在看兩個陌生大人的互動。

“姐姐,你怎麽哭了啊?”蒹葭歪了歪頭,跑過來擡手去擦葉蘭竹臉頰上的淚,“阿竹姐姐,你不要哭,是誰欺負你了,告訴蒹葭,我,我讓阿釋幫你出氣,阿釋可厲害了,他一個人可以打倒十個。”

葉蘭竹破涕為笑,反手握住蒹葭的兩只手。手背和掌心相觸,帶來暖意:“我沒事,今天蒹葭乖不乖啊?”

蒹葭認真地點點頭:“我很乖的,沒有到處亂跑,我還給花松土了呢,姐姐你看,我是不是很棒?”

“蒹葭最棒了!”葉蘭竹摸摸她的發頂,柔聲道。

明明她自己狀態都不好,卻還想著安慰比她更弱小的人。黎清然沒有打擾,就在她張口想要出聲答應的瞬間,“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一個身著墨色勁裝的年輕男子,這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生得極俊朗,眉峰如刀,鼻梁高挺,眼若寒星,手裏還拿著一個銀質面具。

雖已盡力收斂,卻仍擋不住他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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