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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習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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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習武

將軍府裏燈火通明,檀香繚繞。

黎清然、望塵還有懷瑾靜立一側,柏忠將軍端坐於主位,蒼白的面容在燈火下更顯枯槁,洪志平死時的影像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老醫師神色凝重,正在為他把脈。牧鶴白在一旁緊張地看著,每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待醫師收回手,他一個箭步沖上去:“如何?”

“唉。”醫師長嘆一聲,神色凝重,顫巍巍朝柏忠將軍行了個大禮,“大將軍,束老朽無能……將軍所中之毒已侵入心脈,老朽……實在是……”

後面的他實在是說不下去了。牧鶴白頓覺眼前一黑,踉蹌著後退幾步:“胡說,這不可能!”

“還剩多少時日?”柏忠開口。

醫師伏地不起,聲音哽咽:“唯恐不過三個月。”

“無妨。”柏忠聲音沙啞,眉目間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威嚴卻不減,俯身虛扶起醫師:“起來吧。”

“不行!”牧鶴白急道,“你再看看,怎麽可能毫無辦法,定是你診錯了。”

柏忠一個眼神釘過去,呵道:“鶴白!”

牧鶴白腳步頓時黏在原地:“將軍!”

黎清然轉向望塵,聲音很輕:“你有辦法嗎?”

聞聽此言,牧鶴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猛地看了過去,雙目迸發出駭人的亮光。望塵卻是緩緩搖頭。兩手一攤:“早先便說過了,此毒我也無能為力。”

牧鶴白重重跌坐在地,淚水無聲滾落:“怎麽會……怎麽好好的就這樣了。”

“起來!”柏忠蹙眉,“成何體統,瞧瞧你這是什麽樣子。老夫戍守邊疆二十載,什麽陣仗沒見過,豈會懼死?”他聲音放輕,帶著數不清的蒼涼:“只是沒想到,一個將軍,沒死在戰場上,卻死在自己最好的兄弟手上。可惜啊……我竟不知,他恨我恨到如此地步。”

懷瑾本是靜靜地聽著,聽到這處,五指倏地攥緊。望塵睨了他一眼,往黎清然那邊靠了靠。

牧鶴白非但不起,還重重吸了口氣,帶著濃重的鼻音道:“將軍……”

尾音拖長,像一個受了欺負耍無賴的孩子,委屈極了。柏忠一怔,威嚴的面容頭一次在這個少年面前軟化下來,無奈地擺了擺手:“罷了,你愛坐便坐吧。”

沒多久,驃騎將軍帶著另兩名將軍趕回了將軍府。

黎清然出來時,濃墨般的黑暗瞬間吞噬了她和望塵的身影,擡頭望去,既無星辰點綴,也無月色流淌,連一絲浮動的微光都不曾透出。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遠處的燈籠隨風搖曳,在地面暈開一絲朦朧的光暈。

“望塵。”黎清然忽然駐足,“你真的沒辦法解這毒嗎?”

黑暗中,少年的輪廓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在暗處依舊清涼如星。

望塵靜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腰間,那裏綴著一枚白玉佩,在衣袂間若隱若現,偶爾折射出一縷微弱的寒光。正是他親手系上去的。

“姐姐的玉佩歪了。”他上前半步,低頭整理她腰間絳帶。

黎清然沒有動,靜靜地看著少年的動作,夜風卷起兩人的衣角,在空中糾纏又分開。

“你知道我在問什麽。”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望塵的手指微微一頓,玉佩的絲絳在他指尖纏繞,他聲音更輕了:“我不想騙姐姐,姐姐就當不知情,可好?”

黎清然答得果斷:“不好。”

“好吧。”望塵也說得很快,“能解,只是柏將軍不會想要。”

黎清然沒有出聲,等著他的後文。

“離黍殤已侵入柏將軍的五臟六腑,洪志平下毒時,以自己的心頭血為藥引,若要解毒,也需他的心頭血。”

他補充道:“即便人死了,血仍可用。”

黎清然沈默。以柏忠將軍的秉性,確實不會想用這方法。

“姐姐,我還沒有說完。”望塵握住她的手,五指微涼的溫度傳到掌心,他眉頭微蹙,止了話頭,“姐姐的手好涼。”說著,便不由分說執起她的雙手攏在掌心,低頭呵出一團白霧。

黎清然本就沒註意到這個問題,當下事關柏忠將軍的生死,就更顧不得這點小事,輕輕抽回手:“先說正事。”

“我就是在做正事。”少年撇嘴,執拗地捉住她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頸側,脈搏在她掌心下跳動,“姐姐的事,從來都是最要緊的事。”

黎清然沒法,只能由著他做完他口中溫暖她手指的正事。另一只空著的手摸了摸他的頭頂,少年發頂柔軟茂密,很舒服,她又多摸了摸。

夜色中,她腦中又掠過洪志平死前襲擊她的一幕,若不是望塵擋著,她幾乎毫無招架之力,這個認知,令她很不快。想到此處她眸色微沈了些,手上撫摸他頭頂的動作也隨之頓住。

望塵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輕輕蹭了蹭她的肩頭:“姐姐?”

“望塵。”黎清然喊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教我習武吧。”

望塵怔了很久,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麽似的,眼底漾開明亮的笑意,唇角揚起燦爛的弧度:“好!”

恰在此時,一陣清風般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月光拂面,身披銀霜,緩緩照清了他的面容。懷瑾信步而來,在離他們數步外停住,白衣在夜風中輕揚,施行一禮,道:“二位,可否同行?”

懷瑾以監軍的身份來此藩州,便是為了任務和那份決心,日後也免不了要常接觸。更何況,黎清然想起景琬琰對自己的照顧,以及旁邊這少年與他的秘密……她偏頭看了眼望塵,雖本想和他做些別的,但眼下,確實應先以正事為重,便頷首道:“可以。”

她開口了,望塵自然不可能有反對意見。

兩匹馬,三個人,黎清然與望塵同乘一匹,朝城門方向奔去。

夜風清涼,馬蹄聲踏碎滿城寂靜,少年手挽韁繩,將黎清然牢牢護在兩臂之間,夜風揚起她的發絲,拂過他的臉頰,他下意識將手臂收得更緊些。

黎清然輕聲提醒:“抱太緊了。”

“怕姐姐摔著。”望塵理直氣壯地收攏手臂,像個耍賴的孩童般又往前擠了擠。黎清然輕嘆一聲,終是任由他而去。

懷瑾望著前方共乘的兩人,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轉念間,眸中又泛起出更深的悵惘。他輕輕抖動韁繩,馬兒默契得放緩腳步,與前方始終保持一丈有餘的距離。

城門巍峨的陰影下,三人靜立等候,除了在將軍府見過的驍騎將軍鄺韋,另兩位黎清然雖未謀面,但想必也是四將軍中的兩位。

驍騎將軍仍是一身玄甲戎裝,目光在三人間掃過,極快掠過望塵,定格在離清然身上:“黎姑娘,可算把你盼來了。”先前來取匆忙,還未來得及好好替將士們答謝你呢。”

鄺韋大步上前,寬厚有勁的手掌穩穩扶住黎清然的手臂,助她下馬:“先前倉促,還未來得及代全軍將士好好謝過姑娘大恩。”

身後二位將軍一前一後緊步跟上,左側那位身披虎頭重鎧,虬髯環面,手中握著長槍,額頭還有細密的汗珠,抱拳行禮是,鎧甲發出沈重的碰撞聲:“見過黎姑娘,在下韓闊,任鐵甲將軍。”說罷便無多言。

稍落後韓闊將軍一步的面容清臒,一襲青衫似文士,與兩位將軍的凜冽殺氣形成微妙對比。他含笑執禮,目光望向黎清然:“黎姑娘安好,在下朱靖,掌管射聲將軍一職。早聞姑娘義舉,今日得見真容,實乃三生有幸。”

聽到“射聲”二字,黎清然眸光驟然轉冷:“你就是射聲?”

朱靖道:“姑娘聽說過在下?”

黎清然只冷冷看他一眼,便不再理會。這種有名無實、性情惡劣的關系戶,向來是她最厭惡的一類人。

望塵利落地翻身下馬,有動聲色地側身插進去,恰好擋住朱靖視線。

“朱將軍。”少年聲音裏淬著冷意,“管好自己的眼睛。”他之間安在腰間佩劍上,出鞘三分,寒光乍現,“否則,晚輩的劍,可不懂什麽叫分寸。”

朱靖面上得體的笑容微微一僵,被他看得退縮一步,求助般望向另外兩位將軍,卻見韓闊冷哼一聲,長槍重重朝地面一錘,故意別開視線。鄺韋更是離他遠遠的,一心跟黎清然搭話。只得強撐著笑意:“姑娘莫要聽信讒言,朱某……”

“諸位將軍。”懷瑾適時上前半步,袖中滑出一卷羊皮地圖:“軍情緊急,三日後北狄大軍壓境,不如先議布防之事?”

城頭火把在夜風中明滅不定,鄺韋展壁一伸,道:“姑娘,請。”



營帳中,羊皮地圖在眾人面前展開,懷瑾指尖指向地圖某處:“黑水溢口,易守難攻,若我是北狄主將,便會先攻占此處。”

韓闊重重哼了一聲:“那群蠻子倒是會挑地方!”

鄺韋摩擦刀柄,目光銳利如鷹:“溢口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真如懷監軍所料……”

黎清然忽然開口:“兩位將軍,軍中可有黑水溢口的沙盤?”

“有!”鄺韋立即應道,“就在校場,姑娘隨我……”

“老鄺!”韓闊突然打斷,對帳外喝道:“來兩個人!”

兩名親兵應聲而入,鄺韋只得改口:“帶三位去校場看沙盤。”

“是!”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帳外,韓闊就扯住鄺韋壁甲:“老鄺,你糊塗!真聽這幾個娃娃指手畫腳?做做樣子便罷了!那個女娃娃,就算是是翟姑娘血脈又如何,難不成她還能成為第二個……”

鄺韋卻搖頭打斷:“老韓!你錯了!這世上,只有一個翟姑娘,也只會有一個黎姑娘!她們,是不同的!你以為那倆小夥子從臨安皇城來,便是什麽都不行?如不了軍營之地?即便如此,懷監軍可是國師大人派來的人,你也有疑?何況你忘了,前不久懷監軍才同太子殿下一同治理了江南水患一災,救了那麽多百姓。”

韓闊連“唉”了好幾聲:“你也別怪我不信,我可不敢信,牧鶴白那小子和白闊都是從皇城來的,你看看哪個行了?也就大將軍把那小子當個寶似的收作徒弟。還有白闊,就他做的那檔子事,老子早就想把他砍了!”

“慎言!”鄺韋厲喝,“都忍這麽久了,到這個節骨眼上忍不住了?白闊遲早會滾蛋,犯不著因他動怒,快了,再忍忍。”

“現在大將軍重傷,洪都護已死,白闊咱不提……”

暴雨砸在帳頂發出沈悶的聲響,逐漸密集,鄺韋繼續道:“下雨了,烈火那家夥本就是個不抗事的,那些火藥也沒法用了。如今這軍中現在就靠你我撐著,斷不可再出亂子!”

“你且看著吧。”鄺韋走向帳外,看著校場的方向,“這三個孩子,尤其,是黎姑娘,定會給蕃州,甚至整個東陵,帶來意想不到地轉機。”

韓闊沈默良久,終於一拳砸向墻面:“罷了罷了。老夫是粗人。”韓闊道,“既然你和大將軍都這麽護著那丫頭,老夫姑且信這一回!”

風雨聲中,隱約傳來懷監軍冷靜的指揮聲,正有條不紊地調動著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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